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心跳大厦(9) 缄默的爱 ...
-
楚江岚的脸莫名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那颜色很浅,浅到像春日里第一茬桃花瓣尖上那一抹将开未开的粉,从颧骨处漫上来,又被他迅速压下去。
他当过演员,在镜头前演绎过无数种人生……阴鸷的反派,癫狂的恶徒,城府深沉的幕后黑手。他喜欢接那些角色,因为那些角色不需要爱。爱情戏他完全没有头绪,也不能理解那些演员在镜头前含情脉脉时,眼睛里涌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演出来的吗?不是剧本上写好的——“此处深情注视三秒”——然后照着做就行了吗?
可对着这张英俊的脸庞,他迟疑了。
那份迟疑像一根细细的刺,扎进他惯常的从容里,让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多停了零点几秒。然后他冷下脸,把那些不该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表情上抹去,平静地打开了那封“情书”。
信纸展开的瞬间,有一股很淡的气味飘出来,是一种更接近于衣物在阴凉处晾干后残留的、干净的、属于某个人身体的气息。字迹落在纸上,笔画不算工整,有几个字的收笔处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写下它们的手在某个瞬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To 楚: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你见到这张信的时候,我应该刚刚脱险,或者来到你的身边。
讲实话,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已经将每个字刻于心间——情书?
又好像不是这样的……
但是我说如果……楚……如果,我真的喜欢你呢?
我也不知道……
——迟无端]
楚江岚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字上。那些笔画像是一根根细小的线条,从他的视网膜上轻轻划过,留下看不见的浅痕。
然后他听见迟无端的声音。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迟无端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难形容,是一种略带笨拙的真情。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树桩一样钉进空气里,钉进楚江岚耳膜深处某个他以为已经封死了的角落。
“我真的,很喜欢你。”
楚江岚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也许是氛围太好——牢房里的灯光昏暗而温暖,空气里还残留着信纸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又或者是他还停留在那些文字界面上,那些带着颤抖的笔画还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没有来得及消退。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无比清楚,他们不可能。
“……迟无端。”他开口了,声音经过了片刻的沉静,重新回到了惯常的平稳。良好的演员素养让他冷静又从容地面对着迟无端,“你或许比我更加清楚,你到底喜欢的是现在的我,还是之前的……我知道了一些事。也许我们之前见过面吧……你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你叫的一直是‘楚’。”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足够他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重新压回去。
“‘楚’什么呢?是我楚江岚,还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中取的几字呢?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你总该清楚地明白……你喜欢的‘楚’,最不可能是我。”
“也许是之前的气氛让你一时无法辨认清楚。那只是我对我组员的基本保护态度,你想多了。”
楚江岚把自己说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嘲讽的对象不是迟无端,而是他自己:“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像。你最初接近我的目的,也不过是因为这些‘像’。”
“你走吧。别见面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他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白色的被单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模糊的、拒绝的轮廓,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蚌。被子下面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最后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迟无端一直没说话。
他不知道楚江岚想了这么多。他从来不知道。那些在楚江岚脑子里转过的念头……关于“楚”这个字的含义,关于替身,关于“像”……他一个都没有想过。他只是想靠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想。
不知道为什么想,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想,甚至不知道这种“想”该叫什么名字。
爱是什么呢?
他还是不会知道。
……
楚,我从来没有骗你。
我也没有记忆啊……
迟无端深深地看了楚江岚好一会儿。那个背影蜷缩在被子里,白发从被沿的边缘露出来几缕,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小片碎掉的月光。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声音。融入黑夜,又或者说,从未走出过黑夜。
楚江岚踹了一脚被子。
他的脚踝从被子里伸出来,用力地蹬了一下,把被子踹得皱成一团。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又翻了个身,又把被子拉回来,蒙住了头。
[……这又是干嘛啊?爹地啊你这不折磨你自己吗?]
[啊啊啊原来我两个大爹从没有在一起过吗??本来还说撒糖了……结果是新的大刀啊!!不过楚爹是啥意思?意思是我迟爹把他当替身啊???不是吧真的假的?]
[呜……咱们仨把日子过好比啥都重要]
[呵,早说了吧,我楚爹那样就绝对不会谈恋爱啊,男人只会影响拔刀的速度!现在be了可爽?]
[不不不我是预言家,我觉得他们会在一起的绝对会的绝对会的……]
[?楼上还魔怔呢?嗑cp嗑疯了吧?]
[(1st.“预言家” 秦桑枝):。]
[嘿嘿更新系统后就是好玩!现在已经是14.0版本了!还多了系统默认绰号!啧啧……你们还让只只开权限露名字,没想到我们进监狱了无聊在刷弹幕吧!笑死我了!]
[呃……听妈一句劝,你别再想不开评论了小宋,你不用开权限露名字都能知道你是谁……再视监我怕你迟爹给你打死……]
[来人,打“死”这位大胆市民!]
楚江岚没睡着。他把系统面板调到了弹幕模式,那些花花绿绿的文字在半透明的光屏上不断滚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他偶尔盯着几条看得入神,光线映在他的瞳孔里,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倒映出来。
[他在看什么呢?]
[这是废话吗?一看就是迟爹啊!!楚爹明显喜欢他啊!我这时又恨迟无端这么高冷干嘛?叫他走就真走啦?]
[我不一样,我在想这么好的氛围,迟爹为什么要搞纯爱?就应该纯上……“睡服”楚爹[狗头]]
[嗯?欲凰大帝是吧?这里不能播叉出去了哈]
他关掉了弹幕。光屏在眼前消失,牢房里重新陷入昏暗。安静像一层厚重的毯子,从四面八方裹上来。
但楚江岚终究没有再去想,他被那安静的氛围一点一点地浸透,意识渐渐沉下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缓缓地进入梦乡。
“好了好了,你们是‘king’没错吧?”
声音像一把钝刀,把他从睡梦中撬了出来。楚江岚睁开眼,看见的是今天宣布他们出狱的“牛”。他还是那副急急忙忙的样子,语速快得像在念一段已经倒背如流的课文,每个字之间几乎不留空隙:“拘留期到了哈,由于你们还有停留一轮的惩罚在,可以回商业街休整一轮。跟着小‘马’出去吧。”
话说完,他就匆匆退到了一旁,把位置让给了“马”。
“马”明显抽了抽嘴角。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嘴角往下拉了一瞬,又迅速弹回来,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注意不到。离他最近的楚江岚听见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班是越上越不想上了,吊死都没时间。”
吐出苦水后,“马”又迅速恢复了那张威风凛凛的正义面孔。他挺了挺胸膛,整了整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清点了一遍人数,然后清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剩下的人都到齐了,都跟我走吧!”
宋彦回趁着人流走动,灵活的窜到楚江岚身边,脸上还挂着那种贱兮兮的、让人想拍一巴掌的笑容,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老楚,咋样啊?”
楚江岚装作没听明白。他的表情纹丝不动,目光平平地看向前方,声音平淡:“什么哪样?就那样啊。”
宋彦回有点急了,昨晚楚江岚关了直播,他根本看不到画面,心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他挠了挠耳朵,又挠了挠脖子,最后还是按捺不住,直接凑近了问:“就是……你和迟爹啊!”
“停。”楚江岚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他的手掌竖在两人之间,像一扇忽然合上的门,“辈分不对。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也不会承认他是我爹。如你所见,我们已经决裂了——不、会、再、有、关、系。”
他的一字一顿,又句句在理,宋彦回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
在没看直播、老实睡了一整夜的邵枇眼里,这一幕又是另一番风味。他从旁边探出头来,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头发翘着一撮,脸上挂着一种“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大事”的茫然:“啊?昨天咋啦?因为迟爹没回你信息你就抛弃他了?”
秦桑枝的声音凉凉地从旁边飘过来。她眼下一片乌黑,像是用墨水在眼底画了两道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废气质:“呵,他把人家拒绝了。”
“我想象的那种?!”邵枇吸了一口凉气。那口凉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胸腔都鼓了起来。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秦桑枝没睡好……换谁听见这种消息,都睡不着。他大手一摆,手掌在空中划了一道豪迈的弧线,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打破沉闷氛围的轻快,“没事啊,今晚咱就去商业街好好玩玩!扫去这次的不愉快哈!”
他们依旧可以在商业街停留一轮。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光让每个人都视若珍宝——在经历了“机会”格的惊吓、监狱的拘禁之后,哪怕只是几个小时的自由,也像是沙漠里的一杯冰水。楚江岚定好了集合时间,话音刚落,人群就像被打开了笼门的鸟,呼啦啦地散开了,各自融入了商业街的金色光芒里。
“家人们谁和我来拼单啊!这边的自助火锅只要一百积分一个人,但两个人一百五就够了!”
“家人们超市促销谁要帮忙代购?跑腿费五百克五积分哈!”
“快来快来!这里竟然也有旅店!一小时五十积分!有人一起拼床睡觉吗?”
叫喊声此起彼伏,在金色的街道上撞来撞去。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是火锅底料的辛辣,烤肉的焦香,还有某种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甜腻的奶油味。
……
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却充满了一种久违的人世间的生气。楚江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那些喧闹的人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市井生活了,久到几乎忘了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光景。
“楚哥,咱们要去采购吗?”邵枇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楚江岚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侧着。
“不了。”楚江岚收回目光。他在系统面板上快速敲了几行字,给早已跑远的秦桑枝和宋彦回发了信息,“让他俩去逛逛吧。你和我去找一个更加重要的东西。”
他记得很清楚。他们的钱不够活过这些天。再这样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怪物打死……他需要那一纸门票——进入拍卖会的邀请函。那是他们最后的、唯一的、翻盘的希望。
但是要如何去找呢?
楚江岚在之前就抓到了些关键词。他把记忆往回翻,翻到那个“大逃杀”的夜晚——“虎”和“兔”站在白雾里,爪牙上还滴着未干的血迹。当时它们说的话,此刻在他脑海里重新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变得格外清晰。
“哟,你可下手轻一点。我们玩完后,可是还要送去拍卖会呢。”
“当然。”
……
所以,生肖的手上有着邀请函。或者说,可以通过它们进入拍卖会。以身入局太过危险……在夜晚输给生肖、被送去拍卖会这一条,刚冒出头就被楚江岚干脆利落地否决了。
他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商业街的大厅。
大厅的天花板很高,高到抬头望去,穹顶上的壁画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和彩色交织的云霞。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折射着灯光,在空气里投下细细碎碎的彩虹。
“猴”坐在一张皮质进口沙发上,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被保养得泛着润泽的光。它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杯中的红酒像一块融化的红宝石,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它抿了一口,喉结上下一滚,然后把酒杯放在沙发扶手上,抬起头,朝楚江岚露出一个早已等候多时的微笑。
“哟,楚先生。有何贵干啊?是商业街的繁华入不了您的眼吗?”
楚江岚没有接它的话。那些寒暄和客套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里的“猴”,直接开门见山:“我需要拍卖会的邀请函。”
“猴”愣了一秒。那个愣怔极其短暂,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接着它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撞到穹顶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音:“哎呦,我说今儿我的小庙怎么这么热闹。不过很可惜,我也没有邀请函呢。”
楚江岚眯了眯眼。难道是他猜错了?
“猴”也来了点兴致。它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一条腿,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尖轻轻地晃着。它故作深沉地开口,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对话节奏的快感:“其实我们这里获得的方式也不难……”
楚江岚没接它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猴”的身上,等着它自讨没趣后自己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猴”很会抓住别人的胃口。它的声音故弄玄虚就算了,还把语速放慢到了令人烦躁的程度,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每一个音节都拆开来给人看:“第一个方法,是在商业街消费一百万的积分。你们也知道,积分就在这里和‘□□’有用了。”
邵枇还不放弃询问问题。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是‘命运’格吗?那用字面意思来说,就是娱乐至上赚取积分或钱啰?”
“猴”没有理他。但它也没有否认他说的话是对的。它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始终钉在楚江岚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它已经觊觎了很久、终于摆在面前的宝物:“第二种方法就很适合你了,楚先生。和我玩一场游戏,赢了就把邀请函给你。输了……”
它停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贪婪,舌尖从嘴角伸出来,舔了一下上唇,然后又缩回去。它吐出的字仿佛带着致命的吸引力,每一个音节都裹着一层蜜糖般的甜腻:“你就归我了。”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呢?”
楚江岚看着“猴”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停在他面前,手指微微曲起,掌心朝上,但他没有接。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把那只手打了下去。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你不会这么好心。”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你这么一讲,那就是十二生肖全有邀请函了。队伍有四支,我和你玩这个所谓的游戏,也只能容纳我一个人进去这场拍卖会吧?那未免太坑了。要是我的队友死在你的游戏里了,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一直诱惑我们去玩这个游戏,可规则、人数、内容……你一样都没拿出来。我看不到你的诚意,也更加不会去玩你的游戏。”他边说着话,边转身。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邵枇的袖子,带着他一起往外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身后炸开。那笑声太大了,大到整个大厅都在微微震颤,水晶吊灯上的水晶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响声。
“好!好!”
楚江岚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它的身影被穹顶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向他们的影子几乎要碰到他们的脚后跟。
“我的游戏,在‘心跳大厦’。我再问你一次——”
它顿了一拍。那一拍里,似乎空气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像是有人忽然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
“你要不要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