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还玉 耶律浚回到 ...
-
耶律浚回到东宫时,暮色已经沉了下去。宫墙上的积雪映着最后一抹青灰的天光,泛出一种冷冷的蓝白色,显得像是鬼魅经过此地又蓦然回首,似笑非笑地打量他战栗的灵魂。
太子一路上没说话,回到东宫卧房,这一夜也是翻来覆去,几乎没能合眼。他闭上眼就看见那只鹰蹲在木桩上,金眼盯着他,像是在等他露出什么破绽。他实在是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在书房里枯坐了小半个时辰,就这么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我在怕什么?他心想,我面对野兽的时候也不曾怕过,如今的这种心情与其说是怕,还不如说是难过。
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成长了,就会有一些人或者事,让他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看透成年人那复杂而诡谲的世界。
书上说的很有道理,老师教授的很有道理,那宋人的佛理也是精湛且有道理的,但自己仅仅看到了一眼水面之下的东西,就只想要落荒而逃。
往后的几天,他便有意避开了偏院那条路。
每日照常去宫中问候,照常与东宫属官议事,照常检点春捺钵的物什,照常在读不懂《贞观政要》的时候求助萧惟信。只是一切进出的路径,他都绕过了西头的那间偏屋。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该说什么。太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耶律乙辛明显就是用驯鹰来说那宋人有二心。可他说的究竟对不对?若是那宋人真的一直伪装、心存别念,我让他留在东宫,便是养虎遗患;但如果一切都只是耶律乙辛编造的故事,我就这么疏远了他,那我又成了什么?
就这么犹豫了四五日。
这天早上,一个从仆捧着一只漆皮小匣子,来到了耶律浚的书房前。匣子不大,漆面光洁,耶律浚心头猛地一沉,打开一看,就见那块盘龙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底下垫着一方素白的绢子,绢上没有一个字。
那玉正是他曾赠与宋人的太子信物。
耶律浚握着那枚玉佩,冰凉的玉面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他沉默了一瞬,霍地站起来,玉佩揣进怀里,大步往偏院走去。
偏院的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见那宋人正背对着门口收拾东西。已经叠好一件青布袍,旁边还压了几本佛经,其他也没什么能带的东西了。那宋人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太子,脸上没有惊讶,只是站直了身子,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
“殿下。”
耶律浚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犹豫再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你这是做什么?”
那宋人心平气和道:“我想念来时的那寺院,想要回去看看。”
耶律浚:“……”
太子只觉得头痛。《贞观政要》上可没有说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
那宋人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声音轻而稳:“殿下,我今天要把话说明白。”
太子:“你说,你说。”
新荆:“我问你一句话,你只需要答是或不是。”
太子感到了一丝委屈:“……是。”
新荆凝视着他:“耶律乙辛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让你觉得身边有人不可信?他是不是拿什么比方敲打了你,让你开始疑心身边的人?”
耶律浚抿了抿唇。他实在是不愿意这人走,又实在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自己能把控的,两种心情都很强烈,以至于他现在满腹的纠结。
他犹豫半晌,才点了一下头:“他给我看了一只海东青。说那鹰熬了两个月才驯服。他说……没有充分驯服的人,并不值得信任。”
新荆抬起眼,目光落在太子的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避讳,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殿下,你有没有想过,耶律乙辛为什么突然要敲打你?”
耶律浚一愣。
新荆不等他回答,又续道:“因为他终于产生了畏惧。他看见你在广平淀的箭法,看见你跟在陛下马后时那半个马身的距离,看见你在除夕宴上对着御座举杯时的神情。他看见你在长大。一个长大的太子,将是他最大的对手。”
“他畏惧你。”新荆缓缓道,“这不好吗?”
耶律浚呆了一会,缓缓地坐下。他把手拢在膝上,手指攥紧又松开,再攥紧。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但你又是怎么回事?”
新荆笑了笑,有些事他不想回忆,当下看着辽太子,更多是觉得惋惜。这年轻人实在太好猜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耶律浚会在真实的辽国历史上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
“我说过了,我想要回宋。”新荆缓缓道,“我只是想回宋,而不是想害你的性命。如果你我的敌人都是耶律乙辛,你我就没有隔阂。你没听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现在就说给你听。”
耶律浚摇摇头,哑声道:“春捺钵在即,耶律乙辛这次也会随驾。你如果走了,我身边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新荆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他的目光忽然变了,从那份坦然的疲倦变成了一种专注的、像鹰一样锐利的凝定:“那殿下就把今日的疑心先放下。我问你——耶律乙辛除了那只鹰,还提到了什么?他身边还有什么人?”
耶律浚定了定神,努力回忆:“他还提了驯鹰的事,说那鹰是他让熟练的猎人亲手熬出来的。我在旁边看着,那鹰不像是已经驯得服帖了,不过……我注意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真族的人,穿着皮袍,手上有老茧,话不多,乙辛喂鹰的时候那女真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鹰爪。我猜想,那人确实是个专司驯鹰的。”
新荆眨了眨眼。他缓缓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半步,又停住,对太子道:“殿下,耶律乙辛既然有意敲打你,说明他对你的变化已经如鲠在喉。他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就容易出错。眼下春捺钵在即,我建议殿下将计就计。”
耶律浚一怔:“怎么将计就计?”
新荆转回身来,目光灼灼:“第一,殿下要主动。主动在陛下面前盛赞耶律乙辛忠心耿耿。就说他得了神鹰‘玉爪’,是上天赐予大辽的祥瑞。夸他替陛下招揽了女真族的驯鹰高手,是真正的为国举才。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陛下会觉得你识大体、有心胸,而乙辛听了,反而会摸不着你的深浅。”
耶律浚点了点头。
新荆继续说:“第二,殿下顺势向陛下请旨,说想为父皇驯养更多俊禽,请求组建一支小型鹰坊。耶律乙辛已经替你铺了路,不是吗?——他刚显摆过驯鹰的本事,你顺着这个话题开口,你父皇不会觉得突兀。况且你父皇本就喜好游猎,儿子要替他养鹰,他没有驳回的道理。这样一来,你手里就有了一队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各部、走动四方。”
耶律浚立刻坐直了。他想起父皇在广平淀骑在马上的样子。东宫守卫人数有限,他没有自己能调度的人马,这确实是个绝好的契机。
“第三,”新荆微微一笑,“殿下需要对外宣称,与我因为'驯鹰'一事发生了争执,将我这个宋人驱逐出东宫,发配到苦寒的偏远部族去寻鹰。要做出些动静来,让耶律乙辛的耳目能亲眼看见我离开。耶律乙辛见你自己能把我赶走了,便不会再费力气来追究我的死活。我在他敲打了你之后就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他反而会放下心。”
耶律浚猛地站起来:“这绝对不行。”
新荆摆了摆手,声音沉了下去:“对外宣称是驱逐,实际上,殿下得选几个靠得住的东宫亲卫,一并扮作商队随行,对外只说去寻鹰、收购皮货与东珠。我带着茶叶、铁器、丝绸,往北走,去看看那个女真驯鹰人的部落。”
耶律浚紧紧皱眉,仍是不同意的模样。
新荆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温和:“耶律乙辛掳了人家的族人,那部落里未必没有人记着这笔账。我若是能寻到那驯鹰人的亲族,替他递一句话、送一份礼,日后这颗棋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替殿下派上用场。况且,殿下正好需要一个'流放汉人幕僚'的由头,我也正好需要一个'消失在乙辛眼皮底下'的去处——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若是殿下也没有异议……”新荆向前迈了一步,伸出了一只手,“那玉佩,还请再给我用上几日。”
他见太子仍在犹豫,索性直接伸手,将太子手里的那玉佩拿走了。太子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扣住了对方手腕。
新荆抬眼看向他。
太子:“……你能不能也听我说两句?”
新荆被扣着手腕,但玉佩已经在手心里了。他点头道:“请。”
太子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他想问,你们宋人是不是都这么不讲理,也想问,你对待皇族的态度是不是有点不够尊重,但张了张口又泄了气,想起这人的肩伤,想起这人对辽人绝对有敌意,如今他们两人的关系,相互利用的成分还是要高于君臣相得。
——如果他们也能算君臣的话。
“……路上注意安全。”他犹豫再三,道,“我给你多派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