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随意许愿［无限流］》江雅淮

83、心跳大厦（20） 七宗罪与七

　　休整了几个小时，又到了掷骰子的时刻。

　　大家默契地后退一步，让出时夏宸的位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搡。时夏宸从人群中走出来，那张年轻而锋利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眉头微微锁着。接着在红色按钮前站定，抬起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悬在按钮上方，停留了两秒。两秒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动了技能。

　　然后他按了下去，手掌与按钮接触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沉闷的“咔嗒”。

　　“概率”发动。骰子开始转动。巨大的白色方块在空中翻滚，骨白色的表面反射着头顶不知从何处洒下来的冷光，每一次翻面都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数字在众人的目光里急速切换，快得看不清任何一个面，然后缓缓慢下来，最终停在某一个数字上。

　　他们与唐株雪的队伍告别。两支队伍站在雾中互相看了一眼，送上一句再见。

　　向命定的“机会”格走去。

　　“这应该是副本里在投掷骰子上我最后一次发动技能了。”时夏宸走在前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他将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抬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回去，“我能感受到技能受到了限制。恐怕再有下次，两个技能都会同时锁掉。”

　　楚江岚点头示意了解。他转过身，走到队伍里那几个较为生疏的“漂亮的丸子头小妹”“强壮彪悍的锅盖头大哥”“手臂上有一条疤的凶煞男子”前，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了几分。

　　楚江岚给他们交代了如何躲避、如何逃跑、哪些方向是最安全的撤离路线。他从系统背包里取出几件道具，一个一个地递到他们手中，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一句简短的说明。最后他告诉他们，尽可能呆在原地等待，不要主动出击，不要试图单独面对任何一个守楼人。

　　“大家，如果机会格真像猴说的那样……处处充满赚钱的机遇和挑战，那现实中也有一个场地很贴合。”楚江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指紧紧扣着身后邵枇的手腕，确保这一条人链不会被白雾撕开。他的声音穿透了雾气的阻隔，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是想说……赌场？”秦桑枝挑了挑眉。她的声音里有一点意外，意外楚江岚竟然和她想到了一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自我调侃，“是有点道理。那我算是帮不上什么忙了。首先是未成年，其次连规则都不明白……”

　　“赌场？”邵枇捕捉到了关键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忽然被点亮的兴奋。他的手指在楚江岚的手腕上不自觉地捏了一下，像是想用这种方式表达“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一点点规则，好歹在道上混过几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所以应该还可以。”

　　“赌？这玩意不犯法吗？全国也只有澳门吧？我是模范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的哈。不过本少的手气可以……咳咳，当然除了在只只的预言影响和时夏宸的概率作用下，一向还是很好的啦。”宋彦回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他把腰杆挺得笔直，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了右边腮帮子，下巴微微扬起。

　　“概率也不是这么用的……”时夏宸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但是我之前有一个发小，大学学的统计学……能和□□的记牌扯上一丢丢关系。算是入门？”

　　一路上的闲聊使得路程似乎也变短了。

　　很快，迎接他们的是富丽堂皇、纸醉金迷的现代都市。高楼从雾中拔地而起，玻璃幕墙上倒映着霓虹灯的流光，光怪陆离的色彩在雾气的过滤下变得柔和而暧昧。

　　“哟，欢迎新加入的伙伴们啊！孤注一掷还是小心谨慎，纸醉金迷还是共度良宵？欢迎来到——‘机会’格。”迎接他们的是带着仿真面具的“羊”。那张面具做得比“兔”的更精致一些，羊毛的纹理一根一根的，从面具的边缘蔓延到脖颈，与他的皮肤无缝衔接。他笑脸盈盈，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朝众人鞠躬时姿态恭敬得体，像是一位站在五星级酒店门口迎宾的经理。

　　“需要抽取卡牌吗？”楚江岚后退一步，把自己退到了队伍的中间位置。他的面色不改，但目光从“羊”的头顶移到脚尖，又从脚尖移回来。

　　“哈哈哈当然不用。与那边的‘命运’格有所不同，我们这里可以选择拿牌号。”“羊”转动着硕大又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眼白部分少得可怜，几乎整只眼眶都被黑色的虹膜占满了。他盯着楚江岚，直视的时间比任何一次初见都要长。

　　“有卡牌要抽，是因为之后要享受‘天堂一般的待遇’。无卡牌，则是因为‘此地已身在地狱’了吧。”楚江岚凉凉地回扫“羊”，说出口的话也不减阴阳，甚至是以陈述口气说出口的。

　　“哈哈哈，怎么会。”“羊”一脸老好人的表情，那副表情像是焊在他脸上的面具，连一点微小的裂缝都找不到。他举起双手，在空中摆了两下。然后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木牌，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楚江岚面前，“这样，我先为您介绍一下牌子——这是赌场的牌子。”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木牌上雕刻的图案上。那是一只“鼠”，线条精细而凌厉，每一根毛发都被刻出了清晰的纹理。“赌场的规矩会因游戏而不同，您选择了便知晓。”

　　“这块牌子，是进入被名为‘白羊祭’的楼房……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青楼’呢。”“羊”拿出第二块牌子。雪白色的木牌在光的折射下发出另样的光彩，像是有人把一层透明的、流动的水晶浇在了木头表面。牌面上“羊”的图案刻得活灵活现，连羊角上的螺旋纹路都清晰可见。

　　“而这块牌子呢，则是进入到一醉方休、不醉不归的酒吧。”“羊”再次掀开一块牌子，有声有色地描述着。他介绍了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令人动神。棕色的“猪”，金色的“虎”，白色的“鸡”。他一块接一块地拿出来，摆在托盘上，像是一位珠宝商在向客户展示一套稀世珍藏。一共七块牌子，每一块都散发着不同的光，每一块上雕刻的生肖都栩栩如生。

　　楚江岚望着“羊”介绍好之后放在托盘上的木牌。“猪”“虎”“羊”“鸡”“兔”“鼠”“牛”。他的目光从第一块移到第七块，又从第七块移回第一块。十二个“守楼人”，为什么出现的只有七个？

　　还有些原本就已经存在岗位的——“狗”在起点，“猴”在商业街，“龙”在监狱。还少了“马”和“蛇”，那两个只在别人的对话里出现过一两次的名字。他们去了哪里？他尝试着与别的故事色彩联系起来。沈仁的人格分裂，守楼人的生肖面具，大富翁棋盘上的格子，以及此刻摆在面前的这七块木牌。

　　秦桑枝恰到好处地开口了。她的声音永远是那种凉凉的、不冷不热的调子。她隔着空气看向“羊”，语气带上丝审问：“与之对应的地点及七个守楼人。是指的‘七宗罪’吧。”

　　时夏宸忽然觉察到了什么，立刻追问。他的声音比秦桑枝快了一拍，语速也紧了一分：“我想问一下——要选这些牌子的话，我们是可以八人同时选一个的吧？”

　　机会格最坑的地方，就体现在这里了。

　　“羊”轻轻摇头。他叹息了一声，叹息间似乎还带着“惋惜”的情绪——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的在为他们感到惋惜，还是只是在完成一个“此处应表惋惜”的动作：“各位客官，不好意思。在所有场地开启运转的情况下，每块牌子最多能进两个人。”

　　满屏的恶意还在被不断放大。八人小队，七块牌子，分别对应着未知的“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每一个人都要单独或双人面对一个敌人，一个守楼人，一个由分裂的人格化成的、被罪孽命名的怪物。不能组队推平，不能以多打少。这就是机会格的规则——

　　“我有问题。”楚江岚的声音在所有人都沉默的间隙里响了起来。他没有看那块托盘，而是直视着“羊”的眼睛，那双全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这对应的罪名如果是由单个守楼人的性格组成的话，未免太过于不符。是否有七美德的成分混在其中？”

　　他问完第一个问题，没有等待“羊”的回答，紧接着又问出了第二个。步步紧逼，问题可以致命，是楚江岚一贯的作风：“还有，如果有些牌子里的守楼人死了，这块地又怎么办？”

　　“羊”似乎很欣赏他的性格。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被勾起了兴致的亮光。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讲故事时特有的从容：“早就听说楚先生的风采了。今日的见面，果然如同传闻中的那样……关于这两个问题——第一，是当然。我还可以直白地讲，混入其中的美德很显而易见。毕竟是‘机会’格，总要有些安全的地方不是。”

　　他眨了眨那只全黑的眼睛，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至于您说的死亡了的守楼人——哈哈，那当然很简单。场地都失去了主人，那便也可以随意进入了不是？所以，很欢迎各位来挑战我们，压上自己的命。”

　　“羊”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撞来撞去，撞到穹顶上又弹回来，分成好几层回音。他收了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后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问题就问到这吧。请选择您的牌子。”

　　楚江岚眯了眯眼睛。他没有立刻去选，而是转过身去缓慢开口，看向自己的队友：“看来是我将这个‘机会格’想得狭义了。我也给你们机会重新选择——是想顶着危险去挑战一下，并获得机会得到试炼；还是让我将安全的令牌分配给你们，保全一时？”

　　这话明显是对着三位能力较为差一点的族员讲述的。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丸子头小妹先看了锅盖头大哥，锅盖头大哥又看了刀疤男，刀疤男最后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然后有人向前，有人后退。

　　丸子头姑娘向前迈了一步。她头上那根樱桃发绳在雾气的微风中轻轻晃荡，两颗红色的小圆珠一上一下地弹着，和她的声音一起落下来。她的声音里有着独属于她的俏皮——不是那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俏皮，而是一种明明知道前面是什么却还在笑的、滚烫的勇敢：“楚队，我的能力一直不出众，而且在队伍里也很透明。能获得这个机会站在前线与您们学习，是我的荣幸。到了此步我也并不想放弃——我愿意选择更为危险的机会。也会为了队伍展现全部价值，直至死亡。”

　　锅盖头大哥低下了头。他摸摸自己那顶被剪得整整齐齐的锅盖，手掌在头发上蹭了两下，像是一个不太熟练的、试图安慰自己的动作。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低到几乎被雾气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对不起，楚队。之前与那长着生肖脸的怪物大战，我的技能基本消耗殆尽了。而身体的伤，可能无法支撑我再次战斗。我可能……”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重新吞进了肚子里。然后他抬起头，努力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不太好意思的、有点愧疚的微笑，“但我也会在队伍中发挥最后一点价值的……只要你们还有需要。”

　　楚江岚点点头。他转向最后那名手上带疤的男人。男人耸耸肩，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的像是被问今晚想不想出去喝一杯。他的声音也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实在：“我都可以啊。本来进来也是为了赚取积分罢了。还有一点保命的手段，可以听从队长的调剂。”

　　“好。那么我们就先进入‘鼠’代表的赌场吧……先摸索完那儿的机制，将危险排出，然后锅盖头大哥就在这里等着。”楚江岚简单交代了下计划。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几下，划出几条简短的路线图，分配到每一个人的系统面板上。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剩下的那六个人——秦桑枝，宋彦回，邵枇，时夏宸，迟无端——以及那位丸子头小妹和刀疤男。他的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但是除了‘鼠’是确认死亡的守楼人，其他战力依旧尚存。接下来会很危险，成败也可能在此一举。我需要你们在进入场地后的第一时间找到守楼人，并压上自己的命。”

　　“你想同时围剿这些守楼人？”秦桑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压住了的惊愕。她早知道了楚江岚的大胆，但她没想到这回事这么疯狂。七个守楼人，同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嘴角却翘起来了。

　　“是因为开启游戏得守楼人联合开启吧？总不能十二个守楼人都不在岗位上，全在游戏对局中。所以最可能的就是在开启时，这七个守楼人联合打开。”宋彦回叼着棒棒糖，脑子转得飞快。棒棒糖在他牙齿间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是啊。”楚江岚赞许的目光投向宋彦回，然后移向所有人，“开启游戏的人是我们每个人……那换句话来说，不就是从个人单世界重新变为我们小队了。”

　　“卧槽。楚哥，你是这个。”邵枇惊讶地看着楚江岚，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迫不及待地要插进这场思维的交锋里，“都猜楚哥心思是吗？那我也来！我想想……楚哥你走之前悄咪咪靠近唐队讲了句话，不会是让她作为媒介告知其他队伍，一起对付剩下的守楼人吧？”

　　楚江岚很是满意。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看向邵枇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可以被称作“师傅看见徒弟终于出师了”的欣慰：“没错。只是没想到这么方便……机会格直接将七个守楼人都放了进来。而你说的话可以再完美一点，我还告诉她，若是有特殊情况发生，可以直接联合他队围剿‘龙’。”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秦桑枝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她还是那样平静，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楚江岚，没有绕弯，没有铺垫，“谁是主人格？如果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岂不是我们在一个人的身体内部？主人格死亡，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想说，会不会‘龙’是这个主人格，杀了他，我们都得死。”楚江岚笑了起来，嘴角一直荡到眼底。他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好回答，“但是这很好解释。答案是肯定为否认的——据我看来，‘龙’应该是掌管着身体里的记忆，而不是整个细胞。”

　　“嗯，我来说吧。”迟无端顶着那张恋爱高手的人皮脸，毫无顾忌地游走在楚江岚周围。他的声音从那张属于别人的嘴里发出来，语调却在某一个极其细微的音节上暴露了原主的习惯。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确信，“你们应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本副本我是‘失联主播’，与你们不一样——我们除了调查真相之外，还要逃离、摧毁心跳大厦。这样讲起来，不论心跳大厦是脑子还是心脏，摧毁后我们肯定得死在这个身体里。所以可以一律排除——‘美梦成真’不会置人于死地。”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秦桑枝脸上移向楚江岚，又移回来。那张路人甲的脸在此时忽然不“路人”了，因为上面的表情太锐利，锐利到刺穿了那层平庸的伪装，露出底下属于超神榜榜首的棱角，“那么，由守楼人把守的重要点与身体的兴衰无关——就是全然予他们的利益了。”

　　“他们是十二个人格。”时夏宸接上了迟无端的话。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调子，眼睛却带上了光亮，“心跳大厦是什么不重要——是因为它一旦崩塌，则十二个人格，都得魂飞魄散。”

　　【剧情解锁度：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