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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心跳大厦(15) “梅花”与 ...

  •   剩余的玩家脸色一变。那种变是齐刷刷的,像一阵无形的风从人群中扫过,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互相警觉地试探打量,试图从彼此的微表情、呼吸频率、手指摆放的位置中,找出那个潜伏其中的内鬼。

      “邵枇。”楚江岚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他的后背靠在路灯杆上,一只脚屈起来踩着灯座,姿态松弛。黑色的眼睛从邵枇的脸上缓缓扫过,“验证你学习能力的时刻到了……你说,他们之中,谁是内鬼呢?”

      邵枇点了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经过这段时间与大家的相处,他早已不是在“蛊”副本里那个只能抱大腿的武力派了。他积攒了许多副本经验,在那些不眠的夜晚里一遍遍地复盘每一个决策点,分析每一条被错过或抓住的线索。楚江岚做的模拟VR他也反复进去练过——在那些由数据和算法生成的虚拟副本里,他失败过很多次,又重新站起来很多次。

      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证明给楚江岚看。而现在,这个“师傅”就站在他面前,投来探究的目光,等待着他给出自己的答卷。

      “是她吧。”邵枇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鼓起来,肩膀也跟着微微抬起。然后他抬起手,手指稳稳地指向人群中的章雨桐。

      楚江岚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不知是不是赞许。

      “我想听听你是怎么分析的。”

      邵枇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紧,但很快便顺畅地叙述:“在一开始,她就利用种种机会挑拨离间、恶意制造混乱局面。使我们一开始就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抛出骰子,并对彼此产生隔阂……她的目标应该是彻底从内部拆散我们这个队伍,获得胜利吧。”

      他的情绪有点激动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是愤怒。他想到了那些因为章雨桐而无辜死去的同伴。那个瘦弱的、被气流卷进白雾深处再也没有浮上来的女孩子。那些在混战中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

      邵枇本来也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小人,而是一个长期浸润在正常社会里、受过高等教育、骨子里刻着“不能见死不救”的年轻人。也许在这样一个命都不值钱的地方,因为因果报应与自讨苦吃而死的人,谁都不会多看一眼。但那些无辜的、没有任何选择的人呢?他们这样的年轻人,依旧会选择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伸出手。

      章雨桐先是愣了半刻。然后她开始捧腹大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安静的广场上回荡。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邵枇,指节都在发抖:“那也只是你带着个人主观因素的控诉吧?我是能告你诽谤的!你有证据吗?我完全可以说是我蠢、是我嘴巴毒、是我喜欢阴阳怪气啊——谁知道他们有这么多疑心,甚至内斗到去死呀?”

      “你——”

      “因为在一开始,你的档案报告就是假的!你根本就没有‘读心’吧!”邵枇打断了楚江岚未说出口的话。他的声音拔高了,那是一种积压太久终于决堤的倾泻,“你的戏半真半假吧?那个所谓的‘读心’,不过是通过面部表情的变化和情绪的转变得出的结论。这个计划太长久了……你加入我们的家族到现在,费尽心机来到这个队伍,是为了什么?”

      章雨桐不说话。即使现在邵枇气过头、不太礼貌地揪住了她的领子。她的脸上也始终挂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一只对她毫无威胁的小动物张牙舞爪。但这副冷漠的面具,在听见楚江岚接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

      “邵枇很好。你有很大的进步。”楚江岚微笑着鼓掌。他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可以被称作“欣慰”的东西。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像是在补充一条不太重要的备注,“不过我觉得你的发言可以再完善点。而我的话也应该补充一下——恭喜你找到了‘内鬼’。”

      “所以,家族内部的内鬼揪出来了。”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章雨桐身上移开,缓缓扫向人群里的另一个人,“那么外部竞争的对手,我想也应该出来了。是吧,梅花先生。”

      章雨桐的心理素质似乎不太行——又或许不是不行,而是她只准备好了应对邵枇的控诉,却没准备好应对楚江岚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她冲着楚江岚吼,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不安:“喂,你够了啊!我已经落入你们的手下了,就别着急再扣帽子于其他家族了吧?”

      楚江岚不语。他径直走向那个“胆小”的、“自私自利”的、“只顾着自己”的大壮。

      楚江岚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疲惫:“梅花先生。我记得贵家族向来是遵守‘雇佣制度’?我还很好奇,我们这么小小一届新兴家族,是在何种地方招惹到您们‘第三空间’了?”

      秦桑枝在一旁煽风点火,带着些一直被戏弄的不满:“呦呦,不会是家族成员不想干了又不放他们走,与我们家族聊聊天就觉得我们在撬墙角吧?!天呐!”她的表情配上一脸的嫌弃和无语,白眼翻得恰到好处——刚好够表达“你们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的意思。

      “啧啧啧,果然人不可貌相。梅花还是高层人员呢,结果谁知道线下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怕事、自私自利、还吃别人家族的醋的怂包?”宋彦回觉得自己终于到达了核心领导领域,把手里的瓜子往旁边一扔,瓜子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再一次与秦桑枝“停止内战,一致对外”。一个唱红脸一个演白脸,宋彦回负责夸张的嘲讽,秦桑枝负责凉飕飕的补刀,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把“大壮”的脸都给唱绿了。

      不过“大壮”还是有着非同一般的素质。他没有愤怒地掀桌而起,也没有结结巴巴地辩解。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接着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声音还是大壮的声音,但语气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早就听闻楚先生的才智非同寻常,确实百闻不如一见。是在下冒犯了。此番前来并无恶意,也绝非盗取信息,只是想与你们交流合作。”

      梅花先生礼貌地微笑着。那笑容谦逊而得体,再也没有以往伪装出来的油腻胆怯。说是“交流合作”,其实只是为前面的罪行找一番好听的讲法,并隐晦地警告他们——不要不识好歹,不要再来找麻烦。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也不禁为这位“绅士”先生翻了个白眼。

      “我似乎并未看见您的诚意。这可谈不上合作的态度吧。”楚江岚也回了一个笑容——皮笑肉不笑,眼睛里的温度在零点几秒内降到了冰点。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愠怒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肩膀微微侧过来,把身后的人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还有,贵家族是生来就有一副装腔作势的绅士风度吗?是特别喜欢易容吗?还是自身的面部、体格有问题,得靠模仿来增强呢?”

      这话已经有了锋芒毕露的趋势,每一个字都是楚江岚精心计算过的,步步推进,一寸一寸地收紧绳子。梅花不是个善茬——他在那些刀光剑影里活下来的年月,比在场许多人的年龄都长。但他看着面前这个方才二十出头的男人,看着他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分明比他更像一个“雇佣杀手”。

      不。应该是伺机而动的“猎人”。

      这就很有意思了。他很久没有找到能与自己一较高下的对手了。在充当“大壮”的这段期间,他一直在观察审视着楚江岚——观察他如何安抚队友,如何制定策略,如何在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埋下伏笔。他也从来没有想过真正伪装成“大壮”。那些破绽是他故意留下的,那些线索是他迫不及待地抛出去的,为的就是引导这个人来揭穿自己。

      他还曾暗暗和自己的内心打赌。如果在出“命运”格子前楚江岚都没有发现,那就没必要当成对手了。他可以凭借心情来抉择——心情好就假死,伪造成“大壮”自然死亡的场景,悄无声息地退出这场游戏。心情不好呢,就将楚江岚杀死。杀掉一个没有看穿他的人,对他来说和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幸好,幸好是一场精彩的对决。幸好他没有失望。

      梅花卸下了伪装。那一身属于大壮的敦实皮囊像一层被风吹散的沙尘一样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了底下真正的轮廓。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黑色的高帽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更加颀长而神秘。也许真的是为了印证楚江岚方才那句关于“装腔作势的绅士风度”的嘲讽,他的手里也多了一根手杖——与晏景眠那根相似,但杖头上的雕刻不是繁复的花纹,而是一朵梅。与扑克牌的图案现实,五瓣的,极冷的。

      “其实我是‘第三空间’的副会长,也是唯一的代理人。”梅花忽然说了一句介绍自己的话。在这个双方都已经摊牌的节点上,这句话显得有些突兀,突兀到几乎像是某种示好。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个。

      “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performance is over.”他压低了帽檐,帽檐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最后一丝可以被解读的情绪。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了,“This magic is called replication.”

      话音被风带动。广场上忽然起了一阵没有来处的强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瓜子壳、和那张被揉成团的纸巾。风声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从每个人耳边掠过。当风停下来的时候,广场中央已经空了一块——梅花和章雨桐,同时消失了。

      时夏宸望着原地那几片被强风带动、还在空中打着旋的落叶,缓缓开口:“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有诚意的。”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像是在做一份客观的报告,“梅花先生的技能,是复制。他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副本了——时隔三年,他重新再现人前。知晓他技能的人寥寥无几,却因为这个天大的‘诚意’,暴露在数万人的直播间中。”

      “那又如何呢。”楚江岚低下头,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襟。他的手指从领口一路抚到衣摆,把每一处褶皱都仔细地抚平。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某种别的东西——某种被梅花临走前那几句话搅乱了的情绪。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淡淡的嫌恶,“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讨厌他。”

      “你想起来了?”宋彦回立刻站直了。他的脊背从之前的懒散状态一下子挺得笔直,像一只忽然竖起耳朵的猎犬。他紧盯着楚江岚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过明显但怎么也藏不住的紧张。

      “很遗憾,没有。”楚江岚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劳累了一天还下了个支线副本,他现在有点困了,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那点泪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眨了眨眼,语气重新变得悠闲而冷淡,“也许我真的可能不是那个楚江岚?你们订了房?这儿风大,上楼说去吧。那个副本的经历我就当成睡前故事讲了,听完了就先好好睡会儿,也就几小时了。”

      楚江岚一如既往的冷淡,说这话时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转过身,准备往旅店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那群人的脚边。

      直到他的视野落在不远处走出的黑影上。

      那个黑影是从街道对面的巷口里浮现出来的……先是轮廓,然后是肩膀的宽度,然后是被路灯染上一层暗黄色的发丝。完美精致的脸庞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微微低垂着,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却又不容忽视地走出来的。

      那张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缝。

      “楚江岚。”

      要说楚江岚最不想见面的人,那个神经病弟弟也才堪堪排到第二。可惜事与愿违,那个第一名出现了。不仅如此,还拖着一身的伤疤和干涸的血液——暗红色的血迹从他的袖口一直蔓延到手腕,衣摆上裂开了几道口子,像是从一场与他无关的战争中硬生生地挤出来,挤到了楚江岚面前。即使狼狈,却也不失风度。他站在那里,依旧站得很直,依旧目光灼灼。

      楚江岚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的脚后跟往后挪了半个厘米,又停住了。身后有九个脑袋探出来凑热闹——秦桑枝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邵枇张着嘴还没合上,宋彦回一脸“哦豁”的表情,时夏宸则默默地偏过了头,假装在看风景。

      “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还要来吗?”楚江岚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丝尽量控制却还是泄了出来的恼怒。那份恼怒很复杂,有一层是真的恼怒……明明已经说了那么明白了,为什么还要来。还有一层,是连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恼怒自己为什么在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快那么一拍。

      迟无端点了点头,像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把每一个字都掂量过之后的本正经。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来找楚江岚的路上已经把这些话对自己讲了很多遍,多到嗓子都有点发干了:“是的,我已经意识到了错误。你就是你,更加不用去为了什么而改变。无论何种模样的你,我都喜欢。我的记忆也有所残缺,早就忘了那些曾经的事……”

      迟无端似乎完完全全将身后那些八卦的视线屏蔽掉了。秦桑枝快要探出半个身子了,宋彦回的下巴快要掉到胸口了,邵枇在疯狂用眼神和时夏宸交流着什么。但在迟无端的视野里,整个世界缩小到只剩下面前这一个白发的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鼓起来的时候扯到了某处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眉心动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下某种决心——那种需要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摆在阳光下、交给另一个人审视的决心。

      “但是我们可以有很多的时间、很多的机会,去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他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一阵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我真是迟钝,将那天响彻云霄的心跳认做是一见钟情。可是现在看来——”

      重逢的街角,我的心跳比我先认出你。

      “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晚风穿过街边的树林。那些白日里被阳光烤得发蔫的树叶,此刻在晚风里舒展了筋骨,摆动不休,沙沙的响声从枝头一直滚到枝尾,似在耳边低声细语。风拂过湖面——商业街尽头那池人工湖平日里平静得像是铺上去的玻璃纸,此刻被风惊动了,泛起层层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倒映着的树影也跟着摇曳起来。

      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楚江岚的脸颊,拂过他耳尖上那片不知何时染上的点点嫣红,将心尖那壶悬挂着的美酒打翻了,酒液顺着血脉流到四肢百骸,此刻一醉方休。

      楚江岚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是一颗被他管束了太久的心脏,一向服从指挥,一向安分守己,此刻却像是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有点烦躁……不是对迟无端,而是对自己。想要逃离这种奇怪的情绪,想要回到那个一切都在掌控中的、冷静而从容的状态。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不听使唤,语气还是强撑着冷淡,但尾音里有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微微上扬的颤抖:“……随便你,我又管不到。”

      说完他转过身,抓紧脚步爬上旅店的楼梯。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咚咚咚地响着,比平时快了好几个节拍。

      “嗯——人生美满。”秦桑枝快要激动得晕过去了。那张惯常挂着嘲讽和淡然的脸上,此刻绽开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她往旁边歪了一下,邵枇立刻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他也被这氛围所感染,不禁笑着点点头,小声说了句“总算”。

      尴尬的可能只有宋彦回和时夏宸了。宋彦回嘴巴上是说要帮迟无端撮合他和楚江岚……毕竟迟爹喜欢的人,他怎么着也得出点力。但其实他们之间的事他真的一概不知。

      楚江岚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迟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他们是之前就认识还是只是这个副本里的孽缘?他一个都不知道。

      现在看见现场,楚江岚红着耳朵尖落荒而逃,迟无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嘴角弯着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宋彦回不知道是不是直男癌犯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胳膊,嘟囔了一句:“咦,男同真可怕。”

      然后他抬起头,迟无端正“凶狠”地看着他。

      “哎哎哎误会了……”宋彦回在强大的气势驱动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他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正中靶心,这从楼上窗户里飞出来的不明物体。

      他吃痛地捂住额头,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卷还没有拆封的纱布。纱布外面还缠着一张被拆开的包装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字迹端正而冷淡,是楚江岚的手笔。

      “离我远点。”

      宋彦回:“。”

      只有他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心跳大厦(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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