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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十香词 辽国咸雍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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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咸雍十年,春捺钵。
辽道宗耶律洪基今春的兴致很高。他喜欢游猎,张弓搭箭,逐鹿千里,这让他感觉自己强悍有力,正如自己统御的大辽。
而太子鹰坊最近办得也有声有色,细致入微。辽帝知道这写鹰隼也是要在春捺钵上发挥作用的,便在朝会上随口夸了一句:“太子近来倒是有心了。”
这句话传到耶律乙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喂那只珍贵的“玉爪”。这鹰似乎被被驯得太骄傲了,虽然肯吃些东西,愿意亲近人了,但架子未免太大,几乎要当祖宗伺候。驯鹰的人说他已经尽了力,谁又知道他是不是暗中耍了什么手段?
耶律乙辛想着事,手停了一瞬,指尖悬在半空,那块鲜红的羊肉条离鹰喙只差一寸。玉爪等了等,见他不动,不耐烦地低唳了一声。乙辛这才把肉递过去,看着鹰喉一伸一缩地吞下去。
这鹰,本来是要作为独一的重礼在春捺钵上大放异彩的。现如今那驯鹰人知道了完颜乌乃古的次孙去了太子东宫,就开始心不在焉,一副生死由天的模样。
再去女真那里抓个人过来也赶不上了,只能先让这人继续勉强驯着——至少这玉爪是真,神鹰的样貌还是能充充场面。
耶律乙辛盯着面前的海东青,而海东青斜乜了他一眼,懒散而又尊贵似的。
耶律乙辛自嘲地笑了笑。
他没想到自己敲打太子的话,倒成了太子耍弄自己的本钱。这耶律浚借着驱逐宋人的名头,竟然动作飞快地建了鹰坊,找了一批据说是“被魏王耶律乙辛挑剩下的驯鹰人”,养了些“平平无奇能抓些雀儿的小鹰”。除了鹰坊,太子在捺钵路线上开了三处联铺,说是做皮货茶叶生意,可那些店开在什么地方、谁在经营、每月进出多少货,他安插的耳目竟查不真切。
太子长大了。不再是广平淀上那个小心翼翼地跟在他马后、射一头鹿都要先看父皇脸色的孩子了。那孩子如今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心思——而且这些心思,耶律乙辛一件也摸不透。
他坐在鹰棚里,望着玉爪金黄色的眼睛,用布擦了擦手上的血。半晌,他对身旁的心腹低声道:“春捺钵的事,再议一议。提前。”
他等不到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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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动太子,就得先动萧观音。
单登踏上了台阶。她来之前对镜自揽,镜中的女子仍是美丽妩媚,但她再怎么努力,也没有了十年前少女般的灵秀。她本是身边所有人交口称赞的美人,最初在耶律重元家里,耶律重元就称赞她有姿色,结果她还没得到什么,耶律重元就因为叛乱而被杀;再然后她和她姐姐都成了耶律乙辛的女人,姐妹两人都努力讨好这魏王,于是姐姐的丈夫在教坊司的地位水涨船高,于是自己有了机会去见皇帝。结果皇后萧观音一句“重元旧人,恐怀恨在心”,便将她挡在了御前,让她做了宫婢。
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单登心想,我马上就要老了。
但在心怀怨恨被逐出宫之前,至少还能复仇。
后宫里的梅花开败了,枝头上残存的花瓣被风一吹,飘落在廊下的石阶上,薄薄一层浅粉,像谁打翻了胭脂盒。萧观音正坐在窗边调琵琶的弦,单登捧着一卷纸进来,屈膝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仰慕。
“宫外偶然得了一卷词,”她恭恭敬敬道,“据说是宋国皇后所作,文辞极美,可笔迹粗陋不堪,实在配不上这样的好词。若是您能亲手抄录一份,便是两绝。”
萧观音接过那卷纸,展开来看了几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词共十首,写的都是女子身体各处的香气——发香、乳香、腮香、颈香、吐气香、口脂香、手香、足香、私香、汗香。辞藻秾丽,情致露骨,与萧观音平日所作诗词的清雅含蓄大不相同。她看了一半便搁下了,淡淡道:“这等艳词,抄它做什么。”
单登连忙跪下,垂泪道:“可我看了,只觉得情真意切,毫无半点矫饰。”
萧观音沉默了一会儿。她近来与耶律洪基的关系略有好转,除夕那夜赵惟一在省方殿奏了《回心院》的后两阕,道宗竟破天荒地差人送了一碟糕。她心里头那点久违的暖意还残着,若是宋国帝后之间如此真情流露,那自己抄写给耶律洪基的话,也许能唤起他一些旧日的感情。
……时至今日,她好像也没什么能失去的;需要找回的东西,则着实不少。
她重新展开那卷纸,看来许久,最终提了笔,蘸了墨,一页一页地抄了下去。
十首词,抄了大半个时辰。萧观音的字极好,颜筋柳骨之间自有一股清隽之气,可那些词句实在太过香艳,她抄到后来,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便搁了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单登在旁边捧着砚台,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皇后的笔尖,每一笔每一划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抄完了,萧观音犹豫片刻,提笔取了一张新的纸,略一思忖,写了一首七绝。诗曰: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她写的时候并无深意,因为写那艳丽的辞藻写得脸热,一时间只想找回自己的文思。诗中的“赵家妆”是汉成帝时赵飞燕的典故,“败雨残云”是巫山神女的旧事,都是前人常用的意象。可她没留意,这首诗里恰好嵌着三个字——“赵”、“惟”、“一”。
单登捧着那十页《十香词》和那一页《怀古诗》,双手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怕。萧观音留意到她神色有异,心中一动,开口道:“这诗词,倒也不必现在就带走。”
单登立刻跪了下来。她知道成败就在这一刻了,眼泪滚落下来,当场磕头下去,哽咽道:“皇后,婢女已经老了,如今再没有其他办法,还请皇后成全。”
萧观音喃喃道:“成全?”
她知道眼前这婢女多年前曾试图在辽帝面前演奏留宿,是自己警惕,拦了下来,将她收在了宫中为婢。这样的人想要替自己送信,多少是有些奇怪。
她正想着,单登已经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流泪道:“奴婢已经老了,早已经没了姿色,怎敢有他念?只希望有这个机会为皇后做事,达成您的愿望。——皇后您也知道,陛下近年来都不肯住在宫里,您这诗词要如何给他看到?奴婢愿意替您做这件事,只求陛下能听到您的心声回心转意。若是事成,只求皇后您能为奴婢说一句话……奴婢只求能离开宫廷,嫁入平凡人家,养育子女。”
她说到后面,泪如滚珠,泣不成声。
萧观音看着不忍,起身走到她面前,扶她起身,轻叹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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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西宫的门,暮色正浓。单登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到教坊司后面的一个小角门,闪身进去了。姐夫朱顶鹤已经在屋里等着,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极亮。单登把纸卷从袖中取出,双手递过去。她双目仍然红肿,只是表情寡淡,如同一块木雕的人偶。之前那场恸哭,好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而朱顶鹤将纸卷展开来,就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那首《怀古诗》的时候,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像一只猫看见笼子里的鸟竟然自己撞开了门。
“好。”他把纸卷重新卷好,用一块锦缎裹了,塞进怀里,“这可是她自己写的。”
当天夜里,那卷纸便送到了乙辛的书房里。乙辛坐在灯下,将十首《十香词》和那首《怀古诗》一字一字地看了三遍。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了许久,然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