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南柯一梦（完） 向前看，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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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King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抬起双手，一下接一下地鼓起掌来，“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楚江岚静静地盯着他，面如止水，一言未发。
“那你要去死吗？”King微微偏过头，那双紫菀色的眼睛里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回到现实’，不过是你的猜测，你不过是在赌。友情提醒一下——”他顿了顿，那笑意又深了几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若是你赌错了，那便全军覆没于此……再不会有未来了。”
他与他似有同心。他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已被写定的答案。
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与身在异处的林卉一队心有灵犀，在同一时刻说出“梦境主人”。
可问题是，他们无法取得联系，更谈不上任何形式的沟通与交流。说不定隔着梦境空间的另一端，他们也正做着同样艰难而孤注一掷的抉择。
“楚江岚。你还是选择献祭吧。”King瞥向了一旁伤痕累累、几乎无法站立的时夏宸。他微微蹲下身，重新展露出那张与楚江岚一模一样的笑颜，“小宸，你的心愿我会替你完成的。你放心——只是一时的牺牲。”
时夏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细线。他的面色苍白如纸，肺部又涌上一阵剧烈的抽搐，他偏过头，轻轻咳出一口血来。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忽然之间，他有些恍惚，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楚江岚与King之间来回游离。一张脸与另一张脸，一模一样，却像是同一块玉的两面——一面温润，一面冷硬。
“原来……你真的变了。”时夏宸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刀片刮擦过喉咙，低沉又闷厚，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后的血丝。
“嗯？”King似乎有些不解，眉头微微挑起，静待下文。
“如果没有对比……”时夏宸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灌进他残破的肺叶里，激起一阵空洞的回响。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那句压在心底不知多少年的话，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推了出来，“我可能还意识不到……意识不到，原来从前你一直在利用我……利用我杀人……原来，那些人不是被你以少换多留存下来的……原来，自始至终……你都在骗我。”
King的表情浮起一丝不满，像是一阵凛冽的寒风骤然掠过湖面。他垂了垂眼，借着膝盖的力量缓缓起身，从鼻腔里极淡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说不清是鼻音，还是答复。恰有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将那声敷衍卷得失了大半，时夏宸又有些听不清了。
King感到无趣。可在那层无趣底下，又压着某种他绝不愿承认的、难言的失落。他自讨没趣地打了个响指。他身侧那个始终沉默着、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的“时夏宸”，便化作一缕青烟，转瞬间从众人眼前消弭殆尽。
他低下头，像是在睥睨着时夏宸，又像是在垂眼将多余的目光施舍给一只濒死的蝼蚁。时夏宸的心忽然一阵发寒，他认得那个眼神——那是他跟在King身后无数个日夜，不必多言便已深知下场的眼神。
“时夏宸。”King冷声开口，“认清你的身份。”
King曾对他说，他是他最好用的一柄刀，一把剑。
原来是真的，从始至终都只把他当作一把剑。
将那些人命视作草芥，视作自己攀向更高处的垫脚石……
他静默了片刻，忽然又颤抖着上身呢喃起来，像是在灭顶的洪水中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浮木，声音破碎而绝望：“楚江岚……楚队……让我牺牲吧。”
那是他第一次，唤出楚江岚的名字。
他顿了顿，回过头去，望向楚江岚。对上那双如同琉璃翡翠般的黑色瞳孔，望着那片眼底明亮而笃定的光芒，忽然觉得有些心安。
“你没骗我，我知道的。我能看出你的真心，我能读懂你的眼睛。”时夏宸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翕动，像是要将这一生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倾倒在这一刻，“我还有两条命。等跟林卉汇合之后就杀了我吧。让我带着这一身罪恶的皮囊和这双沾满血腥的手，离开这片人间吧。”
“时夏宸，你不必……”楚江岚想要劝阻，眉头已紧紧拧作一团。他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拦住那个正在不断下坠的人，却被迟无端轻轻拦住了。后者只是朝他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要的。”时夏宸低着头。他那根在军营里被千锤百炼过的脊梁，此刻已深深地弯了下去。他用手捂着肺部，忽然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溅在脚下的泥草地上。那血腥味很淡，却弥漫在整片空气里，久久不散。
副本的通关方式，眼下只剩下两种。
其一，献祭一位队友，永远“留下来”陪伴周星。
其二，全员自杀。
楚江岚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他狠狠地瞪了迟无端一眼，随即一把拨开那条拦在身前的手臂，大步走到时夏宸身边，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掴在时夏宸脸上。他没有停顿，又一把揪住时夏宸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两人的额头紧紧贴在一处，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皮肤上滚烫的温度，时夏宸身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便也蹭到了楚江岚的衣襟上、脖颈上。
“时夏宸！！！”楚江岚歇斯底里地呐喊着，试图将那个甘愿坠入深渊的人一把拉回正路。他一只手死死揪着时夏宸的衣领，另一只手猛然抬起，指向King的方向，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吼了出来，“时夏宸……你现在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自杀——就是自甘堕落！时夏宸，我很明确地告诉你，你现在手上已经替King沾满了血。你要是懦弱地选择了逃避，无非就是将你手上的血，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他的手上！你要做的是复仇，是带着对他的恨，带着那些被你杀死的人的恨给我活下去！因为那从来不是你想杀的——是他。那些人恨的人，也是他！！”
时夏宸的喉间悬着一口血，悬而未落。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大脑似乎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了，唯有嗡嗡的轰鸣声充斥在耳畔。他动了动嘴唇，那只一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说：“好。”
他说：“我相信你，楚队。”
King的脸上又重新浮起了笑意。可那双紫菀色的眼睛深处，却没有半分笑影。那里面，似乎藏着一层极浅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伤。不过也仅仅只有那一瞬——那情绪转瞬即逝，就像他方才捏造出来的那个“时夏宸”一样，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缕青烟。
“你们，终究只会存在一个。”King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很轻，那双漂亮的紫菀色眼睛望得很远很远，越过了他们的肩膀，越过了城市最外层那道寂静的海岸线，像是越过了时间的尽头，望向某个尚未到来的未来，“恨不会让你们走得太远。”
“喂……楚华年。你是不是当我们几个是死人？”宋彦回在一旁站了大半天，终于逮到了一丝插嘴的缝隙。这可把他憋坏了，他一个箭步走到时夏宸面前，略带不满地瞥了楚江岚一眼，随即伸出手，轻轻地抚平时夏宸被揪得皱巴巴的衣领，为他仔细地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然后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兄弟，打起精神来。你是兵，把腰背给我挺直了。”
孟绛倒是言简意赅。他一只手懒散地搭在邵枇肩上，另一只手则朝时夏宸递过去一盒止痛药：“给。”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时夏宸仍然会记得这一天。记得那一记将他从无边的混沌中猛然打醒的耳光，记得那道教他挺直脊梁去反抗的目光，记得那一小盒被硬塞进手心的止痛药片……记得每一个人。
楚江岚轻咳了两声，目光重新落在King身上，已带上了几分不以为意。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坚定而辽阔的流光，仿佛能盛下整片寂静的星空。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迟无端，又看了一眼方才片刻工夫被迟无端从几百米外带来的秦桑枝，随即下了命令。
“所有人听命，举起武器，原地自毙。”
按照副本的界定，他们与林卉一队，只有在这十多个小时内同时发生死亡才能被拉入同一个空间。他们没有退路，不再有试错的机会。只是不知道隔着梦境空间另一端的那支队伍，是否也能领悟到这层含义。
……
“？”林卉不可置信地冲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孙伊的手腕，声音近乎尖锐，“孙伊？！你疯了吗？你怎么能信梅花的话？我早就说过了，一个副本绝不止有一种解法！”
孙伊抿了抿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凉的平静：“但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林卉没有回答。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从每一条被梳理过的线索中搜寻着那一丝微弱的可能。她几乎是哀求着握住孙伊的手，轻轻地晃了晃，那只手在止不住地发抖：“孙伊……这是以‘团结’为核心的副本，结局绝不会是让某一个人独自牺牲。要把希望留在外面……人若留在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梅花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他低下头，望向那个堪堪到他大腿的男孩，语调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随意：“别急啊，等我先问问。”他顿了顿，将目光落在周星身上，“周星，我问你，除了让人留下来陪你，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周星像是怕极了他。他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那件过长的白衬衫下摆也随之轻轻晃动。他低垂着脑袋，沉默了许久，才极小声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去死。”
比起“别的想法”，这似乎更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一声来自地狱深处的幽魂的呢喃。
林卉却像是将脑中那团打了死结的乱线理清，一条笔直而清晰的箭头，从纷乱的线索中浮现出来，与先前那些零碎的片段一一联结……
“我知道联系上他们的方式了。”她喃喃自语，声音从极轻开始一寸一寸地拔高，最后几乎是在欣喜地低喊，“对啊！去死……死亡间隔在半日之内，我们就会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
孙伊自然是听清了少女那点骤然绽放的心思。她细想之下仍觉不妥，眉头紧紧地锁在一处，摇了摇头：“没必要林卉，万一他们没有想到这一层，我们所有人都要在这里赔上性命。太危险了。”
林卉用力地点了点头，又用力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灼灼，像是冬日里燃得最旺的一簇火苗：“不，孙伊。楚队他会想到的。团结团结，说到底，这最后一关考验的恰恰就是我们彼此之间的信任——这恰好与梦境第一关，形成了闭环。”
说罢，她抬起眼，望向在场所有的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在梅花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从未如此坚定而郑重：“最后一关，可能会很险。我希望大家能相信我，也希望楚队他……”
她花费了一番工夫，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逐一解释清楚，末了又用一道带着明晃晃威胁意味的眼神狠狠瞪了梅花一眼。稀奇的是，后者竟全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看来他的确如他自己所说，只是想尽快赶到楚江岚那边的空间去看一场热闹，急迫得很。
于是，众人齐举刀器。刀刃在月光下翻起一片冰冷的寒芒，随即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要害落下。林卉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幸好，副本最终所考核的“团结”，他们从一开始就拥有。
他们可是，生死相随的队友。
白光无声地吞没了一切。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温暖。这似乎是一间四壁纯白的房间，周遭亮着不知从何处藏起的灯，光线柔和而均匀。只有那些硕大的直播间弹幕，正从白墙上飞快地掠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字迹。
【111我去，现在又一次达成了“我在直播间里看直播”的成就！看的人还是我自己！】
【？？？为什么那个深层梦境老是卡来卡去的？我看得急死了！！后面还干脆直接黑屏了！我只能干听着楚爹跟对面一来一回地交锋，还他妈全是杂音！】
【我去这好高级啊！以往的本到了这一步，早就献祭完队友美美回系统空间潇洒去了……敢问现在这是要干嘛？】
回答这位许愿者的，是一面从楚江岚面前弹出的选项屏。白底黑字，字体端正如讣告——【您好，梦境罪人：请问您知道此梦境的主人究竟是谁吗？
a.周星 b.周肆 c.周蔚祀 d.____ e.放弃，由队友作答】。
楚江岚垂下眼，思索了片刻。他想，他们的计划应当是成功了。此刻所有人都已被一同拉到了这副本的最后一关。而其他的队友，也一定会配合着，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个“e”。
他抬起手，在那道空白的横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名字。
【收集体验调查问卷完毕！恭喜您回答正确！系统空间正在联通中，请稍后……】
……
【叮咚！恭喜玩家A级副本通关，获得“True End”。】
【叮咚！副本最终定级：A+。】
【叮咚！剧情解锁度：86%。】
楚江岚站在那片逐渐暗淡下去的纯白空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掌——方才扇在时夏宸脸上的那一记耳光，余震似乎还残留在骨节之间。望着掌心那几道被自己掐出的深深红痕，忽然有点想笑。
副本结束了，可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南柯一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