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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幼虎(下) 东宫的书房 ...

  •   东宫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搁了几块松香,烟气混着暖意浮在半空,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耶律浚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枚未雕完的木鹰坠子,刀刃搁在案角,旁边摊着的,还是《贞观政要》。

      如今再看这书,已经形式大于内容。他父皇让他看,他老师让他看,他自己也曾仔细钻研,但是这书到底好在哪,他现在依然说不上来。

      新荆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袍角上还沾着雪沫。他简单行了一礼,太子早已经收到消息,以鹰坊准备为由回来一趟,一直在东宫等着。此刻站起身,眼巴巴等着新荆开口,新荆却走到火炉边站了定了,打定主意先暖和暖和。

      耶律浚先忍不住了,亲自提了壶,斟了一碗热酪递过去:“这一路可顺利?完颜部的人怎么说?”

      新荆接过碗,双手捧着暖了暖指节,先把此行的大略说了:完颜乌古乃的态度、二十名驯鹰手的来路、联铺选址的考量。耶律浚听得认真,时不时插话问一两句,脸上带着淡淡的欣喜。等听到乌古乃愿意派人随行,他眼睛亮了一下,说:“这个完颜乌古乃倒是爽利人。”

      你也是个爽利人。新荆心想,看辽太子的眼神都温和了。他一路上和一个七岁小孩斗智斗勇,只觉得烦闷,现如今现在跟太子交流,像是回到了舒适区,心情也好了些。

      新荆:“殿下,还有一个人,我单独跟你说。”

      他把完颜阿骨打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乌古乃说的“他在这里,就代表我完颜乌古乃本人”到路上那孩子问的每一个问题。

      耶律浚虽然认真听了,但不明就里,道:“……所以?”

      “殿下,”新荆耐心道,“我见过不少早慧的孩子。可他不同。“新荆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他的聪明不在记性上,在分寸上。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停;他知道哪些话说了别人会高兴,哪些话说了会让人多想。他才七岁,可他已经像个猎人在观察猎物一样,在观察我。这是危险的,他对成年人没有应有的畏惧,他是天生的猎手。”

      耶律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你多虑了。他才七岁,一个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我倒是觉得,他小小年纪就敢主动请缨跟着你走这么远的路,这份胆气值得夸奖。”

      新荆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太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一个七岁的孩子,冒着风雪从遥远的虎水来到上京,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他肯定会想念父母家人。

      太子的性格,新荆已经摸得差不多。面上稳重,本质上是善良的,礼教学得太好,以至于有些迂腐。

      新荆见劝不动,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殿下仁慈,我很欣赏。可我想提醒殿下一件事——这孩子将来会长大。他会长成完颜部的重要人物,会跟随他们的首领,带着虎水两岸的部族,记得今日在上京见过的每一张脸、听过的每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些:“殿下就当是正亲手培育一位未来的女真领袖。这把剑,能对敌,也可能伤己。”

      耶律浚摇了摇头:“他上面还有父兄,轮不到他。”

      新荆已经有些生气:“但他仍是完颜乌古的孙子。”

      耶律浚不由得失笑,他觉得面前这个宋人忧心忡忡地提防一个小孩,实在是有些有趣。

      “说说你的建议!”太子笑道。“我们分析分析。”

      新荆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把那卷《贞观政要》推开,取了一张空白的纸铺开,又拿起笔蘸了墨。他没有急着落笔,先在纸上画了三个圈,一边画一边说:“核心只有八个字:化仇为恩,化兵为我。怎么做?三个法子。”

      他把笔放在纸上,抬眼看了看太子:“第一,思想上的绑定。殿下要亲自教他,从明天就开始。教他契丹大字,给他讲大辽建国以来的故事——太祖阿保机如何统一诸部、如何接纳汉人、如何创制文字、如何立下百年基业。让最好的契丹儒士也来讲,可主讲的必须是殿下你。“

      耶律浚不由得挑眉:“我教他读书?他才七岁,能听懂什么?“

      新荆摇了摇头:“殿下,七岁听的是故事,记在心里的是榜样。只要他从小听的是大辽的英雄故事,他将来要当的,就会是大辽的英雄,而不是完颜部的首领。我请殿下让阿骨打成为你的学生——唯一的学生。等他长大了,他心里会知道,第一个给他讲天下大道理的人,是大辽的太子。“

      耶律浚指尖停在案面上,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皇其实没怎么教过他。他的契丹文是北院的老学士一个字一个字带的,他听过的故事是母后夜里坐在榻边讲的。那些话他都记得,教他的人的面孔也都记得。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圈,说:“第二呢?“

      “第二,情感上的绑定。“新荆把笔尖蘸饱了墨,在第二个圈里点了一下,“殿下要待他如幼弟。让他住进东宫,不是偏院,是东宫正院。让他和殿下同桌吃饭、同室读书。天冷了,殿下给他添一件袍子;他夜里做梦哭醒了,殿下亲自去看他。他在异乡举目无亲,唯一的温暖只有殿下。这种幼年养出来的情分,比什么盟约都牢靠。”

      耶律浚听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你方才说他才七岁就能察言观色,如今又让我把他捧在手心里——你到底是畏惧他,还是想笼络他?“

      新荆放下笔,盯着面前的太子:“我需要殿下笼住他。这个孩子将来能飞多高,我现在看不全,但我看准了一件事——他将来要么是殿下最锋利的鹰爪,要么是殿下喉咙上最冷的一把刀。而那个结果,取决于殿下今日如何待他。”

      耶律浚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转着手里的木鹰坠子,拇指摩挲着鹰翅上未雕完的纹路,过了很久才说:“第三呢?“

      新荆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笔,在第三个圈里重重地写了两个字,然后推给太子看。纸上墨迹未干,两个字清清楚楚——“赐姓”。

      耶律浚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又挑眉。

      “他有他自己的姓。”太子道,“他姓完颜。”

      “不错。新荆一字一句地说:“所以等阿骨打再大一些,殿下就需要向陛下请旨,以他护驾或东宫效力有功为由,赐他契丹后族贵姓——萧氏,在北面官体系中给他一个正式的武官出身。辽国历代皇后都姓萧,这是尊贵的姓氏,又不足以冒犯皇族;他的名字在官方文书中,将变成‘萧阿骨打’。”

      他停了停,又道:“如果他将来真有二心,在女真部中振臂一呼,他喊的是女真反辽,那是外敌作乱,是部族造反。可如果他的名字已经在官册上写着萧阿骨打,那他喊什么?他的行为就变成了契丹内乱。女真部民不会听话,他自己心里也得多掂量几回——他已经不是完颜阿骨打,他是萧阿骨打。他要砍的,是自己拜过的老师,是自己住过的东宫,是自己认过的兄长。”

      耶律浚的手停住了。他看着纸上那两个字,又抬头看新荆,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我……我觉得这……”

      “殿下,”新荆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真心和防备,并不冲突。”

      耶律浚看向面前这个宋人,忍不住道:“并不冲突的话,你能不能也改姓萧?”

      新荆:“……”

      新荆:“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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