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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心跳大厦(22) 真正的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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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很高阶的局。坐在这张台桌上的几个人,手法粗糙得像是第一次摸牌,心理活动却丰富得像在演一出推理刑侦漫。
但为了保险起见,楚江岚还是耐着性子弃注观察了两把,结果就是快被三号逗笑了。那人每次拿到好牌时眉毛会不自觉地往上挑一下,拿到烂牌时嘴角会往下拉半毫米,而他本人对此毫无知觉,还以为自己正在用一张扑克脸统治牌局。
索性到了第三把也不装了。他把手肘撑在台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抬眼看着下一家二号,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微笑:“哥,你还要跟注吗?倒数第二轮了,现在弃注也还来得及。买定离手吧。”
相似的局面使二号瞬间想起了被楚江岚玩弄的第一把——那些不断叠加的筹码,那双始终漫不经心的眼睛,那个在最后一刻轻飘飘弃注、让人恨得牙痒的背影……他的血往头上涌了一下,脸皮底下的毛细血管在零点几秒内扩张开来,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干脆咬牙,把心一横:“加注。”
“刷——”筹码被推上桌,塑料圆片在深绿色的台布上滑过,发出密集而清脆的碰撞声。零零散散的一枚一枚被堆叠上去,从十五枚摞到了十七枚。楚江岚并不意外二号的反应。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些筹码,只是闲散地侧过头,张开嘴,咬过迟无端从身后递来的那只剥好了壳的麻辣小龙虾。虾肉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麻辣的香气在他舌尖上炸开。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沾上的红油,低头朝投喂的迟无端说了些什么。
“……无法理喻。”三号根本没眼看这边的情景。他的镜片反射着头顶水晶吊灯的金光,把他眼睛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但指骨透过手背的皮肤凸起几道白色的棱,纸牌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细微的褶皱,像是在抑制某种随时可能决堤的愤怒。
“先别管可不可理喻。”楚江岚面无表情地斜眼看去,“你呢,要不要跟注?”
三号的镜片闪着金光。他隔着那张薄薄的树脂镜片探究地看了楚江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切,还以为要说些什么。果然还是人傻钱多的白痴。”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我要加注。”
那表情快要把“加注了那你跟注我就能捞一大笔钱”直接写在脸上,笔画粗黑,生怕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看不清楚。楚江岚不做声,没接这茬。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部,大拇指百无聊赖地转着圈。
四号看样子先是想要跟注的。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筹码堆的边缘,几枚蓝色圆片被他往台桌中央的方向推了半厘米。然后他看了一眼二号和三号那两张胜券在握的脸,又看了一眼楚江岚那张让人完全摸不透的平静面容,喉结滚了一下,果断放弃。他把牌扔进弃牌堆,有些肉疼地继续看着这场赌局,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算自己这一把到底亏了多少。
五号依旧在上轮弃注,压力便又回到了楚江岚这里。
楚江岚悠闲地站起来,抖了抖衣袖。修长的手指捏住衬衫的袖口,轻轻往外扯了一下,把被台桌边缘蹭出的一小道褶皱抚平。接着他眉开眼笑地轻微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台桌的深绿色台布上,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散落在耳垂旁边,在吊灯的光线下泛着朦胧的银辉。
他离台桌的距离不近不远,任谁来看都不会觉得这是“亲切”,而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蔑视。
“承让了各位。这局的手气我楚某人实在不错。”他的目光从二号移到三号,从三号移到四号,最后落在五号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停了一拍,然后把那句话轻飘飘地扔在牌桌上,像是扔下一枚深水炸弹,“我选择all in。”
“我……弃注。”二号一看楚江岚选择全押,吓得话都不利索了。他那双刚才还因为加注而闪着好斗光芒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瞳孔里盛满了不可置信。他望向楚江岚,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种已经看穿了一切却懒得告诉任何人的淡然。
三号首先是迟疑。在他的观察下,楚江岚无非就是一个纨绔子弟——有点小心机,想要以小博大。相貌倒是精致,却和旁边那个疑似金主的□□人物暧昧不清,时不时侧过头去咬对方递来的食物,动作自然亲昵。喜欢在自己牌烂得要死的时候逞能装模作样……
但是再怎么样,小公子也总有个界限。据他的观察,在筹码叠加到十二左右时楚江岚就一定会弃注……不管是真怂还是策略,那个阈值从来没有被打破过。
他的迟疑大多源自这个莫名其妙的all in。他盯着楚江岚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找到任何一丝可以被解读为心虚或紧张的信号,可惜那里什么都没有。权衡利弊后,他做出了自从坐上这张台桌以来的第一次扔牌弃注的动作。
楚江岚早有意料的微微一笑,然后不急不慢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扣住自己面前那两张倒扣着的纸牌,一张一张地翻开。
第一张,翻开。第二张,翻开。
三号差点没气背过去。这两张牌配上公共牌,整个牌局上最小的“两对”凑齐。连第一轮就弃注的五号手里拿着的“三条”都比这大。
唯一能比一比的还是他和二号,两个人手里的都是“同花顺”。楚江岚手上的“两对”,分明就是全场最小点。就这样的烂牌,还有人想着闯进最后一轮,想着“all in”——然后他成功了。
“你是不是疯了?哪有这么玩的?”
眼看三号就要坐起身来,绕过台桌走到楚江岚面前给他好好科普一顿什么叫□□的基本策略。楚江岚却和没事人一样,侧过头去,张开嘴,又接过迟无端递来的一只剥好壳的小龙虾,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脸满足。他把虾壳吐在纸巾上,擦了擦嘴角,对着三号那张气得快要拧成一团的脸,语气平淡:“啊……不是说了是赌博吗?运气好,承让了。”
“承让你妈啊!我真的操了!来来来再来一把,我不信又输了。”三号怒火攻心,血液从胸腔往上涌,把他的脖子和脸染成了一片不均匀的暗红色。他想要拍桌,手掌抬到半空中,余光扫到了楚江岚身后那个正在给楚江岚递纸巾的“路人甲”——那人看似在低头擦手,目光却像刀一样从他脸上轻轻划过去,不带任何警告的意味,但足以让他整条手臂的汗毛同时竖起。
想着自己又干不过这个投喂的男人,他一脸憋屈地坐回位置上,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没想到楚江岚没什么兴致。他把最后一只小龙虾的壳扔进纸巾堆里,拿湿巾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两点生理性的泪花,便眨了眨眼把泪花眨掉:“啊——好无聊啊。不想玩扑克了,我们还是去那边看看二十一点吧……”
“哎哎别走啊,要不再切磋一把呗!论运气我才是最惨的了吧?每把的牌都够挺进三轮,结果全部第一个出局。我真的不信了,就当是为了我?”这次拦着楚江岚的是五号。他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眉毛浓密但不张扬,嘴唇偏厚,看起来像是老实憨厚的中年男人。
“怎么,三号,你还输不起啊。”楚江岚不再往外走。他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来,重新坐下。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要想再来一把我同意啊。首先,是最后一把。其次,这次我建议玩刺激点吧,先换个位置。不然我和五号兄弟可就太冤了,那儿的风水是真不好啊。然后这次都说了玩大点,不妨这样……盲注池往上抬抬,二十筹码怎么样。”
“二十……太高了吧?”四号有点不满,他在脑子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让他肉疼的数字。
“本来看各位如此有诚意呢。”楚江岚不以为然,又是那副“我无所谓反正也不是我想玩”的表情。双手扶住椅子扶手,做出准备起身的姿态,“那算了。少了金额可就无聊了。”
“好。我们同意。”二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答应了下来。
高风险,高回报。这是赌场的明面规则,写在每一张台桌的深绿色台布上,写在水晶吊灯投下的每一片光斑里。
五人下注,除去小盲注……光大盲注就有足以调动人心弦的一百筹码。
摒足了勇气和信心,到了这步谁也不想倒退。咬咬牙,紧紧腰裤……忍也忍到了倒数第二轮。
“我弃注……”原本的四号换到了楚江岚的一号位置。换位的转盘在开局前转了一圈,把每个人的位置重新洗了一遍,他被命运扔到了那个被楚江岚称之为“风水不好”的座位上。
沉稳了数局的他奈何不了牌数的差距,摇了摇头选择弃注。
二号的位置不变,此轮又是庄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又看了一眼公共牌,把几张牌在脑子里组合排列了无数种可能性,然后划出了跟注的筹码数。按兵不动,选择静观其变。
“加注。”五号接手了三号位。这是他整场赌局中第一次挺进倒数第二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迫,把筹码推上前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再次加注。”三号冷漠的声音传来。换了位置之后他的手气确实好了不少,他的自信回来了一点,语气里的高傲也跟着回来了。但又刻意压低了音量,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重蹈上一把的覆辙。
“哦好吧,各位。我的选择也是加注。”楚江岚眨了眨眼睛。他无辜的表情配上那句出口的话,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却又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的矛盾感。他歪了歪头,几缕白发从肩上滑落,扫过台桌的边缘,“不瞒各位,本人在交换座位后手气直线飙升,相比上轮可是好了不知几倍呢。”
“低劣的手法。你觉得还有人相信你吗?”三号高傲的声音被吐出。他把那张刚拿到的牌扣在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我看穿了你的把戏”。
“哎?都不信我吗?”楚江岚对视了一圈众人。然后侧首一笑,“真心换真心。我觉得这样有趣点。不如我们最后一轮都all in吧,看看谁胜谁败?我说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那个笑容也许从二号的角度看是无奈,从五号的角度看是自嘲,但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迟无端看见了他眼底那一丝极其隐秘的愉悦。
“哪有这样的规矩……”四号撇了撇嘴,下一家马上就是他,刚打了一把还不错的牌,他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幺蛾子。
“当然可以。”荷官小姐微笑着补充。她的声音温柔而有礼,“客人至上。”
“……没意见,我退出了。”四号看起来有点忌惮荷官,立刻举手扔牌,动作一气呵成。
“胆小鬼……这步了还跑。”三号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语气里的轻蔑已经不加掩饰。他把自己那摞筹码往前推了几枚,然后扯起一个自信到近乎自负的笑,“我就赌我可以将钱全部拿下了。”
“二号。”楚江岚忽然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楚江岚的目光从二号的脸上慢慢地扫过去,像是在读一本书的最后一页,“没猜错的话,除去刚刚弃牌保身的四号,就属你最小。你应该手里的是四条吧?”
“?我靠你是挂吗?这么明目张胆地看牌你都不管管?你们是一伙的吧?”二号有点不可置信,又忌惮地扫了荷官一眼。
荷官并没有动作。她只是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那个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
二号这才想起什么——不是想起了规则,而是想起了在赌场里从来就不存在“公平”这个词的。他叹了一口气,把牌扔进弃牌堆。纸牌在绿呢台面上翻了两圈,正面朝上,赫然是四条。到了此刻他也知道自己的牌已经暴露,再怎么样也无法继续这场赌局了。
“哎哎哎,好不容易手气还可以。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四条都是最低的了?搞得好像我们之中还有个皇家同花顺一样。的确哈,前几轮我都没参加,况且今日带的钱也不算多,全押了吧,也凑个热闹。”五号大哥乐呵呵地推出自己的全部筹码,等待结果。
“你呢,三号。”楚江岚温柔地看向三号。却像蛇在草丛中缓缓滑过时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带着种吐着蛇信子的冷血动物看着猎物在自己布下的陷阱中挣扎时才会有的、近乎怜悯的耐心。
冰冷的文字从他薄唇里一字一字地吐出:“是在分析我吗?这样的局面下,作为一个花花公子的我,究竟是在拿着烂牌打肿脸充胖子?还是走了狗屎运真的有保守的王牌?你会怎么想我呢?我该怎么走出下一步呢?是否赌上全部的筹码放手一搏呢?”
“别说了,all in。”三号拒绝听从楚江岚的搅局话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用最后的理智把自己锁在某个决定上。把面前所有的筹码一口气全部推了出去,蓝色圆片哗啦啦地滚进筹码山,发出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时的那种密集而清脆的响声。
“好了,我当然是全押。不过作为最后一个人……我可以再问你们一遍。”楚江岚扫视了一圈台桌上的每一个人。他收起了一切伪装的不正经,平静的眸子似一潭死水,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任何光,却将人的灵魂卷进无数个深夜之中,“你们,确定了吗?”
没有人发声,没有人举手,这是必然的结果。赌局一旦成立,负责到底的当然只能是赌博的本人。任何人都无法从中作梗,任何人都无法中途反悔,一切都将是咎由自取。
“保持一点神秘感吧,荷官小姐。”楚江岚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像是这场赌局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把身体往旁边让了让,给荷官让出位置,然后歪着头,饶有兴致地凑过来,“让我们从五号玩家这里一一掀牌吧。”
五号的牌被翻开了。他的两张手牌是红桃8和红桃9,与公共牌中的红桃10、J、Q连成了一条“同花顺”。五号大哥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乐开了花,他倒是心态好,反正筹码全押了,一手同花已经是今天最好的一把。楚江岚望着那排漂亮的顺子,没有任何神色变化。
三号翻开了自己的牌,他和五号的同为“同花顺”,不过花色有两张不同,但这手牌也足够让他满意了。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同花顺”上移开,落到了楚江岚面前依旧倒扣的牌面上。
楚江岚呢?为什么还是一副胜券在握、无所谓的得意洋洋姿态?同花顺已经归五号了,四条归自己,整个牌局上最大的两种普通牌型几乎已经被分完了……
他想到了什么,猛的一愣。
楚江岚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双手交叉在脑后,翘起一条腿,鞋尖轻轻晃着。
“啊,终于发现了呢。”楚江岚做着口型。他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那张精致、挂着微笑的脸上,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幸灾乐祸,还有一丝几乎完全藏在了这场博弈的乐趣之下的惋惜,“皇家同花顺的概率是多少来着……约为六十五万分之一?”
场上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约而同地把“不可能”三个字紧紧咬在嘴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楚江岚缓慢地将倒扣着的两张牌翻来,十、J、Q、K、A——全部是红桃。与公共牌中的红桃A、红桃Q和另外几张牌完美地拼在一起。皇家同花顺。整个扑克牌游戏中最不可能被拿到、也最不可能被超越的牌型。
“啊……真累。回去睡觉了。”楚江岚又打了个哈欠。他示意迟无端将他赚来的近千枚筹码装好。将那些蓝色、红色和金色的塑料圆片被迟无端一把一把地扫进系统背包里,动作利落而高效,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想要走开。
“这不可能……不可能……”三号有些呆愣。他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上那排红桃——十,J,Q,K,A。每一个符号都在向他宣告着同一个事实。在某个被愤怒烧断了保险丝的瞬间,他的理智彻底崩塌了。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荷官的领子,手指攥紧了那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指节泛着白色,“是你们有问题!他明明就出了千!你们看不见吗?都是一伙的!”
“先生。此类情况并未出现。”荷官小姐面色冰冷,冰冷从骨子里往外,像一层霜一样慢慢蔓延开,“请自重。”
三号松开了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人有些恍惚,站在台桌前,衣领歪了,头发乱了,金丝眼镜歪到了鼻梁一侧。
至于那一小摞被他捏在手心里的、原本打算下一轮加注的筹码,已经从他松开的指缝间一颗一颗地滑落,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老虎机的底座下面,发出被吞没的声响。
“没什么。走吧。”楚江岚颇为无聊地收回了目光,招呼着迟无端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