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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海东青 “耶鲁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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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喧嚣过去之后,整个城市逐渐回归正轨。积雪压弯了树枝,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坠下来,碎在地上,惊起几只缩在檐下避寒的麻雀。宫里的灯撤了,庭燎的灰烬被风卷到墙角,又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耶律浚是在正月初五那天见到的母后。
萧观音的寝殿偏安一隅,院里种了几株耐寒的老梅,光秃秃的枝子上攒了些残雪,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就像是广平淀羊箔门上的芦花。耶律浚去的时候,天正飘着细雪,他在廊下解了披风,内侍引他进去,掀开厚重的锦帘,一股掺着檀香与炭火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萧观音靠在锦榻上,穿着紫红色的窄袖袍,头发挽着,没有戴冠。她比秋天那会儿清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也显了些,可精神倒瞧着好了不少。尤其是一双眼睛,往日里总浮着一层雾蒙蒙的倦色,此刻却透出几分鲜活的亮光来。她的膝上横着一把琵琶,琴身用旧了,漆面磨得温润光滑,弦上还残留着捻过的痕迹。
“母后。”耶律浚上前行了礼,萧观音伸手拉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让他心里忽然一松。
“耶鲁斡来了。”她唤他的契丹名,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嘴角的纹路随着笑容柔和地舒展开,“昨夜睡得可好?”
耶律浚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点了点头:“好。母后气色看着好多了。”
萧观音没有接话,低头拨了一下琵琶的弦,一声轻响,像是檐下融雪滴落的声音。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除夕那夜的曲子不错,我也听了。赵惟一……我让他谱了《回心院》的曲子,他那双手确实灵气,几十年见不到一个。”她说着,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梅上,嘴角含着一点笑意,“你父皇……后来也差人送了一碟胡糕过来。多少年没见他记挂过这个。”
耶律浚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母后放在锦褥上的手——那手指细长、曾如青葱,养尊处优之下,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皱纹。
这是一双弹琴、写诗、作画的手,不是萧燕燕等人可以上马征战的手。
耶律浚沉默不语。那宋人曾经提醒过自己要特别留意伶人乐工,尤其要避免他母后和这些人走得太近;但此刻看着母后脸上那一点久违的光彩,耶律浚怎么也说不出那些话来。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很久没见到母后的笑容,而一个乐工而已,多盯着点,又能翻出多大的风浪?他们现在要做的,仍是挽回皇帝本人的关注——若是那赵惟一能将母后的诗词加工成动人的曲子并打动辽帝,那难道不是对他们母子的助力?
耶律浚思虑再三,最终低声道:“母后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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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中旬,上京城里开始忙碌起来了。
按照春捺钵的旧例,辽主自正月上旬便要起驾,先在鸭子河一带驻跸,待冰面未开时凿冰取鱼,得“头鱼”设宴;待冰雪消融,再移驾春水泺附近纵鹰捕鹅,得“头鹅”祭庙。这一来一去,要忙到四月间才算完。诸部酋豪陆续进了城,等着随驾同行;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躁动,连马棚里的马都开始焦躁地刨蹄子,像是闻到了野地里的风。
耶律浚这几日忙着检点东宫随驾的物什,马匹、鹰具、帐幕,一样一样对着单子核验。那宋人依然要留在东宫,这次耶律浚单独交代了宫门侍卫,不管见到什么太子信物,一律不准让这宋人出门。
正月二十,乙辛府上来了人,说枢密使请太子过府一叙,商议春捺钵的行程安排。
“去。没什么理由不去。”那宋人依然如此建议,神情平淡,“而且太子这几个月成长了不少。”
那是自然。耶律浚有些骄傲,心想,除夕已过,我又长了一岁。父皇对我有了称赞,母后脸上有了笑容;寒冬逐渐远去,困难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了。
太子到了耶律乙辛府门前,却发现这儿不像上次那样满目锦绣地铺张,门前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个家仆站着,地毡也没铺,铜灯台也没点。
他心下微微诧异,跟着引路的老仆穿过前厅、绕过回廊,一直走到后院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四周用一人高的木栅围了,栅上蒙着厚毡,挡风。空地的正中间立着一根三尺高的木桩。
耶律浚吃惊地看着那桩上的海东青(*矛隼。因为李白诗“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所以叫海东青)。——通体青灰,翼展极宽,翅尖的羽毛如钢刀一般齐整,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半阖半睁,鹰爪上系着皮索,另一头拴在木桩上,皮索已经被磨得发亮。它的趾爪雪白,正是鹰中的上品。
“玉爪?”耶律浚不由得称赞,“枢密好手段,哪怕在宫中,真正的玉爪也有数年没见了。”
耶律乙辛笑道:“得一个好鹰不易,得一个好鹰户也不易。”
耶律浚转过头,就看到了耶律乙辛身后站着的驯鹰人:戴着毡帽,高高瘦瘦,看不出喜怒。
“熬鹰不光是熬了鹰,也熬了驯鹰的人。”耶律乙辛笑道,“女真族今年也没交出海东青,便交了这个人。”
耶律浚不置可否。契丹对女真一向分而治之,强宗大姓被驱至辽东,编入契丹籍,称为“合苏馆”,即为“熟女真”;另一部分留居粟末水之北、宁江州之东,即为“生女真”。契丹对珍珠和海东青的需求极高,珍珠又以北珠为贵。海东青和北珠,这都是女真族需要上供的东西。
自九月起,东北的海边就会逐渐覆盖厚厚的冰层,使得人们无法破冰入海,捕蚌取珠。而当地的一种天鹅则以蚌为食,它们吃了蚌之后将珠藏于嗉内,于是人们选择放出海东青捕杀天鹅,再得北珠,算是一种曲线救国的方法。但近几十年,海东青越来越少,辽廷的胃口却越来越大了;耶律乙辛这所谓的“交个人”,怕是从女真族直接押走了一个好猎户。
“这几天不容易啊。”耶律乙辛感叹道,“鹰和人都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昨天看着它意志有些消磨了,才让太子来看看。”
耶律浚只听说过熬鹰,还没见过现场。他听说最开始是让鹰断食并不允许它休息,等体力和意志都濒临崩溃,鹰就会慢慢听从指挥了。
“寒冬深夜里点好一团篝火,看它会不会靠近火堆。”耶律乙辛声音低缓,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如果靠近了,说明警惕心已经弱了,这时候让驯鹰的人走过去,伸手抚摸它的头部,然后顺着头颈再摸到后背;若是一直没有反抗,第一步才算是成了。”
“然后练习‘过拳’。”他又道,“找个麻雀儿让它去捕,要让它习惯站在驯鹰人的手臂上;再然后教给它指令,再然后要勒膘。勒膘要用麻绳包裹着鲜肉喂它,它消化不了,只能呕出来。它饿到极点了,乏到极点了,你再摸摸它,抱在怀里,喂它吃点东西。”
耶律浚仍不言语。他不知道耶律乙辛到底什么意思,只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眼前这鹰的眼睛半眯着,脚上还拴着铁链,哪是耶律乙辛说的已经驯服的样子?
“一般来说,鹰到这时候就熬成了。它认了主,听了话,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有个别狡猾的,会装作听话的模样,也让人摸、也让人喂,但也等着猎人睡着的一刻。”耶律乙辛感慨道,“所以你得看着它。你看得多了,就会发现它也在看你。真驯不熟的,就得杀了,免得伤主;还有希望的,就先留着,再观察观察。”
耶律乙辛:“战场上带回来的俘虏,一般也是这么个过程。如果有‘鹰’将这些都熬了下来,骗过了‘猎人’……”
他看向身边的太子,缓缓道:“那还真是挺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