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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心跳大厦（18） 再次重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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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富翁的规则，若是进入他人房产，按照屋内的等级来交“过路费”。这一条刻在游戏最基础的设定里，简单到几乎不需要思考。
“两百元，谢谢。”
开口说话的是个女人。声音不大，没有多余的尾音，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女人岁数不大，估计与宋彦回差不多，也是个在校的大学生。她的黑色头发上挑染了一缕冰蓝灰的挂耳染，发尾剪成了利落的鲻鱼头，垂在肩胛骨的位置，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仅凭一面之缘，楚江岚就感觉到面前的女人有着很强的气势，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强。
不过……
楚江岚回头看了一眼发型类似的宋彦回。一个冰蓝灰挑染鲻鱼头，一个全头雾霾蓝狼尾。两个人站在同一片草皮上，像是某个理发店橱窗里摆着的“当季潮流发型”展示模特，一个挂了“推荐款”的牌子，另一个挂了“同系列不同色”的牌子。
“看啥看！我和她又没一点关系！”宋彦回恨不得用卫衣兜帽把自己包裹个严实。他把帽子猛地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到快要遮住眉毛，手指还拽着抽绳的两端来回拉扯。狼尾从帽子的边缘翘出来，倔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反而比平时更显眼了。
楚江岚收回目光，朝暂时保管金钱的邵枇点了点头。邵枇从口袋里数出两张一百元的纸币，然后楚江岚接过钱，递给了女人。
在他打量女人的同时，女人也在观察他们的小队。她的目光从楚江岚身上移向秦桑枝……停了一秒，又移向邵枇……停了半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有片刻的怪异，一抹不太自然的神色从她眼底飞快地掠过。她把脸别了过去，那是一个不太熟练的、略显僵硬的角度转移，像是想用物理动作来打断某种回忆。
“我们刚从停车场回来，停掉此轮的摇骰子。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大家得在此格共处了。”她往后退了几步，清了清嗓子，把刚才那片刻的失态重新压下去。然后她重新看回楚江岚，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层审慎，“先介绍一下吧，我们是‘Bullet’。”
楚江岚挑了挑眉。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真傻还是在试探他。到了现在第五轮掷骰，每支队伍都至少经历了四五次骰子的摇摆与大富翁规则的反复打磨，得出“队名与最强者有关”这个结论并不难。关键是彩色显示屏上仅仅标明了各队房产所拥有的数目，连系统都没有来用这一点坑骗他们队的强者，而选择了模糊隐藏。她为什么要直接告诉他？
楚江岚面色不改，伸出手来。他的手悬在两人之间，五指自然地张开，掌心微微朝上，自然而然的发出一个邀请：“要合作吗？”
那现在女人主动告诉他们自己的队名就很巧妙了。唯一的解释，是合作。她抛出橄榄枝，不是在交代信息，而是在用信息当敲门砖。
“我们的荣幸。”女人回握住那只手。上上下下晃动了一下，眼底满是认真。
“那么，现在能告诉我——刚才管理金钱的是他人，为什么一眼能发现我是领头？变换的脸色是因为头发有些撞款的宋彦回，还是‘我们’？一开始就抛出橄榄枝，不在乎我们的信用和实力，又是为什么？”楚江岚依旧笑脸盈盈，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茶话会上闲聊，慢条斯理却一个接一个。
女人抿了抿唇。下唇被牙齿极其轻微地咬了一下又松开，这个动作暴露出她正在和自己做某种挣扎。
“队伍还剩下你们七个人……快要弹尽粮绝了吗？”楚江岚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扫向她身后那支沉默的小队。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那先拿出我的优势向您展示，希望未来的合作没有隐瞒。首先，我思来想去，你看见我们的第一眼不是惊讶……说明你并不清楚我们在之前副本的表现。但在看清楚人脸后有些失神和心虚？那就一定是之前遇见过了。”
这块地皮可能因为是以“20X”开头的房间号，属于较低级的草皮，没有之前那些高级房产的光鲜亮丽，倒是多了几张公园里常见的那种深绿色木椅。椅面上落了几片被风吹来的梧桐叶，边缘已经枯焦了，卷起来。楚江岚不客气，直接优雅地坐下。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背靠上椅背，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平视着站在面前的女人。从坐着的角度往上看，他的气势反而比站着的时候更强了。
“可是这样类似的发型，或者说惊艳的面庞，我们应该不会忘记。所以小姐不会是以‘这张脸’出现的……是吗？Dora？”
秦桑枝变了变脸。她的面部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极其复杂的微调，接着悄咪咪地挪动脚步，走到宋彦回身边。
“干嘛，说了没有关系！”宋彦回装逼的心也受挫了。当时挑的最潮流的时尚发型，洋洋得意地在镜子前面照了半个小时才出门，结果在这个副本里不仅没能成为全队最靓的崽，还和别人撞了头。人生的大起大落，莫过于此。
“……没人问。来你这是我也受挫。”秦桑枝瞥了一眼宋彦回。她的眼角余光扫过他帽檐下那双不断传来“好奇”信号的眼睛——那信号强烈到几乎可以转化为电磁波。秦桑枝更加烦闷了，声音压低了几分，用一种“我讲完你就别再来烦我”的语气快速交代，“好了你没看直播我就当笑话讲了。当时她变成一个八九岁的萝莉，我就跟个傻逼一样围在她身边照顾她。最后其实重要boss就是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秦桑枝你也有今天！我嘲笑你一辈子哈哈！被同一个人骗两次哈哈哈哈哈……”宋彦回立马忘记了自己的脑袋。他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和刚才那个用卫衣兜帽把自己裹成自闭的刺猬判若两人。
秦桑枝沉默了两秒，然后凉凉地开口：“……我其实讲实话，你的头发没有她好看。”
宋彦回：“。不嘻嘻。”
女人尴尬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被太阳晒裂了的泥土。她抬起手，不自然地擦了擦鼻子，似乎想要用这个动作抹掉某种窘迫。
然后她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抵抗：“嗯对……哈哈，要不忘了吧？我叫唐株雪。取自苏轼的诗——‘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她望向楚江岚，眼神里多了一层无奈的笑意，“楚江岚，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别揭我老底了呗？”
楚江岚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好说话：“好。我们接下来肯定要去一趟‘机会格’，但在‘命运格’获得了食物和水。看在朋友的份上，可以以‘兔’价格的八折卖给你们。”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交叠的手指松开了，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哦对了。想必你已经发现了，我们有个更好的‘偷渡省钱’办法——去他人的格子。”
一级房屋下仅需两百多元的过路费，就可以让他们八人免除“守楼人”的攻击。那张价目表在楚江岚的脑子里清清楚楚——一级房产过路费两百，二级五百，三级一千往上。但在第一夜那场混战里，光是防毒面具和药品的花费就不止这个数。更不用说那些倒下去的、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怪不得一开始只有三千元的起始资金。在发现这点后，大家就都会钻这个空子……收两百过路费，就可以让十多人安全一晚。
比买一套房产便宜，比住一晚旅店便宜，比在夜色里拿命去赌便宜。这是规则留给他们的唯一一道后门。
至于怎么样才能准确地进入他人的房产……一是靠自己的个人手段，像时夏宸那样用“概率大师”的能力操控骰子，把队伍精确地送到想要的数字上；二则是队伍与队伍之间的“共享信息”，像唐株雪在初次见面时就自报队名一样。知道对方的队名，知道对方的房产所在位置，就能在下一次掷骰前推算出需要摇到哪个数字才能踩上对方的格子。二者缺一不可。
“守楼人”不会制止。狗不会，兔不会，龙也不会。他们会站在白雾里，用那双涂着红色眼线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样会大大拖延时间。每一支队伍都学会了这个办法，就不会再有人急着购买房产，就不会再有人在每个夜晚被逼着花掉所有积蓄只为活过六个小时。房产会减少很多，棋盘上的竞争会从“谁能活下来”变成“谁能找到更好的偷渡路线”。但最后，会引发更多的金钱矛盾与建房纠纷。战争与争执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而在一开始就说明了——“守楼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虽然还不知道这样拖延时间的意义是什么，可楚江岚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他们是会在摇到“机会”格之前的一段路上用这个计策，之后就老实建房，看看能不能顺路找到那个所谓的“真相”。
“你要怎么胜利呢？四支队伍……各个队伍都有‘美梦成真’排行榜前几。这已经不能算是C级自选本了……”唐株雪提出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她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用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来确认某种更本质的、关于信任的东西，“即使没有说明，但破产的队伍无法进入心跳大厦无法前进……不是只有死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将众人此刻建立的摇摇欲坠的关系彻底撕开来。那层薄薄的、勉力维持的合作表象，在刀刃下发出细不可闻的撕裂声。
楚江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那双平日里被理智和计算层层包裹的黑色眼睛，在那一刻似乎褪去了所有的掩饰。他带上一种更纯粹的认真，静静看着唐株雪。
“唐株雪。我们共同经历的副本只有这两个，上一次还算是敌对。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听我说，我有办法能让大家出去……甚至不止是我们两个队伍，是所有活着的许愿者。但你要相信我。毫无保留的，全部相信我。”
楚江岚不是忘记了与“守楼人”进行“游戏”就能开启进入支线游戏的通道，能获得拍卖会的“邀请函”。他的手边就放着那张从“猴”手里赢来的邀请函，时夏宸也有。
拍卖会是与系统进行积分兑换的最后渠道——他们的积分可以在那里换成资金，换取生存。
但那太过于危险，支线副本的胜负几乎是五五开，他无法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危。他不能把所有人的命都押在一场赌局上。
“哈哈哈，亲爱的们，你们好呀。”
兔小姐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她的身影从白雾的边缘渗透出来，先是那对粉红色的兔耳朵，然后是那张戴着白兔面具的脸，然后是那个至今没有愈合的腹部大洞。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交叉，姿态优雅，“现在所有队伍都知道这个信息了呢。哎呀呀，我们并不反对大家使用这种手段——可是花钱的是你们，破产的也是你们。金钱之间无法进行互换、借贷哦。”
兔小姐血色的眼睛转了几圈，在望向楚江岚和时夏宸时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瞳孔从圆润变成了细长的竖缝，然后又变回来。
兔小姐的嘴角带上了一副饶有兴趣的笑脸：“楚先生，时先生，您们获得邀请函了吗？哦亲爱的，这还是那只阴谋诡计的‘猴’与诡谲多变的‘狗’的！”兔小姐装作吃惊的样子。一只手掩在嘴边，眼睛夸张地睁大，兔耳朵也跟着抖了一下。但那副“吃惊”的表皮底下，是一层毫不掩饰的嫌恶，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苦药，“哈哈哈真是的。下次您也可以参加我的游戏看看呢。”
楚江岚很平静。他甚至还回了一个微笑：“兔小姐。所以您这次来，只想告诉我们拍卖会快开始了，是吗？”
兔小姐收起了笑脸。她盯着楚江岚看了几秒，那几秒里的沉默带着些不满。她的兔子耳朵微微耷拉了几度，但声音里依旧撑着那种职业性的甜腻：“啊呀，亲爱的，这样就很讨厌了。难道我会是为了杀你们而来的……好吧我承认。我是来发通缉令的。”
兔小姐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嘴角往两边扯得很大，嘴唇上的血痂被扯开了一道裂缝，又渗出一点新鲜的红色。她拿起四张传单，像甩牌一样把它们一张一张地甩在楚江岚面前的木椅上。四张传单，不同角度拍摄，不同面孔，纸质是廉价宣传单那种薄薄的光面铜版纸，但印在纸上的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副本玩家心跳加速。
“各位，一定不要客气。他们现在不是您们的队友——是行走的变钞机。”兔小姐不怀好意地在队伍间踱着步，她的高跟鞋踩在草地上，一戳一个洞。她的目光从唐株雪脸上滑向秦桑枝，又从秦桑枝滑向那几个刚入队不久的新队员。她的声音里充斥着满满的恶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干柴上浇油，“您瞧瞧，不同价位的‘队友’！”
楚江岚在“兔”说话的那一刻，就将四张传单与迟无端说的“监狱”里的“失联主播”划上了等号。他接过通缉令一看，差点没惊呆。手指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指节微微用力，纸边在他指腹下卷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Merrick：50000元。
唐株雪：20000元。
“梅花”：70000元。
迟无端：？？？
也怪不得唐株雪在兔小姐出现的那一刻就悄无声息地缩到角落里去了。她现在正蹲在一丛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灌木后面，身上裹着一件隐形斗篷——那斗篷的布料是银灰色的，隐隐泛着水波一样的纹路，但只遮住了她的上半身，膝盖以下还露在外面，显得有点狼狈。她对上楚江岚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看口型大概是“不好意思啊习惯了”。
楚江岚轻笑了下。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大胆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大大方方地拿起那张印着迟无端脸的通缉令，手指指着那三个血红色的加粗问号，把通缉令举到兔小姐面前：“这价钱怎么还不对等？还有问号？”
兔小姐礼貌地微笑了一下。那个微笑比之前所有的表情都要真实：“哈哈哈，亲爱的。这是在此副本中，上面的人开出的价格。您也可以认为是这几位不断挑战底线，自己做出来的金额。”她刻意停顿了半拍，像是在等待所有人把那三张明码标价的通缉令消化完毕。然后她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在迟无端那张通缉令的中央，压在那三个血红色的加粗问号上，发出指甲与纸面接触时一声极其轻微的、细不可闻的“哒”。
“而至于这位先生——上面要活的。金额随意。还可以让举报的人，逃出心跳大厦。”
楚江岚的表情凝固了。
兔小姐依旧保持着“风度”——如果那可以被称作“风度”的话。她弯下腰，凑近楚江岚的耳畔，呼吸里带着一股腐朽又潮湿的气息。
声音压低了，低到只能让他一个人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指甲在玻璃上刻痕：“楚先生。您可一定不要放过啊。”
通缉令被风掀翻了。从木椅上飘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又轻飘飘地落在草地上。纸上迟无端的脸被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遮住了半边，只剩下那双眼睛还在透过叶缝，冷静沉默地，望着天。
不过兔小姐无所谓。她的目的和任务达到了就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盈盈地与众人告别。兔耳朵在雾气中晃了两晃，然后连同整个身影一起，被白雾吞没了。高跟鞋踩在草地上的小洞还留在原地，证明她确实来过。
楚江岚这才明白。为什么昨晚迟无端一定要在众人走后才告诉他监狱发生的事。为什么在那间旅店的房间里，他坐在矮小的藤编沙发上，明明白白地把与“鼠”合作、与“龙”对峙的经过讲给他听——却在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提。
最难测的莫过于人心。他们队伍里依旧有几个才组过一次队的人。
那些人和迟无端没有任何交情，没有并肩作战过，甚至在今天早上分压缩饼干的时候，还被迟无端分到了口味最差的那一包。他们看迟无端的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一道五十万积分……不，不是积分，是任何金额的诱惑，和一张可以“逃出心跳大厦”的通行证。
楚江岚攥了攥拳。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指节在手心里压出浅浅的白痕。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厚重的白雾。
白雾在头顶翻涌着，从远处看去，像一头正在缓慢呼吸的、没有形状的巨兽。
迟无端，你一早就料到了吗？
所以一早就没来集合，只给他留下字条说在“停车场”，很安全。
上面的人……是“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