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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心跳大厦(13) 恭喜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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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雨过天晴。整座房子被洗过一遍,瓦片上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亮。虫鸣从墙根的缝隙里钻出来,鸟叫声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一声一声,脆生生地敲在窗玻璃上。小径依旧潮湿,石子路的缝隙里积着浅浅的雨水,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吧嗒声。树梢坠着几颗滴不落的雨珠,风一过,它们就颤巍巍地晃一晃,却始终不肯掉下来。
窗子半开着。昨夜的凉意还未散尽,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雨水翻新过的腥甜,混着梧桐叶子的青涩气味,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阳光铺在窗棂上,整整齐齐的,像是一匹被仔细熨烫过的金色绸缎。梧桐叶的影子被它照进来,落在屋内的地板上,斑斑驳驳的,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楚江岚眯了眯眼。光线有些刺眼,他用了几秒钟来适应。意识从睡梦中浮上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游。
他能确定以及肯定,昨晚发生了不好的事。那位“弟弟”应该进来过。不过屋内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寻找的东西——抽屉没有被翻乱的痕迹,衣柜的门也关得好好的……于是他又作罢离开了。或者,他进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寻找什么。
楚江岚起身,推开门。餐桌上放着母亲做好的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被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粥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说明放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弟弟”已经出了门,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式挂钟的钟摆声。他坐下来,默默地抿了一口粥。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咸菜是萝卜干,嚼起来咯吱作响。他的右手拿着筷子,闲下来的左手不动声色地在桌沿旁扫了扫。
指尖触到了一处明显的凹痕。
他的手指停住了,沿着凹痕的轮廓慢慢地摸了一遍,三个字母,sxc。刻得很深,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犹豫的痕迹,是时夏宸的手笔。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又回到房间,重新拿起昨天找到的那本黑皮日记本。翻开第一页,“我得精神病了”几个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地躺在纸面上。
楚江岚继续翻到一页空白处,拿出笔,唰唰几笔写下线索。他已经知晓了“互通”世界的存在——他和时夏宸处在同一个空间的不同维度里,能留下痕迹,却看不见彼此。
他并不在意其他人会不会翻看这本日记,毕竟在许愿者阵营接连减员的当下,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了线索与答案,就能获得更多的积分,而积分就是命。
他写道,字迹端正而流畅:
[“回家”碎片的第一条是:“自己”回家。]
[“回家”碎片的第二条是:“弟弟”回家。]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停顿了几秒。墨水在笔尖下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慢慢洇开,在纸上糊成一团。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梧桐树。然后继续提笔写下:
[“回家”碎片的第三条是:“自己”与“弟弟”回家?]
[小心“弟弟”。]
他合上本子。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第三次语音播报,自己的猜测也不一定准确。这个“回家”太过广义了,光是他一瞬间能想到的就有好几条——是“一起”回家吗?可是昨天住在同一屋檐下,已经可以算作验证过了。是照片上给出的结果吗?“自己”回属于“自己”的幸福家庭,“弟弟”回他的?又或者,最后“回家”的,真的是“他们”吗?
楚江岚手指灵活地转动着圆珠笔,笔杆在指间翻飞,一圈,又一圈,像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时钟。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望向墙上的挂钟。
今天是周日,早上十点。“母亲”出去买菜了,“弟弟”不知道去哪里了。整座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也许,他可以……
楚江岚盯着那扇黑檀木做的房门。门板是深色的,年岁久了,漆面上爬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纹,像一张古稀老人的脸。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摸得锃亮,反射着从窗户漏进来的一小片阳光。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又缓缓地、匀速地吐出。然后他推开了属于“弟弟”房间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照片。
楚江岚的面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正面击中。那扇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窗外所有的虫鸣鸟叫。他仿佛不经意间踏入了一片全然陌生的奇幻之地——
小口小口吃饭的。认真专注上着课的。在剧场中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霓虹灯下举着酒杯应酬的。在“精神病院”里大放光彩的。
主人公无一例外,全是楚江岚。
他的白发,他的侧脸,他垂下眼睫时眼睑上那道浅浅的阴影。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光线——偷拍的,远距离放大的,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又像是有人躲在某个他永远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把镜头对准了他,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按下了快门。
照片不是一张两张,不是十张二十张。它们贴满了整面墙,从天花板一直垂到踢脚线,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疯狂的、失控的苔藓,把这个房间变成了一座专属于他的陈列馆。
而且……有现实世界的…现实世界!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无形壁垒,将他彻底与周遭世界隔绝。他的心跳如鼓点般狂乱不羁,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声音大到他自己都听得见。四肢被彻骨的寒意紧紧缠绕,手指尖冰凉,像是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从末梢抽离,涌回了心脏。
平日里平静冷漠的脑子卷成一团乱麻——这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脊椎底部蹿上来的、让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的毛骨悚然。身后的黑影随着阳光而摇曳飘动,落在那些照片上,像是一只手在抚摸那些定格的、偷来的瞬间。
楚江岚苦笑了一下。系统还是模糊了他们的记忆。他怎么会不记得呢?怎么会不记得那次的“威帝斯精神病院”副本,不记得这似曾相识的场面?他站在那里,被几百个自己的面孔包围着,动弹不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以自己为主题的、荒诞的葬礼。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哎呀呀,被哥哥发现了。”
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不是秘密被揭穿的遗憾,而是某种快乐的、被提前结束了的遗憾。更多的,是兴奋与激动,以及……高兴。一种“你终于看到了”的、按捺不住的、近乎于献宝般的快乐……
这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楚江岚想。
……
时夏宸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他静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摊开在膝头的笔记本上。忽然,纸面上开始浮现文字——一个字接一个字地从空白的纸面上渗透出来,墨水是黑色的,带着一种被水稀释过的浅淡。
[“回家”碎片的第一条是:“自己”回家。]
[“回家”碎片的第二条是:“弟弟”回家。]
[“回家”碎片的第三条是:“自己”与“弟弟”回家?]
[小心“弟弟”。]
最后四个字是加粗的。墨水在这里变得浓重而饱满,像是写字的人用力按下了笔尖,几乎要把纸张戳穿。时夏宸的目光紧紧盯住这四个字,瞳孔微微一缩。他意识到了什么——不是“小心守楼人”,不是“小心母亲”,是“小心弟弟”。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床沿上,也顾不上疼,一把撞开那扇属于自己的“弟弟”的房门。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他也被“弟弟”的变态程度震惊在了原地。
满墙的照片。照片上的脸他认识,但场景他不认识。主角还是楚江岚——白色的长发,消瘦的侧影,微微蹙起的眉心——但他身边,还有邵枇、秦桑枝、宋彦回,还有他……他站在照片的边缘,脸被照得很模糊,目光投向某个不在画面内的方向,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在他的这段记忆里,他能保证绝对没和大家经历过此等场景。这一张,是崭新的,干净到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凭空塞进了他的记忆相册里。
他回过神来,目光在照片的海洋里搜寻,找到了最近洗出来的一张。相纸的边角还很锋利,没有被反复抚摸过的痕迹,说明它刚被挂上去不久。
时夏宸伸手把它摘下来,指尖触碰到画面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阵奇怪的不适感,像有一颗极细极细的针在皮肤表面轻轻划过的感觉。
他将其放进了系统背包。但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按照楚江岚的严谨作风,不存在特意不给他写“守楼人”是谁的线索情况。要么说明楚江岚还没有遇见守楼人,要么则是……
本身就有不平衡的“东西”存在,根本就不需要“守楼人”去阻拦。
时夏宸没有多耽搁。他翻遍“弟弟”的房间,抽屉、床底、枕头下、衣柜顶——终于在书桌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找出了那张地址单。锁被他用长枪的枪尖撬开了,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脆。地址单是淡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秀气,是弟弟的笔迹。来不及多看,他抓起地址单就冲出了门。
出租车在街道上疾驰。他坐在后座,捂着还在渗血的伤口,不住地催促司机。然后就是刺耳的刹车声,惯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甩向座椅靠背,车轮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痕迹。他又出了一场“车祸”——追尾,不算严重,但气囊弹出来的时候还是把他的额头磕出了一道口子。
血从发际线上淌下来,顺着眉骨流进眼眶,把视野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他在路人震惊的眼神中从变形的车门里爬出来,随手抹了一把,满手都是黏稠的温热。
单元楼的门很旧,绿色的漆皮被太阳晒得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泡。他轻叩了两下。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女人的脸。中年女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一个满头是血的少年站在她家门口,衣服上全是擦伤和灰土,但站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军队里站了无数年队列之后烙进骨血里的本能。
时夏宸没忘台词。楚江岚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线索,他在路上已经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可实在是流不出眼泪了——他的泪腺好像在几百个副本的反复碾压中变得迟钝而干涸,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索性一把抱住了那个中年女人。动作很僵硬,手臂箍得很紧,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太熟悉的指令。但他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从冷酷的外壳下面缓缓地、不可抑制地渗透出来。
“妈。我回来了。”
女人愣了会神。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轻轻地落在时夏宸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轻,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孩子,你先进来吧。”
时夏宸点头。他停止了嘘寒取暖的交际念头——时间不够,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随口说了句“想吃糖醋排骨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不太熟练的撒娇。母亲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忙碌,围裙带子系了两下才系好。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确认厨房里响起了水龙头的声音和菜板被放在台面上的碰撞声,然后光明正大地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没有密码锁,屏幕一划就开了。他面无表情地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名为“前夫”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喂爸,我在我妈这呢。要不要回来吃个饭?这不马上过年了嘛……”他的声音平静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真的发生过的事。对面的男人似乎说了什么,时夏宸嗯嗯地应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挂了电话,他又等了片刻。然后同样以“厨房没酱油了下去买一下”的借口——拙劣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那个女人竟然信了,或者是选择了相信。
拿到了刚进门不久的前夫的手机。他走到楼道里,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英文名,拨了过去。
“喂叔叔好啊!我是小楚啊。哎哎哎对……这不快过年了吗?我们说要不一大家子人来阿姨家过个年算了,叫上您。中国人讲究团圆嘛……”
圆珠笔在他的指间飞速转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少年该有的成熟与圆滑。
从“家”到“打完电话”的整个过程,不过半小时。时夏宸完整地弄完了一切。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划去了“猜想二:各回各家”这个选项。然后他闭上眼。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掉眼泪的人。可是现下楚江岚的生死未卜——看起来快的程度,他也浪费了半小时,可还没有系统的播报……他不敢想那个最坏的可能……眼眶有点湿润。
【叮咚!许愿者5号楚江岚触发计分任务:“回家”计四分/恭喜许愿者们!胜利任务条件已达成!现开始结算!】
【叮咚!许愿者剩余5人。】
时夏宸猛地一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银蓝色的系统光屏在眼前展开,那些冷蓝色的文字像是从天上投下来的光柱。
[卧槽!我真的没想到楚爹这个时候还能成功!]
[哎呀妈呀,时夏宸做到这步又不是错的啦,只是低估了楚爹的方法将系统都整不会了,上报上级耽误了点时间……然后刚好时夏宸用一般方法打通了这关,时间上来说是楚爹更快一步,所以卡了会……真是好险!]
[我滴妈啊,时夏宸很超纲了,先不说他俩之间的默契,光那半小时甚至内出了次车祸依旧从容不迫地打电话招架“家人”就值得学习了……好险。]
[呜呜呜还以为真他妈还被邪门cp给冲击屏幕了,或者楚爹被那死变态涮成火锅……还好用另一种方法过关了。]
系统提示音冷冰冰地响着,像雨滴一样落在他的意识里。
【叮咚!许愿者阵营共计43分!守楼人共计40分!检测到在胜利条件达成前依旧有许愿者幸存,达成许愿者胜利结局!】
【恭喜许愿者阵营胜利!与守楼人“猴”的赌约生效,获得邀请函!】
【警告!警告!不可逆后果出现!经系统检测,许愿者乔伊斯·切斯特顿对赌结果造成联合支线副本开启者“猴”“狗”的死亡!自动转接于系统掌管。】
【支线副本结束,达成结局“哥哥我等你回家”。】
【奖励已发放,参与的玩家均获得10000积分,其余积分归类至最后的总结积分中。】
【祝玩家游戏体验愉快。】
白光褪去了,比来时更缓慢温柔。时夏宸发现自己还站在进入副本前原来的位置上。商业街的金色光芒还在头顶上晃着,远处传来火锅沸腾的声音和不知谁在叫喊着拼单的声音。
可是他旁边的楚江岚正紧闭着眼睛,身体软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雪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扫在他的手臂上。呼吸还在,平稳而均匀,但怎么也叫不醒。
“猴”已经不见了。那张皮质沙发空着,红酒杯还搁在扶手上,酒液还在晃。也许是如系统所言的“死亡”……在对赌之中,不知被何种方式、被谁,从这个副本的存在中抹去了。
时夏宸揽过还在昏迷的楚江岚,他的手臂穿过队长的肩膀,小心地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楚江岚的眼睑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接着便小步走到约定好集合的广场。
“哎,小宸!楚哥!你们回来了?!”邵枇蹲在广场的石墩子上嗑瓜子。瓜子是从旁边的小摊上买的,他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瓜子壳。他眼尖得很,远远就望见了两道身影,把瓜子包装袋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从时夏宸手里接过楚江岚。
也不是邵枇不放心交给一个还没认识几天的兵弟弟来扛。而是随着支线副本的结束,时夏宸身上那些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终于彻底凝固了——但凝固后的血迹反而更加骇人。暗红色的血痂爬满了他的手臂和额角,和他苍白的皮肤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对比,像是一张白纸上被泼了半干的红墨水。
秦桑枝站起来,皱起眉头。她看向时夏宸,又看向在邵枇怀里、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的楚江岚。“支线任务怎么样?怎么一伤一昏迷?”
时夏宸摆摆手,表示自己的伤口只是看起来吓人,不需要邵枇分出精力来治疗。他在系统商店里换了几卷绷带和几张湿纸巾,坐在石墩子上,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慢慢讲述副本中的经历。从小贩的菜刀,到失控的火车,到那个写满线索的笔记本,到满墙的照片和最后那半小时里打的每一通电话。
“就是这样了。但我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楚哥遇见了什么,为什么陷入昏迷。”他顿了顿,把湿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手指拿起那卷绷带在手臂上慢慢地绕,“只是推测,他那边并没有所谓的守楼人。更为危险的,是‘弟弟’本身。”
“另外,我在‘弟弟’的房间找到了一张照片。但我能肯定,我没有这段记忆。”
他把那张照片从系统背包里取出来。相纸在金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几个人围在它旁边,一起低下头去看。
照片的构图很好看。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一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微笑的白发少年被一圈好友围在中间,有人在对着镜头比耶,有人侧着头在看他的侧脸,有人张开嘴似乎在说什么,定格在那个最生动、最不设防的瞬间。温馨得像是青春偶像剧的海报,又像是某本旧相册里偶然翻到的一页。
只是,没有一个人承认,照片上的场景自己去过……没有一个人承认,那个“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