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随意许愿［无限流］》江雅淮

75、心跳大厦（12） 聪明人的交

　　日记本往后翻，再也没有任何线索了。后面的纸页一片空白，只有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与第一页同样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对不起。”

　　楚江岚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床垫底下的夹层里。家庭关系的大致轮廓已经能拼凑出来了：一个不知为何被撕裂的家庭，一个被撕去面孔的父亲，一个写下“去死吧”又写下“对不起”的孩子，一个在精神病诊断书面前手足无措的母亲。他把那张破损的照片也夹回日记本里，东西收拾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打算在客厅里探寻一番。

　　“咚咚咚。”

　　门外的敲门声几乎和他行走的动作同时发生。楚江岚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移向走廊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敲门声很轻，轻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的犹豫，像是敲门的人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敲这扇门。

　　他侧耳听了片刻。“母亲”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只有那台老旧电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吱呀作响。

　　楚江岚只好自己走过去。先是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不是王姨，不是任何一个他今天在街上见过的面孔，而是一个少年。确认了门口是“人”之后，他慢慢地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比他矮一点的少年。

　　少年生得一双漂亮的墨绿色眼眸。那颜色不是常见的深褐或浅棕，而是一种极其罕见、近乎宝石质感的墨绿色。黑色的头发自然地卷翘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被巷子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戴着一副厚底的无度数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此刻正踌躇不安地闪烁着。

　　少年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整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像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哥……”

　　少年见到来人，有片刻的迟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像是深层的、日积月累的、被反复拒绝之后留下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后跟已经退到了门槛的边缘。

　　楚江岚将这些反应全数收进眼底。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配合着不冷不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嗯。妈睡了，桌上留了饭。”

　　接下来的画面，就是少年僵硬地坐在楚江岚对面。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椅背上插着一根看不见的尺子。他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饭粒拨弄得满碗都是，却迟迟不往嘴里送。他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的“哥哥”。每一次都只有零点几秒，像是在偷看一只随时会暴起的猛兽。

　　楚江岚其实没吃饱。方才那顿饭他吃得很少，少到不足以支撑一个晚上的思考——米饭夹生，菜里油星少得可怜，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除了寻找线索，也有着出来觅食的想法，这才正好赶上了敲门声。现在他坐在餐桌前，重新拿起筷子，优雅而从容地咀嚼着饭菜，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与食物无关的仪式。

　　早在和“王姨”的对话中，他已经知道自己有个兄弟或姐妹。在那些“你妈妈可指望不上那个”“估计你家就你一个大学生了”的只言片语里可以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兄弟”可能脑子不好，或者品质有问题，总之是某种上不了台面的、不能被指望的存在。这才使他成为“家里唯一有可能考上大学”的人。

　　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刚好看见了那本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就撞进眼睛里的那句话……这句话叠在眼前这个小心翼翼嚼着饭粒的“弟弟”身上，让他不得不思考另一种可能。

　　是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基因吗？

　　所以大家一致这么认为的原因，是他的病症没有被爆出，而他的“弟弟”的病症被爆出了？这样一来也解释了为什么兄弟关系如此僵化……如果爆料的人正是这位“哥哥”本人，那么弟弟对哥哥的恐惧、哥哥对弟弟的冷淡、饭桌上这层看不见的冰墙，就都说得通了。

　　楚江岚这样想着，看向“弟弟”的眼睛里也悄悄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打破了饭桌上的寂静，轻敲了下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今天，做了些什么？”

　　“弟弟”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光亮。

　　那一瞬间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然后他沉默了片刻，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似乎在确认楚江岚不会在他说完之后骂他、嘲讽他……或者更糟糕，直接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

　　确认之后，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洗了点照片。”

　　楚江岚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开始思考主线——“回家”。是谁要“回家”呢？

　　第一个“回家”的是“哥哥”，会不会……

　　“今晚打算住哪里？”楚江岚优雅地咀嚼完最后一口饭菜，放下筷子，平静地询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而不是在发出一个可能改变什么命运的邀请。

　　“弟弟”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里有一闪而过的厌恶。他平复了片刻，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轻：“回宿舍吧。”

　　楚江岚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少年。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碗边。

　　“回来住吧。”

　　少年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筷子上还夹着一根青菜，菜叶上的汤汁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发出细小的啪嗒声。他抬起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一种楚江岚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的东西——是惊喜，是难以置信，是在漫长到几乎绝望的黑暗中忽然看见了第一缕黎明的光亮。

　　“哥哥？真的吗？”

　　楚江岚已经站起来了。他侧身倚靠在木椅的椅背上，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那是老房子里常见的那种灯泡，光线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暖黄，像是被时间染了色的旧照片。

　　灯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雪白色的长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朦胧的银辉，几缕发丝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轻轻拂起，飘起来又落下去，飘起来又落下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一像是神明从云端垂下目光，看着人间某个渺小而虔诚的灵魂。

　　“没听见就算了。”

　　他转过身，缓缓走向房间。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同一个位置，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阵风从他的衣摆上掠过，从他的发梢间穿过，然后轻轻拂过少年的发尖。黑色的卷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片被吹动却不肯离开枝头的叶子。

　　所以他也没有看见。

　　没有看见那少年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口饭，缓缓送进嘴里，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地、无声地、缓缓地弯起来。

　　【叮咚！许愿者5号楚江岚触发计分任务：回家（？？？）计四分/恭喜许愿者们！仅剩一片碎片！】

　　【叮咚！许愿者剩余6人。】

　　楚江岚满意地聆听着播报。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回荡，冷蓝色的文字在视网膜上明灭。他把房门关上，翻身上床，头陷进枕头里。枕芯是荞麦皮的，沙沙作响，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干燥气味。

　　疲惫像是被这个声音召唤出来的，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有人在上面挂了两个小小的铅坠。

　　他努力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是被胶水黏住了，每一次开合都耗费着不成比例的力气。有一丝警觉在他昏昏欲睡的脑海里微弱地闪烁着——好奇怪，我有这么困吗？

　　他是花了些积分提升身体的，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在一个普通的夜晚里，困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程度。

　　可他抵不过睡意。意识像一片被潮水卷走的叶子，不可挽回地向黑暗深处漂去。

　　最后一眼，他看见的是那扇被他反锁了的房门。门把手在转动。一下，又一下，金属和金属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扇门在抖动。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他只能在心里祈求——希望“美梦成真”系统里那条“睡眠时间绝不会有危险”的规则，在这里依然生效。

　　[！！！哇趣哇趣，这个“弟弟”……]

　　[我滴妈啊，我不知道这个“弟弟”在楚江岚眼里是什么样子，但是这难道不是“威帝斯精神病院”里面，被睿斯的魔镜召唤出来的那个变态杀人狂吗？！]

　　[啊啊啊啊不要啊！根据我看小说多年来的经验，这个“弟弟”绝对不一般！最后的那个镜头不是落在他身上吗，那个笑容我艹！！！他不会认出了我楚爹吧！！]

　　[想啥呢，又不是没人过过这个支线拿邀请函，整个故事情节并不完整，这里只要将“自己”回家，“弟弟”回家，然后“兄弟俩”一起回家就好了，很简单的任务啦，不然为什么预计时间只有两天？]

　　[呵呵，预计我迟爹还有两秒到达战场……]

　　[别捆cp了……放我楚爹一条路行不行？很明确的拒绝了啊……有人是不看直播吗？]

　　[不管是谁！！我不允许这个电锯变态男霍霍我楚爹啊！！]

　　[呃……有没有可能我们现在再咆哮也没有用？这些线索全都关于副本内容，屏蔽掉了楚江岚看不到……]

　　“我的好哥哥。”

　　门已经被撬开了。反锁的房门在那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下，像一张纸糊的玩具一样不堪一击。

　　少年大大方方地走进房间，步履从容而优雅，像是走进自己的卧室。那张在饭桌上小心翼翼、踌躇不安的脸，此刻换上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神情。他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盯住熟睡的楚江岚。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绿色的虹膜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像是森林深处一片结了霜的湖面。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雪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平稳而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少年伸出手，轻轻地、小心地将楚江岚的身体往旁边挪动了一下。然后在腾出来的那一小块位置上，他躺了下来。

　　床垫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像是被这个忽然增加的分量惊动了，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他侧过身，伸出手臂，将楚江岚紧紧地搂进怀里。

　　少年的下巴抵在楚江岚的头顶上，鼻尖埋进那些雪白色的长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里有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有灯光留下的干燥的暖意，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的、凉的、像月光一样的气息。

　　他的嘴唇贴近楚江岚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黏稠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哥哥，真想把你吃了……永远和我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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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触发计分任务：回家（？？？）计两分/胜利条件已开启：请继续寻找碎片。】

　　另一边的时夏宸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大门。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衣袖上染着一片正在缓慢扩大的暗红色。手掌按住的地方，血还在从指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走过的路上，在灰尘里开出深色的花。他抬起右手，指节叩在门板上。

　　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缝后面，母亲缓缓打开了门。

　　就在刚才，那位守楼人和他对上了。时夏宸发现了对方的踪迹，是在一个卖冰棍的小贩摊前。小贩推着一辆掉了漆的白色推车，车上插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冰棒，靠近手柄的地方贴着已经褪色的价目表，最便宜的那种一根只要五毛钱。

　　他是先闻到的。那股铁锈味太熟悉了，熟悉到在几百次出生入死之后，他的鼻子已经能精准地从油炸臭豆腐、汽车尾气、和垃圾堆的酸腐味中把它单独揪出来。然后他看见了——推车的边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颜色比铁锈更深更暗的痕迹。

　　【叮咚！恭喜许愿者发现“守楼人”，积累两分。】

　　战争一触即发。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街上还在走的人停住了，吵架声也消失了，连风都止住了脚步。然后守楼人丢掉手里那根正在示范怎么剥包装纸的冰棒，反手从推车下面抽出一把菜刀，刀锋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刺目的白光，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朝时夏宸的面门劈过来。

　　幸好还可以使用道具。时夏宸的反应几乎超出了意识的控制——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一抓，一柄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枪身是玄铁色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沉稳的暗光。枪杆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是被反复握持打磨之后留下的、独属于使用者手型的痕迹。

　　这把长枪陪伴了他很长的岁月，久到时夏宸已经记不清它第一次出现在自己手中是在哪一个副本、面对哪一种怪物。却依旧坚硬，依旧锋利，在主人最需要它的时候毫不迟疑地挡下了那致命一击。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火星从他虎口溅出来，震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时夏宸过的副本不说几千也有几百了。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经验里，他一早就敏锐地察觉到系统的不公。

　　守楼人要杀死许愿者才能获得积分，但毕竟一个人头只有两分……两颗人头才等于触发一个计分任务的收益。这种情况下，仅仅靠杀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与许愿者们所有积分加在一起的总数相提并论。

　　所以系统没有说明的隐藏规则，大概率就是——击杀了许愿者，可以同时获得许愿者所拥有的积分。而且，规则上明确写着守楼人击杀玩家可以获得积分，却从来没有提到过发现了守楼人的许愿者会怎么样……

　　加两分。然后呢？加完两分之后，被菜刀劈成两半，然后积分被对方夺走……并且这一切，都是在“禁止暴力”的前提下发生的。

　　禁止暴力——却允许菜刀，允许长枪，允许足以致命的攻击被包裹在“手滑”这样拙劣到近乎侮辱的谎言之下。

　　时夏宸很聪明，他拿出的长枪仅仅是为了抵挡。他没有回击，没有刺出任何一击。

　　对面的守楼人从地上爬起来，捡回那把菜刀。刀刃上多了一个缺口，是刚才和枪杆碰撞时崩出来的。守楼人把刀握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眼睛里翻滚着一层薄薄的、被勉强压制住的怒气。

　　然后他把那层怒气硬生生地吞了下去，“笑眯眯”地道歉：“小伙子不好意思啊，这菜刀太久没修了，我手滑没拿稳就掉出去了。”

　　时夏宸懒得揭穿这蠢到极致的谎言，也懒得纠结一个卖冰棍的为什么拥有一把还混着血的菜刀。

　　“嘟嘟——”

　　时夏宸顿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瞳孔在零点一秒内急剧收缩——一辆火车正从街角的转弯处疾驰而来。钢铁车轮碾过铁轨发出的尖啸声像一把钝刀，从他耳膜上狠狠地刮过去。那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世界突然又开始运转了——街上的人重新走动，吵架的重新开口，小贩重新扯着嗓子叫卖冰棍。而他在防御守楼人的过程中，不知何时已经被逼到了大路上。

　　一念之间，他立马使用了替身娃娃。

　　【道具名：替身娃娃玛丽品质：史诗

　　拥有者：时夏宸使用次数：一次

　　介绍：玛丽喜欢打电话，今天的幸运观众是谁呢……玛丽找到观众，凑近一看，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娃娃。

　　使用方法和功能：可抵御一次伤害，前提是不被攻击者发现（即在被攻击者发现前，隐藏好娃娃玛丽）。

　　注：该物品为道具，抵挡伤害需为不致命的攻击，且会在一定程度上对使用者产生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抵挡伤害的50%攻击力反作用在使用者身上。】

　　这也就是时夏宸如此狼狈的原因了。

　　他在火车撞上来的前一刻成功替身，但还是被那股巨大的冲击波甩到了街道边缘。身体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粗糙的水泥路面把他的衣服磨烂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擦伤和血痕。

　　他庆幸了一下——还好另一个守楼人暂且未出现。如果两个守楼人联手制造连环伤害事件，一个负责把他逼到绝境，一个负责在绝境处补上最后一下，他未必还能从中脱身。

　　接下来的发展，与楚江岚如出一辙。

　　他拖着还在渗血的身体，把房间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床垫底下找到了那本黑皮日记本，抽屉里找到了那张被撕去一半的父亲的照片，背面是用秀丽笔和马克笔写下的截然不同的两行字。他翻看着日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然后缓慢地给“弟弟”开了门。

　　“哥，晚上好。”少年平淡地打了声招呼。他的声音没有楚江岚那边那个弟弟的小心翼翼，反而带着一种冷淡的、刻意的客气。然后他自己进门坐下，从桌上拿起一双筷子，却疑惑地转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时夏宸，“哥？你吃了吗？”

　　这个点是平时才下课的时间。少年以为时夏宸也是刚回来，所以看到了桌上的饭菜就自然地发出了邀请。

　　“嗯，家里还有药吗？”时夏宸点头。方才“母亲”已经招呼他吃过一顿了——还是夹生的米饭，还是油星极少的青菜炒肉片。他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口，手掌底下黏稠的温热还在持续地往外渗。他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吃饭的弟弟。

　　“有的。我给你拿。”

　　少年熟练地从客厅的柜子里拎来一个医药箱。箱子是老式的铁皮箱，四角已经磕得露出了底下的金属色。他打开箱子，里面的药品被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每一个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

　　他简单地给时夏宸包扎了一下。动作不算专业，但比普通人熟练得多。棉签沾了碘伏，在伤口上轻轻涂抹的时候，他的手指出奇的稳。

　　“哥，你怎么受伤了？”少年问。他在说“怎么又回家了？”的时候，嘴唇翕动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可那些话还是写在了脸上——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不应该回来的吗？你今天回来，是因为什么？

　　时夏宸沉吟了一会儿。那片刻沉默里，他在计算着应该如何回答。不能说出守楼人的事，不能暴露身份，同时还要给出一个合理到足以让对方停止追问的理由。

　　“没什么事。差点被车撞，还好前面有小贩的铺子帮我挡了一下。”他顿了顿，想起了在副本外楚江岚告诉他的一些角色设定的细节，补充道，“哦这个……我最近有点想妈了，就回来看看。”

　　少年与他寒暄了几句——没有温度，没有内容，只是两个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之间维持着表面和平的几句套话。然后他放下筷子，说了声“早点休息”，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内收，走路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在这个家里养成了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本能。

　　时夏宸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房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明天，他要去搜搜那个房间。

　　然后他眼光一凝。

　　他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用刀尖抵在木制桌沿上，手腕微微用力，刻下了三个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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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中二病发作，也不是他突然没了素质要破坏家具。他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比如说今天在街上，为什么卖冰棍的守楼人的刀上有血。他和这类东西打交道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不需要看见血的形状就能分辨出那种气味。那是人血。

　　他搜刮了一下电线杆上的公告，又套了几个路人的话。近期并没有什么死亡事件。所以那把刀上的血，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的血。

　　也不仅仅是这样吧。还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怀疑。

　　冰棒架上少了根冰棒。那个被他发现的守楼人的推车上，插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冰棒，每一根都有不同颜色的包装纸。巧就巧在，展览架上的冰棒为了美观是按照“彩虹色”排列的——红橙黄绿青蓝紫，一排接一排，每一个颜色的位置都被精心计算过。但在紫色的那个位置上，空了一个缺口。

　　少的味道是葡萄。

　　“我喜欢吃紫色。水果爱吃葡萄。”在副本外，商业街金色的灯光下，楚江岚对着他眨眨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狡兔三窟般的光，嘴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所以如果是非意外情况，就观察一下吧。”

　　聪明人说话，只要点到为止。

　　现在他有理由怀疑。

　　这是个互相看不到的“互通”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