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除夕 宫城里早早 ...
-
除夕的辽国上京城,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满城喧闹。
宫城之外,家家户户门首都悬了灯,灯面上画着契丹人素来崇信的日月星辰,也有画了佛经故事的,风吹灯转,画影流转,像活的一般。街衢之间每隔百步便堆了一堆干柴,柴上浇了羊油,天一擦黑就点起来,火焰腾起一丈多高,照得连天上的云都是暗红色。
契丹人管这叫“燃庭燎”,说是燔柴以祭天,祛除旧年的晦气,看起来很有萨满风格,其实是学的唐朝。孩子们围着火堆跑,手里攥着用苇秆做的小鞭子,噼啪地甩,火星溅到雪地上,嘶地一声就灭了。
宫城里早早就亮起了灯火。与中原皇城里宫灯如昼、把夜晚照得通明不同,辽人的灯火是跳跃的、明灭的,带着一股子生猛原始的劲头。大殿前的广场上,几堆巨大的篝火已经燃起,松枝和牛粪在火里噼啪作响,油脂燃烧的香味和松木的清香混在一起,被北风一吹,飘出去很远。
岁除的仪式,照例是由皇帝耶律洪基本人主持。他今日头戴金冠,威严赫赫,立在殿前的丹墀之上。御座设在正北,黄缎帷幔重重叠叠地垂下来,幔上绣着团龙出海,龙爪间缀了拇指大的珍珠,烛光一晃,整面幔子就像一片活了的星河。两侧的内侍手里都捧着金盘银盏,盘里盛着祭天用的白骆驼乳和炒米,一粒一粒摆在玛瑙碟子里,纹丝不乱。
殿前丹墀上烧了九堆庭燎,按方位排开,中间的最高,火焰炫目,把殿顶金漆的鸱吻都映得极为明亮。而越过那一堆堆熊熊的篝火,则是茫茫的草原——那是契丹人的祖先策马扬鞭、弓刀雪亮的地方。
时辰已到,随着一声悠扬的唱喏,敕使与夷离毕率领着一干执事郎君,肃然行至殿前最大的那堆篝火旁。他们的动作沉稳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严。夷离毕亲手从侍者捧着的银盘中,拈起一撮粗盐,又取了一块乳白的羊脂膏,双手擎着,高高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低沉模糊,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在场的人谁也听不真切——那是献给火神的密语。
念罢,他将盐与羊脂膏猛地投进火中。
火焰先是一窒,随即猛地腾起数尺高,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盐粒在火中炸裂,发出“噼啪”脆响,与羊膏油脂燃烧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浓烟带着一股奇异的焦香冲天而起,被风一卷,在半空中幻化成各种奇特的形状。
然后盛装的巫与大巫们依次出场了。他们围着篝火,手舞足蹈,腰间的铜铃哗啦啦作响,向着火焰赞颂,声音高亢而嘶哑,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神灵对话。在契丹人的信仰里,火是最神圣的,它能焚尽旧岁的污秽,照亮来年的路途。
赞颂声歇,便是皇帝拜火。在閤门使的引导下,耶律洪基缓缓步下丹墀,走到那堆最旺盛的篝火前。他整了整金冠,神色肃穆,对着那跳动的、炽热的火焰,端端正正地拜下去。
一拜,感谢火神赐予族人温暖与光明。
再拜,祈求火神庇佑大辽国祚绵长,万民安康。……
火神既拜,宫廷的气氛逐渐宽松。殿内早已设下盛宴,烤羊被金盘盛着端上来,油光锃亮,冒着热气;马奶酒在银壶里温着,醇厚的奶香与酒香弥漫在空气里。
席间自然也有有歌舞助兴。数名契丹少女,身着窄袖长袍,在殿中且歌且舞。她们的舞姿不像中原那般柔美婉约,而是充满了力量与野性;殿中数十名乐工奏着契丹大乐,觱篥声尖而高,像鹰在天上盘旋。教坊司今年派了赵惟一领队,他这一人的琵琶竟能演奏出千军万马的气势,虽是个汉人,但耶律洪基听得舒服,当场说了声好,赏了一把珍珠。
酒过三巡,夜色愈发深沉。内侍捧上来一只巨大的银盘,盘中堆着拳头大小的团子,是用糯米饭掺了白羊髓捏成的,莹白如玉。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九个。耶律洪基站起身,亲自拿起一个团子,掂了掂,然后用力向着殿门外漆黑的夜色中掷去。那团子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殿前的石阶下,滚了几滚,不动了。
他这一掷便是信号。顷刻之间,皇宫内外的千百座毡帐、殿阁之中,都响起了抛掷米团的动静。那是贵族们、侍卫们、宫人们,都在将手中的米团掷向户外。一时间,黑影幢幢,米团在空中飞舞,落地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低低的惊呼与欢笑,倒也热闹非凡。
有专人打着火把,去各处清点帐外的米团个数。
果不其然,今年也是象征着吉兆的双数。殿内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贵族们纷纷离席,向皇帝敬酒祝贺,万岁之声,响彻大殿。
耶律浚坐在东面的席位上,位置离御座不远不近,恰好能让父皇一眼看见,又不至显得过于亲近。他敬完了酒,回到自己的位置,隔一会儿便朝御座的方向举一举,表示敬意,可目光时不时又会飘向殿外。
他又在想自己捡来的那个宋人。
他自那日之后,私下里派亲信去到当时那寺院,找到僧人重新盘问。僧人战战兢兢的,推说知道的也不多,但也承认,那宋人最初交到寺里的时候有严重的伤病,意识不太清醒。僧人们起初还私下议论过几回,有的猜测他是被俘的宋军将官,有的猜测他是犯了大罪的辽国南院官员,还有人说看那手上没有茧子,多半是个读书人。但日子久了,那人伤势渐渐痊愈,醒了之后却不言不语。僧人们渐渐失了兴致,偶尔论起经文,发现这人虽然不记得其他事,但对佛理的理解相当透彻,令僧人们渐生好感。……
殿中的乐声又拔高了一截。耶律浚回过神来,见耶律洪基正哈哈大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旁边侍酒的内侍连忙又斟满。耶律乙辛在对面坐着,也笑着举杯,目光扫过来,在耶律浚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开了。耶律浚心头一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饮了一口酒。
宴席一直持续。庭燎的火烧到最旺时,有人抬了祭天的白羊上来,在省方殿前宰了,血洒在雪地里,洇开一片深红。耶律洪基亲自执了弓箭,向着东南方射了三箭,箭矢没入夜色,不知落在何处,满场的人都俯身叩贺,高呼“万岁”。耶律浚也跟着叩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青花毡上,闻见松柏枝散出的清苦气味。
散席时已经过了丑时。耶律浚带着随从出了省方殿,冷风扑面,吹得他脸上的酒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宫道上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两旁的火把已经烧得矮了,在风里一明一灭的。
回到东宫,他径直往偏院走去。
偏院的屋舍矮小,墙根下堆着没烧完的炭,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耶律浚推门进去,见那宋人仍是在看书。他见太子进来,直接站起身。
孑身一人,如此冷清。太子心想,所有人都因为除夕夜而高高兴兴、热热闹闹,他竟然还能自己一个人待在僻静的角落看书。
“殿下。”那宋人道,“您找我有事?”
“我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耶律浚有些烦闷,“你上次叫我给下人们都分了酒,这次,我想问问你需要什么。——吃的、用的、穿的,你有想要的吗?”
宋人沉默片刻,然后抬头道:“今天是除夕,我不想扫了太子的兴致。”
耶律浚心里猛地一震。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尝试平复了心情,才回过头,声音有些发紧:“你说就是了。”
“我想回家,看看我的家人现在怎样了。”那人缓缓道,“这就是我的愿望。为此我将尽我所能辅助太子殿下,使你免于灾祸,使我得有归期。”
宫外的喧闹有一些遥遥传到这里,笑声和爆竹声如此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两人沉默相对,太子如木泥石像一般,不知道站了多久,最终开口时,只觉得心里有一半是被耍弄的难堪,一半是难以描摹的酸苦。
耶律浚:“你根本就没有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