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随意许愿［无限流］》江雅淮

86、心跳大厦（23） 恶意

　　弹幕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条接一条地在屏幕上翻滚，密密麻麻的字几乎要把楚江岚的背影遮个严实。

　　[哎哎哎刚刚有人看了吗？楚江岚出千没？]

　　[……没呢，我一帧一帧放大看的，愣是没找到啊……]

　　[是荷官有问题吧……]

　　[我说，其实有没有可能就是楚江岚手气好了一把呢？]

　　[？楼上在讲什么？你说我楚爹和迟爹在一起了我都信，你说他凭自己的手气抽到六十五万分之一的皇家同花顺……得了吧。]

　　[靠……难道就没人怀疑过楚江岚的技能吗？除了道具和“正规途径”的出千，只有那玩意是神不知鬼不觉发生的啦！]

　　[呵呵……发动技能时系统和直播间又没有提醒……我想问至今有几个人猜出了他的技能？]

　　楚江岚在路上没说话。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水晶吊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白色的长发染成一层流动的银辉。他眯着眼睛，余光从眼角斜出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走在他旁边的迟无端。像是等着他开口说出那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迟无端挑了挑眉。那张平凡到乏味的“恋爱高手”路人脸上，眉弓的轮廓有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他顺着这道明显的台阶走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笑意：“不是说要教我技巧？怎么改了个字，变成技能了？”

　　“看出来了？”楚江岚没有否认。他像是早就料到迟无端会这么问，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些，“是想出千来着。但我发现在即将要干出点事情的时候，那个荷官就会突然瞄准你——很诡异的目光，盯住你的手。那微笑也仿佛在说‘动手即可斩杀’。”

　　他顿了一下，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他的指节撑起两个小小的突起。然后他侧过头，挑眉看了迟无端一眼：“先说好，这可不是我怕。只是到了这个关键点上，我担心会出意外……比如我们的计划其实已经泄露，比如即使是家产万贯的客人，也害怕这些荷官。”

　　“你是想说虽然‘鼠’死了，但是极有可能每个NPC都是‘龙’安插的眼线。又或者这些客人有着把柄在荷官手中，荷官的战斗力高于‘鼠’。”迟无端把这几句话从容地化解为陈述句，使得信服力更上一层。

　　“呦呵。你早观战一圈赌场了吧？”楚江岚有点惊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迟无端，歪了歪头，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兴致勃勃的光，“不然……你的麻辣小龙虾哪来的？鬼才相信赌场有美食区啊。”

　　“这不感觉你想在牌上面动手脚，做些小标记，才特意给你弄的麻辣小龙虾嘛。至于哪来的……七宗罪里有一类是‘暴食’。我用了点手段，直接从那间屋子里拿了点。反正都是咱们队的。”迟无端一脸无所谓，还不忘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个球，随手一抛。那纸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三米外垃圾桶的圆口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这是有素质还是没素质呢。”楚江岚扶了扶额。他的手掌按在额角上，遮住了半张脸，然后他把手放下来，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利落，“算了。先去看看大家的成果吧。”

　　他和迟无端是最迟移步过来的。休息区乌压压的人，七嘴八舌地讲述着各自在赌场里的战绩与惨案，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注意到多了两个活人。

　　“我靠迟爹你吓我一跳！”宋彦回一转头，差点飙出一句完整的脏话。他硬生生把后半截吞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他身后那根无形的大尾巴又重新翘得老高，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一种“你们快来问我”的得意，“哎呀，不好意思啊。我玩轮盘还真赚了不少，加上中途转战老虎机，零零散散有个二百呢。”

　　“是的，宋彦回算是赚的第一多的。”时夏宸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那摞筹码被他码得整整齐齐，从高到低排成一列纵队，“我刚开始输了一把，后面按照楚队你说的赢了两把就下场，就又赚回来了两把，然后回休息区。估计有一百五的样子。手气差了点，手气差了点。”

　　“哎——这就不够意思了！我的手气才差啊！”邵枇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开来，带着一种真切的委屈。他抬起头，那双因减肥成功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谁敢信啊？我就去那边玩了下摇骰子，看看能不能和我们这个大富翁的地图差不多练练手感——结果就赔了三十！我不敢去赌了，还有点钱在这……讲真的，这玩意真的和手气没关系吧。”他把手里攥得发烫的最后五十筹码老老实实地递给楚江岚，想不通的抓耳挠腮。

　　“我也赔了。不好意思啊，队长。”丸子头小妹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敢直视楚江岚，只是盯着自己那双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不赚不赔吧。”有道疤的男人耸耸肩，并不在意。

　　楚江岚点点头。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地扫过去：“别自责，也别得意。说了只是玩玩。不管能赚还是赔，我们就只弄这一轮。场上没什么危机，就是你别去弄荷官。待会我会带你们其他人去找‘羊’，一人选一块牌子，进去后立马说明自己要参加游戏。剩下的事，进入场地再说。”

　　他顿了一下，转向那位留下来守阵的锅盖头大哥。楚江岚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目光确认了一遍，最后带大家离开了赌场。

　　“欢迎各位再次回来。是又有什么想法了吗？”

　　“羊”依旧站在那里。仿真面具的嘴角永远是弯着的，弯成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弧度。那双全黑的眼睛也依旧是眯着的，眯成两条弯弯的缝。

　　“嗯。”楚江岚随口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将那些刻着不同生肖图案的木牌一块一块地从托盘上拿起来，又一块一块地分到每一个人的手中，“别管自己到哪个场地，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

　　“羊”眯了眯眼睛。那张始终挂着好人面具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他伸出手，手臂的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软的白色光泽，手指指向从大厅中央分出去的几条通道。那些通道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每一条的入口处都悬着一盏不同颜色的灯——幽绿色的、血红色的、暗金色的、冷蓝色的。

　　“这六条道就是对应的路了。另外，有两个人可以一同进入一块牌中——请问是哪两位？”

　　其实迟无端在击杀了“鼠”之后，因为被通缉，一直在降低存在感混在队伍中。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也许是那张路人甲的脸太过于乏味，也许是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下意识忽略的特质，又也许是他在系统面板上偷偷改了什么数据……总之，大家和守楼人在数人数的时候，总是一次次地跳过他的位置；在发公共资源的时候，也总是一次次地漏掉他伸出来的手。除非他明目张胆地在楚江岚面前晃悠，否则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意队伍里多了一张毫无特征的脸。

　　果不其然。他又被“羊”忽略掉了。

　　八个人，留了一个锅盖头大哥在赌场。其余七人分别进入六宗罪对应的场地。秦桑枝没有犹豫，她转身走到丸子头小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牵过她的手腕：“姐姐，你和我一起吧。他们都是男孩子，不太方便。我可以护着你。”

　　这话从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确实有点奇怪。丸子头小妹低下头，看着那只比她自己的手还小了一小圈的手掌，心里却涌上一种温暖的情绪。她抿了抿唇，把眼眶里那一点说不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湿意眨回去，然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路上没有波折，没有阻碍。没有岔路，没有陷阱，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跳出来拦住他们的去路。六条通道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每隔几步就亮着一盏冷白色的壁灯。在他们说出“要见场主”的时候，甚至没有人拦截，没有人要求他们出示任何凭证。

　　太过通畅的计划使得人心惶惶。焦灼难安的等待将时间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手心捏了一把黏湿的沙。然后在看见场主的那一瞬间，他们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压过了心跳，压过了喉咙里那股往上涌的紧张，压过了脑子里所有还在犹豫的念头。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

　　“我要进入你的游戏。并押上命。”

　　守楼人——或者说是场主——并不会拒绝，他们只是一味的笑。或是讽刺，或是狠戾，或是带着一点被逗乐了的戏谑。那些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叠成一层一层的回音。无论如何，这场称得上荒诞的支线副本，就这么开启了。

　　【？？？开启“心跳大厦”。】

　　【叮咚！检测到玩家触发支线：恶意。】

　　【玩家资料导入中……10%……20%……100%……】

　　【预计体验时间：4天。】

　　【温馨提示：是欲望和暴力充斥的都市，是人心混杂的纷扰，是苦涩难咽的“良药”，也是落在身体上、结在心口的伤疤。昏黄的灯光晃人眼，为这繁华都市抹上一丝灰暗……欢迎来到恶意之都。】

　　【叮咚！游玩前须知发布！】

　　【1. 本场支线副本为对抗型，分为两个阵营——许愿者和守楼人。】

　　【2. 本场游戏将以联合模式进行。请记住，别相信除你队友以外的任何人。】

　　【3. 因存在阵营之分，采取分队记分模式，需队伍的累积积分全部高于守楼人。】

　　【4. 因平衡需要，守楼人将失去记忆但依旧保留原有能力，许愿者无法知晓何人为守楼人及其长相。】

　　【5. 本轮游戏为一回合制。因平衡需要，胜利条件和计分任务会在关键的探索地点中一一公开。】

　　【6. 本轮游戏共计许愿者：7名。守楼人：6名。】

　　【注：守楼人击杀许愿者计两分；许愿者成功找出守楼人计两分。】

　　【此副本为智力性副本，胜利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完成胜利条件，请许愿者自由发挥。】

　　【人物档案加载中……】

　　不再是那片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纯白空间。这一次，楚江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桌面上冰凉的塑料垫板，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窗外有阳光铺洒而来，带着一点午后慵懒气息。把课桌的倒影投在地板上，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浮动，一粒一粒的，像被时间凝固了的雪。

　　他直起身。衣服还是那套清爽的蓝白校服，布料被压出了几道褶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味，混着不知哪个同学落在抽屉里的橘子皮被太阳晒干之后散发出的清香。

　　“学校？”楚江岚疑惑地抬起头。他的目光从自己趴着的课桌移向黑板——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粉笔字迹有些潦草，但大致能看清是几道数学题的解法。窗外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枝叶被阳光染成了半透明的绿色。

　　然后他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打开系统空间的群聊。手指在虚拟光屏上飞速敲击，字迹一行接一行地跳出来。

　　[叫爹v你1块：都进支线了吗？我这边显示的名字叫“恶意”。进来后看了一圈，应该是在学校。]

　　消息刚发出去，回复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地涌进来。

　　[苕皮：啊？我这进是进来了，但是为什么又在一个精神病院内啊！！]

　　[溯回从之：？？？我穿了啊？妈的给我干国外来了！这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都是洋人，我找谁交流去？这名儿也没错啊，真“恶意”是吧！]

　　[夏：我……也不想讲话……这换个谁在这都没我离谱吧，我上次在“回家”的支线中离开时站在这座旧小区门口，现在进来“恶意”也还在这里，位置都没变！演都不演了“美梦成真”？]

　　[只只：我和姐姐还在一起。但是根据直播来看的话，我们应该是在“回家”中时夏宸和楚江岚第一次进的那个家里。]

　　[刀疤是男人的勋章：我在街上……对，就是大概位于菜市场的地方……]

　　[c：我也在学校。]

　　楚江岚看着那一行接一行跳出来的消息，脑子里的地图开始飞速搭建。他把每一个人的位置在心里标记好，又在抽屉里捣鼓了一阵，指尖碰到了一支圆珠笔和几张空白的草稿纸。他把纸张展开，就着空白处开始画。最后将那张手绘地图拍下来，发在群里。

　　[叫爹v你1块：我在……13班。迟无端你直接来找我。然后这是我结合上次的支线大概描绘的地图。当然“学校”“精神病院”“国外”这些新板块暂未开辟就先没动笔。你们一定要处理好身边的危险，多加小心，尽可能将出生板块的线索搜完，然后来学校汇合。对了，多多关注身边一个叫“沈仁”的家伙。无论什么样的相貌和年龄。]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以课桌为圆心，开始搜查这间教室。从那些高分的试卷里抽出了几张——数学、物理、化学，每一张上面的分数都很高，字迹工整而流畅，笔画的收尾处带着一种特有的、轻微向上翘的弧度。看来他要“扮演”的这个人，成绩还不错。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教室地板上那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开、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涂鸦的答题卡时，他的脸色变了一下。答题卡上被黑色的马克笔涂得乱七八糟，几道粗重的线条从正中间横穿过去，把印在上面的答案全部覆盖掉了。但那些涂鸦的下面，字迹和试卷上的一模一样。同样流畅的收尾，同样微翘的钩。

　　一模一样的字迹。同样一张答题卡——为什么试卷上是高分，而这张会被公布于家长手机的答题卡，却被人用记号笔一笔一笔地涂成了压线的四十分？

　　他把答题卡捡起来。纸张的边缘已经皱了，几个折角被反复翻折之后变得柔软而发白。他用拇指轻轻擦去涂鸦最浓重的部分，黑色的马克笔痕迹指腹的反复擦拭下开始慢慢褪色，露出底下已经有些模糊了的印刷体。

　　一个名字。两个字。笔画的形状和他刚才在试卷上见过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但这一刻，它们却像是被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劈中了一般，变成了另一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意义。

　　沈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