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奢宴 耶律浚苦闷 ...

  •   耶律浚苦闷地再次端起酒碗。长夜渐深,他已经喝了一坛,对面的宋人表情也逐渐凝重,像是看到了一个难解的问题。

      “你这酒量相当可以啊。”新荆打量面前这年轻人,“还是你们的酒纯度不够?”

      “我哪知道,我以前也不怎么喝。”耶律浚怅然道,“要不你试试?”

      “不用。”新荆摇了摇头。他本想着一箭三雕,若是太子逐渐意识不清,就从他口中问出一些出城的关键;现如今一看,应该是没指望了。

      “耶律乙辛再邀你,你就带着礼物去赴宴。”新荆道,“他的宴席会相当奢侈,你就摆出享受的姿态来,但别真的陷进去了。”

      耶律浚点了点头。他看下剩下的半坛酒,道:“这酒错不了。我在父皇的宴上见过,有人喝了不久就满脸通红;若是寻常水酒,不会那么快就上脸。我已经不想再喝了,启封不用也是浪费,不如……”

      “太子殿下。”新荆心想这年轻人的心思实在好猜,缓缓道,“在下酒量甚佳,饮酒如水,品之无味,单论酒量怕是在您之上,怎敢当面抹了太子的面子。若是您是单纯觉得浪费,不如赏给东宫的下人。”

      “好。我离开这段时间,东宫有条不紊,确实不易。”耶律浚不由得又点了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

      两天后,耶律乙辛的帖子就送到了东宫。帖上字迹遒劲,措辞恭敬谦卑,写着“太子此番捺钵骑□□进,臣备薄酒,与殿下略叙鞍马之劳”云云。

      没什么好怕的。耶律浚心想,区区一个宠臣,难道能要了我的命?

      他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团花锦袍,腰间系了玉带,精神更加抖擞,好一个富贵的契丹贵族公子。他早已经听说了耶律乙辛好排场,特意穿了件好的。

      结果到了乙辛的府邸,耶律浚仍是大吃一惊。

      耶律乙辛身为北院枢密使,府邸规制自然是高,可今夜那两扇朱漆大门敞开,门内一路铺着猩红的地毡,直通正厅。地毡两侧每隔三步便有一对铜灯台,灯台里烧的是西域来的明油,火光明亮而温润,没有一丝烟。灯台旁边站着侍女,个个梳鬟,穿一色水红的罗袄,手里捧着银盘,盘里盛着干果蜜饯,见了太子便齐齐蹲身行礼,动作齐整得像一排被风吹弯的芦苇。

      耶律浚踏着地毡往里走,脚下一点声响也没有。他进了正厅,见四壁挂着销金的锦幔,幔上绣着瑞兽,眼部镶了黑色的玛瑙,在烛光里幽幽地闪。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毯上织的是宝相花,花心嵌着金线,踩上去像踩着云。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摆着金银器皿,杯盘碗盏密密匝匝地排了一桌,光是酒注子就有三把,一把银的,一把镶宝石的,一把是整块羊脂玉琢出来的,透着灯影,像一汪温热的羊奶。

      耶律浚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落座。

      他生在宫里,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可宫里的东西虽贵重,却有一股子庄重的收敛,什么器物用在哪里,都有规矩。而眼前这番铺排,处处透着一股无所顾忌的阔绰——像是故意把富贵和帝王的恩宠摊开来给人看。

      “太子殿下!”耶律乙辛从屏风后转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绛紫的常服,笑着拱手,脸上红光满面,看着比在广平淀时年轻了好几岁。“天寒地冻,劳殿下屈驾寒舍,让臣惶恐之至。”

      耶律浚敛了神色,也笑着还了礼:“枢密使客气了。今日登门,倒叫孤开了眼界——这满堂锦绣,宋国皇帝的宫殿也未必比得上。”

      耶律乙辛哈哈大笑,引着他入座,亲手执了那把玉酒注子给他斟酒:“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粗人一个,有了好东西就藏不住,非要摆出来看看才安心。哪里比得上真正的天家!太子东宫就是天家的气度,不露声色才是真富贵。”他说着,自己也斟了一杯,举起来,“这一杯,敬殿下在广平淀的箭法。陛下回程时还说太子的骑射,已有了先帝的风采!”

      耶律浚端起杯来,浅浅抿了一口。酒是西域带来的蒲桃酒,甜里带着一丝辣,入喉像吞了一口温热的绸缎,跟辽人常喝的烈酒大有不同。他放下杯子,笑了笑:“父皇夸赞已令孤惶恐,莫要再取笑。枢密使的箭法才是老辣,那日不过是马镫滑了,让了我们几箭;若认真射起来,鹿群里哪里还有孤的份。”

      乙辛摆摆手,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深了一分。他慢慢地饮了半杯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悠远起来,落在墙上那一幅山水画上,喟叹道:“殿下有所不知,臣少年时,家在黄龙府北边一个小部落里,连帐子都是补了又补。冬天里家里没有炭,就去捡干牛粪烧,那火烧起来一股子臭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时候臣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吃上一顿热羊肉。”

      他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真有几分感慨:“后来跟着陛下打猎,头一回见了御帐,里头铺着貂皮褥子,点着银丝炭炉,臣站在帐外头,连进去的胆子都没有,就在风地里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陛下见臣冻得僵了,让臣进了账里,说外面有其他人,而臣模样俊秀,与其站在外面冻着,不如站在帐里,他看着也心里舒畅——臣小时候放羊,衣食都不能自给,哪听过这种话?当时臣就高兴地流出了眼泪,知道陛下无非是想让臣暖和一些,却不言明——这是值得追随一生的明主。”

      耶律浚端着酒杯,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像有一块石头慢慢沉下去——耶律乙辛今夜的话,每一句都像是无心之言,可每一句都恰好落在一个让人没法接的位置。他说的苦,是说自己出身低微;他说的高兴,是说对父皇忠心耿耿。这些话听起来全是诚恳,可耶律浚这段时间被那宋人翻来覆去地敲打,已经能听出些弦外之音。

      这耶律乙辛说的分明是:我什么都经历过,我什么都能忍,所以才有今日。你一个锦衣玉食的太子,懂什么?

      耶律浚只觉得心里有一块炭火。他又喝了些酒,谈了谈今年的天气,赞赏了这一桌的美酒佳肴。席间歌舞不绝,几个模样周正的乐工抱着琵琶和觱篥坐在角落里,奏的是契丹本族的曲子,调子苍凉,却被暖阁里的脂粉气裹着软了几分。舞女身着锦衣,梳了复杂的发髻,在毯子上旋转,手臂上的金环叮叮当当。耶律浚只看了两眼,便垂下眼皮,端起了酒盏。

      乙辛在一旁陪坐,时不时说些北边部族的轶闻,又说今年乌古和敌烈部又进贡了多少马匹牛羊,陛下圣明,威加四海。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确实是由衷的敬仰之色。耶律浚便也附和着,说父皇威名在外,确实是有为之君。

      于是就这么一杯杯喝了下去。周围人已有一些不胜酒力摇摇欲坠,耶律浚借着杯沿的掩护,抬眼看了乙辛一眼。枢密使的脸上还是笑着的,可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又深又冷。耶律浚心头一紧,忽然觉得这满堂锦绣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故意让酒洒出来一点,溅在衣襟上,然后眯起眼睛,露出几分少年人酒后的散漫:“枢密使是国之重臣。孤年少不懂事,日后少不得要请枢密多指点……”

      “殿下醉了,是臣的不是。”乙辛起身,亲自端了茶盏送到他手边,声音温和得像长辈哄孩子,“茶醒醒酒,今日是臣招待不周了。”

      耶律浚抬起眼皮,半醉半醒似的接过茶盏,但毕竟心里紧张,手上不由得用了力,将那茶盏握得死紧。

      耶律乙辛拍了拍手掌,不一会儿,就有一名年轻的伶人来到太子身前,眉目如画,烟波似水,一只手若即若离,轻轻放在太子手臂上。

      耶律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耶律乙辛道:“孤实在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一步。”

      耶律乙辛笑道:“是臣招待不周了。”

      耶律浚几乎是落荒而逃。

      ————

      “美女?”新荆面有倦色,道,“拒得好。”

      耶律浚心有余悸。他连夜回到东宫,也不顾现在是什么时辰,冲向那偏殿,硬是将已经睡着的宋人摇醒。

      “我哪能要了耶律乙辛的舞姬!”耶律浚最近一段时间学了不少,这会儿已经能自己理清思路,“还不知道是不是他特意送来打探我底细,这要是着了他的道,回头又是一堆麻烦事!”

      新荆敷衍地点头。大半夜睡得正好的时候被人硬生生摇起来,原来认识的那帮混账人里,也就苏轼能办出这种混账事。

      “但我要是频繁拒绝,又得找个合适理由!”耶律浚很是苦恼,“以我的年龄已经该被指婚,但那人选迟迟不定,我要是推得太坚决,岂不是让耶律乙辛看了笑话……”

      新荆仍是敷衍地点头。他面前的太子虽然酒量颇佳,但这一晚上受了不少刁难,如今倒起苦水来根本无休无止。新荆有一耳没一耳地听着,只听得困意缭绕,昏昏欲睡。

      拒绝一个陌生女子又有什么难的。新荆心想,会这么惊恐,就充分说明了年轻人在诱惑面前摇摆不定,既想坚守内心,又有一丝躁动罢了。

      等你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一个,其他美女从此就是过眼浮云了。

      他同情之余,心中不免有一丝骄傲。

      ——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好运。……

      新荆这边困意深沉,思路越飘越远,等回过神,才发现太子有些愣怔,竟然已经噤声多时。

      新荆发现对方在看向自己颈下。他是睡着了又被叫起来,没什么时间穿好衣服,中单外面披了个袍子就被迫坐在这儿听太子诉苦,而那中衣是遮不住肩伤的。

      “横山战场。”新荆简洁道,将袍子拽了拽。他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他当时被辽人一□□下马来,薄甲破裂,审讯结吴叱腊时搜来的梵文经卷随之掉落。辽人这几年尚佛,士兵因为这东西而狐疑,拿不准这新荆是不是行走在西域和宋辽之间的线人,索性将他带回了辽境。

      但俘虏的身份是确凿的,那贯穿右肩的枪伤也没有得到妥善治疗,辗转数年终于长合,如今绝对不是什么体面的模样。

      “殿下。”新荆站起身,客气道,“天色太晚,您也该休息了。”

      耶律浚不知所措。他很少去主动谈论这宋人的身份,在他的印象中,这是个在破败寺院中等死的宋人俘虏,而自己救了他,这人理所应当该对自己感恩在心。

      辽人可以救他性命,但辽人也曾想夺他性命。这宋人失忆得恰到好处,如今表现得如此善解人意、温和无争,给自己提供的每一个建议都无可挑剔,一方面无欲无求,一方面竟又洞若观火。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此次冬捺钵时候的狩猎。箭矢飞射,鹿群奔逃,但也有些野兽会在乱中凝视辽人的队伍,虽死不惧,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太子忽然感觉胃里有一丝发凉,像是今晚上喝的酒忽然变了一种滋味。他站起身,也顺着说了句天色已晚的客套话,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这偏僻的屋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奢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