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随意许愿［无限流］》江雅淮

82、心跳大厦（19） “心跳”大

　　唐株雪卸下隐身斗篷，长长地松了口气。那件银灰色的斗篷从她肩头滑下来，布料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她抬手理了理被斗篷蹭乱的挑染发丝，冰蓝灰的那一缕从指缝间滑过，在雾气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时夏宸走上前来。他的步子不快，在楚江岚仍在沉思的间隙里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平稳而有礼，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过分谦卑：“唐小姐，我们楚队希望能获得你们手中的部分信息。作为合作队伍应给出的诚意，我们也会分享相应的予你们。”

　　唐株雪垂下眼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好像在思索，半晌后，叹出一口气：“时先生是吗？我可以实话和你们讲。我们队伍是这个副本里实力最低的。”

　　她抬起眼，目光从时夏宸身上移向楚江岚，又移回来。语气平静而坦率，“一开始，作为实力最强的我被关进‘监狱’，然后与其他队伍联手越狱。但其实上，我也只是个评级为B+的中级成员。”

　　“你知道自己是最低级的队伍？是由‘队长’见面得知的，还是已经交过手了？”楚江岚回神过来。眼睛里的焦距重新对准了唐株雪。恰好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他便立刻追问。

　　“看你们的样子是真的不幸了。我们早在第一轮就踏上了别人的房屋，交了二百过路费——然后十七个人又买了套房，第三轮又碰上另一个队伍的房产。结算下来的花销，其实都不到一千五。”唐株雪算是彻底选择了合作。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将身家全部托盘而出。

　　“好。实话说，在交给你过路费后，我们也只有八百五十元了。”楚江岚选择了同样的方式，交付后背。

　　八百五十元。在这个物价疯涨的大富翁棋盘上，连一间最便宜的房子都买不起。

　　默契的队伍之间不需要过多的交流。他们有着深厚的信任及自身的实力——信任这种东西，在副本里比任何武器都昂贵。即使交付后背之后被背刺，他们也有能力从任何陷阱里脱身。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自信。

　　“这张通缉令可能得让我一改战略。原本慢节奏的大富翁，下了道催命符。”楚江岚面无表情地讲述着一个宏观计划。他的手指点在那张印着迟无端头像的传单上，指腹压在三个血红色问号的正中央。声音没有起伏，“我们下一步会直接摇进‘机会’格，与守楼人决斗争夺邀请函。到这个时候，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到——我直白跟你说，现在有两种方法能彻底杀死守楼人。”

　　他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但足够让他确认唐株雪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第一，在他们监狱中的‘决斗场’，以任何手段杀死他们。第二，在要邀请函的奖励上，压上自己与他们的命。”楚江岚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张产品说明书上的条款，但条款的内容却句句见血，“暂且没有寻找到第三种方法。弊端就是用第一种方法，监狱其实上会为守楼人所用，增强实力……你见到的No.1迟无端，单凭一个人是无法战胜的。”

　　唐株雪是个聪明人。在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为什么楚江岚要她完全相信他——是因为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局。

　　没有绝对的信任，没有人敢在这种赌桌前坐下来。她抿了抿唇，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第二种方法迟迟不用，是因为无法得知我们能否赢下守楼人的游戏，会直接导致单个强势队员的死去？”

　　“嗯。”楚江岚点头。然后他想到了什么，像是忽然翻开了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笔记本，目光在虚空中停了一下，“对了，你进过游戏吗？”

　　“没有。我们队伍都没有。”唐株雪摇摇头。她身后那六个沉默的队员也跟着摇了头，动作不太整齐。

　　“那就对了。我怀疑直线人物Boss的病症，与整个大厦都有关系。”楚江岚有了一定的推论。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确认每一环都扣紧了，才开口，“里面的Boss叫沈仁，患有人格分裂症。”

　　[卧槽……我有个想法……]

　　[你是说这些生肖脸的守楼人是——]

　　[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这个语气我在哪里听过！现在一看全部连上了！！]

　　[？？？什么？我们看的一个直播副本吗？]

　　[哎呀因为无法剧透所以这一看就无法说出来，等楚江岚的关子下来吧，就真相大白了！]

　　[真的！我靠！我要是Boss我也只惦记着楚江岚！现在强烈建议去买这个副本的回放，很多重点的！待会评级了就涨价了！]

　　楚江岚把一根一根地把散落在迷雾中的线索串起来。在所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目光之后，他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是啊，‘守楼人’，就是沈仁分裂的人格。”

　　“而心跳大厦……要么是大脑皮层，要么，则是心脏。”

　　【剧情解锁度：84%……】

　　……

　　迟无端回到了“停车场”。

　　这地方带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潮湿阴暗。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黏在皮肤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几只昏黄的灯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灯泡外面罩着积了灰的铁丝网，光影投下来的时候像病恹恹的老人——微弱，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四周的阴影被灯光拉得诡异而漫长，狭窄的角落里堆积着废弃的杂物。潮湿的地面散发着腐朽的气味，混着丝丝寒意，直往人衣领里钻。

　　迟无端深知自己身份的任务与小队有些许不同。他的角色卡上写着的不止是“调查真相”，还有“破坏心跳大厦”和“逃出心跳大厦”——三个任务，一条主线，两条额外奖励。

　　而“停车场”这个地方，既然被设计了，肯定有它存在的意义。那只“鼠”在被他杀死之前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没有细想，现在那句话却在脑子里反复回响……这是整个副本最安全的地方。

　　与队友们聊天之后，他才知道楚江岚身上的伤口是因为单人寻找邀请函才出现的。那个与他一同进入支线副本的、握着长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告诉他，队长把匕首捅进了自己的胸口，离心脏只差一毫。而“守楼人”，那些披着生肖面具的怪物，正是拥有邀请函的主人。

　　他想试试看。那只看起来胆小狡猾的“鼠”，是否将邀请函藏在了“停车场”。它在死前说过，这里是整个副本最安全的地方。对于一个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生物来说，最安全的地方，也应该是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可惜事与愿违。他将“停车场”翻了个遍……每一个角落，每一堆杂物，每一处被阴影遮掩的墙壁缝隙，连那张断腿的折叠椅都被他翻过来看了底面的凹槽。

　　然后他放弃了。收获不是没有，但那些收获却让他几乎想笑。几叠纸币，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底，面额从一百到五百不等，加起来大概有好几万，对于其他队伍来说也许是一笔巨款。

　　但在这里，在这个积分比现金更有用的地方，他觉得这一地的钞票还不如积分来得痛快。于是他打算离开“停车场”，重新归队。

　　他挑了一个人少的草坪死角地点出现在楚江岚面前。那个位置是他计算过的，角度刚好不被打眼看见，能够遮住两个人的身影。

　　实则是想与他独处，享受二人“约会”。在“停车场”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下，他一个人翻箱倒柜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天晚上楚江岚被他亲完手背之后红着耳朵尖落荒而逃的样子。可没想到出现之后，楚江岚比他还更慌张。

　　楚江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墙角的阴影里。动作很快，快到迟无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后背就已经贴上了粗糙的砖墙。楚江岚站在他面前，用身体把他挡在墙角最深处，然后左右扫了一眼……目光锐利，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然后草草地把他围在墙角掩护起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迟无端能闻见他头发上那股淡淡的、被晚风吹过的皂香。

　　“你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迟无端估摸了下语气。那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里有一个极其轻微的、上扬的急促。他觉得楚江岚在为今天早上他只留了张字条就不告而别而生气。于是他立刻大声回答（大声在这种情境下也只是把音量从“气声”提到了“正常的悄悄话”）：“对不起我不应该……”

　　楚江岚立刻捂住他的嘴。手掌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月光似乎滑过皮肤的气息，手指按在他的侧脸上，指腹贴着他的颧骨：“别说话。我问你答就好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进迟无端的眼睛里，黑漆漆的瞳孔里倒映着面前人的倒影，“这一切在你的计划之内吗？”

　　迟无端：“？”什么计划？见面计划吗？他的二人“约会”计划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他对上楚江岚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瞳孔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在闪，像是星星碎在了水面上。他没法在这样的注视下撒谎，也没法在这样的距离里保持冷静。于是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楚江岚似乎没有发现他的思维已经从“副本战略”跑偏到了一条完全不相干的岔路上。他继续问，声音还是压得那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暗语：“里面什么都没有吗？”

　　迟无端现在听懂了。楚江岚问的是“停车场”里面，于是立刻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肯定。

　　“好，我知道了。”楚江岚若有所思。他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半截瞳孔，手指从迟无端的嘴唇上移开，但没有退回去，只是停留在他的下颌边缘，像是忘了收回。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话到嘴边了又换了一种问法：“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说……要做的？”

　　迟无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是要说还是要做——只知道的答案同时存在于两个动作之间。楚江岚疑惑不解地蹙起眉头，那层疑惑还没有完全展开。

　　手心忽然一热。

　　迟无端缓缓伸出舌头，舌尖轻柔地舔舐着楚江岚的手心。触感如羽毛轻拂。舌尖从手掌的根部往指尖的方向滑了一小截便停住了，带着丝丝濡湿与温热，从手心一路痒到心底。

　　触感太轻了，轻到楚江岚不确定自己是真的被舔了一下，还是只是被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擦过了。

　　楚江岚还是被吓得一哆嗦。他的手猛地往回收了一下，差点忘了迟无端还是个“通缉犯”，忘了两个人正站在别人队伍的格点上，忘了任何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双正在窥探的眼睛。

　　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恼怒，不像是真的恼怒，反而是一种用来掩饰心慌的、故作凶狠的语气：“干什么！动手就动手，谁让你动嘴了。”

　　迟无端耷拉下脑袋。他的下巴往胸口的方向收了一点，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楚江岚，像是被踢了一脚的小狗。表情里写满了歉意，但眼睛里有没有歉意就不好说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很真的、不太擅长哄人的笨拙：“对不起……你别生气。我走就是了。”

　　楚江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翻白眼的时候其实并不凶——睫毛颤了两下，眼皮往上撩了一下又落下来，嘴上继续骂骂咧咧：“滚啊……真是欠你的。没让你走。”

　　他别过头，视线从迟无端脸上移到他身后的砖墙，然后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利落，“你自己看着办，能不能找个假身份伪造一下吧。你现在被‘通缉’了，而且我们还在别队的格点上。”

　　迟无端听着楚江岚细碎的话。他在脑子里把楚江岚刚才说的所有话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与楚江岚“跨平台”聊天——他在用调情的频道发射信号，而楚江岚在用战术指挥的频道回复他。

　　频道之间，不能说鸡同鸭讲，只能说一个在讲今晚月色真美，另一个在说小心敌袭。

　　可他当上“通缉犯”的第一感想不是害怕。他甚至没有问“是谁举报的”或“有没有人已经出卖我”这种在这种情境下本该排在第一位的问题。他反而挂上一丝好奇，嘴角微微翘着：“我值多少钱？”

　　楚江岚眯了眯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空白支票，满意了吗？再用这个样子，就等着我把你交给‘龙’换钱吧。”

　　迟无端心满意足。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动手——三下五除二，刚才那个活脱脱的、站在墙角阴影里还能把影子投成一座雕塑的帅男人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放在人群中绝对看不出来的、标准的、乏味的路人甲。

　　中等身材，中等肤色，不大不小的眼睛，嘴唇的厚度刚好，不薄不厚。整张脸上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单独挑出来描述的特征，像是上帝在捏他这个角色的时候打了个哈欠，随手把几个最无聊的零件糊在了一起。

　　楚江岚越看越眼熟。他眯起眼睛，端详了几秒，然后表情忽然松动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声音里的冷淡被一条细细的裂缝撕开了。他被逗乐了：“你咋换成我们队伍里之前死去的那个‘恋爱高手’了？”

　　“恋爱高手”——这个称号本身就是一个反讽，与他同时被提起的花名还有“小雀斑”和“舔狗大师”。他的技能名字更是一言难尽，一个叫“喜欢下我会死吗”，另一个叫“她吊着我怎么了”，每一个拿出来都需要做三秒钟的心理建设才能不笑场。

　　别看这小小的两个技能，在战斗中却能发挥出奇效。

　　一个“喜欢下我会死吗”，如果Boss真的觉得你很“恶心”，就会在判定成功之后当场死亡——当然前提是Boss比自身的强大度小于两倍，但也足够逆天。如果Boss觉得你不是“恶心”而是“很有兴趣”，那就会引起Boss的过度关注，在过分的宠溺之下，“最晚一个死”或“唯独不杀你”，都是有可能的。

　　再一个“她吊着我怎么了”，就可以在战斗中将“吊着的对象”选定为Boss，从此能在副本或支线任务结束之前都吊着一口气，等待出去后恢复。这是一个为生存而生的技能，名字虽然滑稽，但效果和实用性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某些高级许愿者的一般技能的。

　　“可惜你用道具变成他的样子，无法使用他的技能。”楚江岚本来还挺看好这个男人的。他看过档案，知道这个技能之后还特意标记了一下，写了两个字——奇才。结果此人“出师未捷身先死”，在第二晚的战斗中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那本楚江岚标过“奇才”的档案，后来被他收进了记忆最底层的一个角落。

　　迟无端摇了摇头，嘴角扬了扬。那张平凡到几乎乏味的脸上，忽然现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角色的、自信而锋利的笑。那个笑从“恋爱高手”这张本来就带了几分讨好与卑微的脸上浮现出来，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与反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面板上，我的技能‘戏中人’在‘许愿者’一方时是几个硕大的问号。但其实上，我能变成我见过的人的模样，并且能完美地使用他的技能。”

　　他顿了一下，平凡路人甲的脸上，那双此刻忽然不再平凡的眼睛望向楚江岚，目光里藏着的东西像一颗被薄纸包住的光。

　　“一个出奇制胜的鸡肋技能。”他微笑，嘴角的弧度很轻，但掩盖不住的是属于No.1的高傲和强势。在这个弱小男人的外表下展现得淋漓尽致，形成一种强烈的、几乎令人恍惚的反差。

　　“我不觉得这个技能有多鸡肋。”楚江岚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圈迟无端。他的目光从那张崭新的、乏味的路人脸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然后他抬起眼，角度微微侧了一点，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可以被称作“好奇”的、不常出现在他身上的兴致，“可以攻心，亦可以化形复刻……在不同人身上发挥不同的效果——很有意思。”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思考一个不太有把握但仍想验证的推测，“这样的技能在别人身上我或许还不好说。但在你身上……应该是限制性技能吧？”

　　“确实。若碰到了本尊，那我只能选择要不封锁掉一个技能，要不只能发挥原能力的三成多一点。”迟无端毫无遮掩，大大方方地说出这个在“美梦成真”里被大家视若秘密的信息。他摊了摊手，那张路人脸配上这样坦荡的姿态，反而有了一种“反正我无所谓”的从容，“不过我到‘美梦成真’也有那么多年了。等级已满，可以发挥原能力的八成多一点。”

　　直播间的镜头在迟无端出现的第二秒便被楚江岚快速关闭，此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什么。一个被通缉的危险分子和一个把他藏在墙角的主播，低声音说着话，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共用同一盏路灯投下的阴影。

　　楚江岚松了口气。他没有计较刚才的“手心一热”，暗戳戳地示意迟无端跟在他身后，好让他能在这个临时编织的伪装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帮他解释。

　　迟无端默默地跟在他后面，没多说。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草皮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路人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

　　其实这个“恋爱高手”之所以能被这么称为，那肯定不是因为这“舔狗技能”。而是还有一点点小Buff。那个Buff写在他的面板最底下，字体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小到他自己大概也是在刚刚翻看档案时才第一次注意到。

　　【姓名：迟无端 恋爱buff：10%（加成中）】

　　路灯光洒下来，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是白发的，一道是中规中矩的。中规中矩的那道影子正在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指往白发影子那边挪了一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