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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虎水 二月的虎水 ...

  •   二月的虎水,冷风刺骨。

      新荆一行离开上京城已有二十余日,越走天越冷,风越烈,人烟越稀。起初还能看见部族的寨子,有辽官管辖,有道路可循;过了宁江州再往东,便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了。树木越来越密,雪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到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有猎人踩出来的兽道,弯弯曲曲地向密林延伸。

      新荆骑着一匹矮脚蒙古马,裹着两件皮袍子,仍旧冻得脸色铁青。他身边有十二名东宫亲卫,扮作皮货商人,驮了六匹骡子的货——茶叶、铁锅、铁犁头、几匹绢绸,还有一小袋碎银子以备不时之需。一行人昼行夜宿,遇着村落便投宿,遇不着便在林子里砍柴生火,围着火堆啃干肉。

      新荆虽然有心理预期,但他的旧伤在这种天气下极大地影响了他的休息。他实在没想到辽国时期的东北能冷到这种程度。他上一世曾经在嘉祐五年护送辽国使臣回国,当时的职务是“送伴使”(将前来宋朝贺岁的“契丹正旦使”护送回国),因此最远才到白沟驿,算起来也就是从河南开封出差到了河北保定。那时候虽然也是冬天,但他一路上心情平和,人也年轻,还能写一沓诗带回了汴梁。

      司马光那时候在京城当度支员外郎,两人关系融洽,回京之后,司马十二就请他吃了顿饭。新荆早就忘了那顿饭吃的什么,只记得当时聊得挺好,茶暖灯柔,红泥小炉,熨帖得很。

      ——如今是纯粹在赶路,直奔着东北的深山老林去了。有些猎户见了他们也不惊慌,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目光里带着打量。

      到了二月中旬,他们终于看见了虎水。

      虎水是松花江的一条支流,当地人叫按出虎水,就是后来的阿什河。河面冻着厚厚的冰,冰上覆了一层雪,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河岸两侧密密匝匝的林子显出些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林子间散落着木屋,屋顶覆着厚厚的木板,板上又压了石块以防风掀。屋墙也是圆木垒的,缝隙里塞了苔藓和草泥。每一家的门都朝东开,门口挂着干肉条和兽皮,在风里晃荡。

      这就是完颜部的寨子了。

      新荆勒住马,远远地望了一会儿。寨子不大,肉眼可见的有约莫三四十户人家,依着山脚排开,错错落落的。寨口没有城墙,只有一道一人高的木栅,栅上削尖了头,像是防野兽的。栅门敞着,里头有几个裹着皮袍子的女人在劈柴,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追着一条瘦狗跑。炊烟从木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扯就散了。

      新荆注视着那几个孩子。他们在雪地里笑闹,呼出一团团白气,活泼泼的笑声传出很远,反观自己倒是冻得几乎走不动路、张不开口。

      他下了马,刚到栅门口,里头便迎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量不高,却很壮实,方脸浓眉,一双眼睛很亮,像两粒烧红的炭。他穿着一件貂鼠皮的长袍,腰里束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和一只装火石的皮囊。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手里都提着弓,弓弦上搭着箭,却没有拉满。

      太子派来这些人里有跟女真人打过交道的,此刻上前一步,深深一躬,和那首领交流了几句。那汉子上下打量了新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骡子和货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新荆将一卷东西从怀里掏出来——那是一张用汉文和契丹文写成的文书,上面盖着太子东宫的印章。

      那汉子接过去,展开来看了片刻。他识得契丹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文书折好,递给身后的人,又对新荆说了几句话,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新荆虽然听不大懂,但能感觉到那意思大概是“进来说”。

      然后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新荆心底松了口气,没精力再招呼其他人牵马赶骡子,直接跟着往寨子里走。

      进寨之后,新荆看了看四周。房子确实都是木板搭的,高的不过一人半,矮的弯腰才能进去。屋顶压着厚厚的木板,板上又铺了一层桦树皮,树皮用草绳扎得紧紧的。家家户户的墙根下都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矮墙。从半开的门里望进去,能看见屋里靠墙一圈都是土炕,炕面抹得光溜溜的,炕洞里烧着火,热气从炕面上透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女人和孩子就坐在炕上,有的在缝皮子,有的在捣什么东西,听见外头有生人,都抬起头来看。

      这寨子里几乎见不着铁器,连栅门上合页似乎是皮条拧的。那首领腰里那把短刀倒是铁的,可刀刃已经磨得很薄了,看得出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

      他被引到寨子中央最大的一间木屋里。这间屋子比别的高出一截,门口挂着一张完整的熊皮做门帘。掀帘进去,一股热烘烘的、混着烟火气和肉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屋里比外头亮堂,炕洞里烧着旺火,炕上铺着厚厚几层皮褥子。炕中间摆着一张矮腿木桌,桌上放着一只木盆、几只木碗、几把木勺,还有一个陶罐。

      首领在炕上盘腿坐了,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新荆也坐。新荆迟疑了一秒,还是选择了他习惯的坐姿。但一股暖意已经逐渐顺着冻僵的身躯攀了上来,让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再然后,有人从陶罐里倒了两碗东西推过来。新荆低头一看,是一碗灰白色的粥,粘稠,里头搅着些碎肉和绿色的菜末子。他注意到身前那首领正注视着,便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味道又咸又腥。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对方仍在看,于是新荆咬了咬牙,把这一碗尽数喝到了胃里。对方脸上显现了一丝笑意,再开口,就已经是新荆能听懂的辽语了。

      “完颜乌乃古。”他指了指自己。

      新荆点了点头,语言方面他绝对不想勉强,立刻又叫来了刚才那位懂得女真话的太子随从。于是在这翻译的帮助下,他们一边比划一边快速交流。

      总的来说,乌古乃有三个问题:

      一,问他从哪里来;二,为什么来找完颜部;三,太子派他来做什么。

      新荆坐直了身子,把碗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他知道自己说的女真话不成句子,便让那年轻人一句一句地翻译。

      “第一,”他说,“太子殿下已知贵部神鹰被夺、族人被掳之事,深表同情。”

      乌古乃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没有说话。

      “第二,”新荆指了指外头骡子驮的货,“太子愿以高价收购良鹰,并提供铁器,助贵部训练勇士。太子殿下与前段时间掳掠完颜族人的耶律乙辛一行,截然不同。我们以贸易为主,茶叶、铁器、丝绸,换鹰隼。若有愿意随行前往的驯鹰人,太子高薪聘用,签订契约,随时可以回家——不是奴隶,是雇工。”

      如果乌古乃需要,他甚至能拿出一套可靠、安全、双方都心满意足的劳动合同。但这时候就不用解释太多了。当他说到“耶律乙辛”四个字的时候,乌古乃的眉毛已经迅速抽动了一下,嘴角抿紧了。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的手也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炕洞里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新荆一直留意着。他看着乌古乃的眼睛,把第三层意思说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用翻译,而是用了自己路上临时学习的女真话,不甚顺畅地坦言道:

      “太子殿下……深知……神鹰乃部落之魂,为人所夺,痛如断腕。殿下愿待时机成熟……助壮士与家人团聚。”

      说完了,立刻从怀里摸出辽太子的玉佩,放在桌上,作为一个掷地有声的结束符。

      乌古乃盯着那枚玉佩。屋内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把那玉佩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了。

      他开口说了一段很长的话。随队的年轻人立刻翻译过来:

      “完颜部祖祖辈辈住在这虎水边上,靠打猎捕鱼过日子。辽人年年要海东青,要貂皮,要马匹,我们给了。可耶律乙辛的人来,不光要鹰,还要人。他们把盈歌带走了——盈歌是我儿子。他媳妇等了他一年,没等回来,走了。”

      新荆心底叹了口气。

      “太子的话,我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没有太大的分别。完颜部太弱了,打不过辽人。可你带来的东西——铁器,茶叶,还有你许的那个‘将来’——这些东西,我舍不得不要。”

      他抬起头来,看着新荆:“我派二十个人跟你走。都是最好的猎人、最好的驯鹰手。他们跟你去太子的鹰坊,替你驯鹰、替你探路、替你认人。其中有两个,能和海东青说话——鹰听他们的话,比听主人的话还灵。”

      新荆心中一定,刚要道谢,乌古乃摆了摆手,继续说:“还有一个人,也要跟你们去。”

      他侧过头,朝屋角喊了一声什么。木板门吱呀一响,从里间走出一个孩子来。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模样,身量矮矮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鼠皮袍子,袍子下摆沾了灰。他头发剃成女真人的样式,脑后留了一绺,用红丝绳扎着。脸盘圆圆的,眉毛浓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坦然地迎着你的目光。他腰里别着一把小小的骨刀,刀鞘磨得发光,显然时常把玩。

      乌古乃伸手把那孩子拉到身边,手掌按在他头顶上,对新荆说:“这是我的孙子,今年七岁。他爹是劾里钵,我的长子。他上头还有哥哥,所以这孩子没有那么要紧——可他又足够要紧。他跟你走,名义上是‘随行学习辽国礼仪’,实际上……他在这里,就代表我完颜乌古乃本人。太子带来他的诚意,而这就是我的诚意。”

      那孩子仰着头,漆黑的眼睛看着新荆,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跟年龄不相称的沉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汉话,咬字不太准,但清清楚楚:

      “我会骑马。也会射箭。”

      新荆微微眯了眯眼。他在这儿还没有说过中原官话,要么用了辽语,要么用了生硬的女真话。先不论这孩子为什么懂得汉话,就论他能直接用这种方式挑明新荆的身份归属,就称得上胆识过人。

      乌古乃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又对新荆说了一句话辽语:“他跟你走。”

      屋外,虎水河上的冰在午后日头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青光。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鹰唳,又尖又长,在空旷的雪野上荡出去很远很远。

      新荆定了定神。当有一只鹰雏站在你面前,你就知道它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知道那种摧毁性的力量早已经在萌发。

      新荆:“你叫什么?”

      “阿骨打。”那孩子说道,“完颜阿骨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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