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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我叫周肆 命运多舛 ...

  •   我叫周肆。

      我的人生从来不是那“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恰逢时机,偏生是那“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命运多舛。

      其实从村落中逃出去的那天,我比谁都开心,比谁都快乐。

      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泥土染浊了我的脸庞,整个人痉挛发抖近乎抽搐……我看见不远处升起的晨曦微光,那光像是从地狱的裂缝里漏出来的,薄薄地洒在我沾满泥泞的指尖上。我听见露水从叶尖滑落,砸在草叶间,溅开一朵极细极细的水花。我嗅见了芬芳的花香,那香气带着初春暖阳的味道,混着泥土被日光蒸起的潮气,一股脑儿地灌进我的肺里。

      我看着面前这位棱角分明的男人,下意识藏起了那双还沾着浊血的双手,干巴巴地支起一个笑:“大哥,谢谢你。”

      “哎,姑娘,不用这么客气。你是这山崖崖里长大的?叫什么名字。”男人只是极轻地扫了我一眼,便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他大约以为我还在为食物的事烦闷——是,我抢走了周蔚祀的布囊。可我几乎是惊恐地发现,那个蠢女人只带了几个略显发霉的馕。

      那甚至不够我存活一天——我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不过转念间,我又想起了那个失足跌入的山洞……以及山洞外那片令人心驰神往的绿荫地,还有那些不知姓名的黑梯子。它们沉默地立在山脊上,一根接一根,延伸到我看不见的远方。

      “我……我叫周肆。你可以叫我小肆。”我怯懦地回答道,乖顺地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在背后搅作一团——任凭谁来看,都是一个温柔乖顺的女孩。

      男人没什么表情,也不在意我刻意藏起的那双掌心。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浑圆饱满的馒头,那馒头在晨光下冒着微弱的热气,像一团被人从火堆里捞出来的、软绵绵的云。他说:“嗯……周姑娘。我叫黄藏,是这条路上负责高压线电缆检修的师傅……你接下来会去城市里吗?”

      于是我便从这位黄先生口中,听到了那被唤作“高压线”的黑梯子的真正用处。我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工人,工人——好歹是人,好歹能做自己的主,活自己的人。

      而我呢?一个“异类”,连婚姻这种事都能被父母拉去替周蔚祀那个蠢女人拜堂。

      我不禁带着同情的目光望向他,轻声说:“黄先生。那您……身为与众不同的人,一定过得很疲惫吧。”

      “什么?”黄藏像是不解,一时未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只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周姑娘,在你的定义里,什么是‘与众不同’。”

      我叹了口气,眼神里又多了一分复杂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同样深陷泥潭却浑然不觉的同伴:“黄先生,您别瞒我了。我已经看出来了——您与我,都是生而与众不同的人。我们有着完整的四肢,有着能思考的头脑,具备异于常人的能力……这不就是‘与众不同’吗。”

      黄藏听罢,伸手将我轻轻拉住,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又抬起粗糙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抹去我脸上的泥巴。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细线,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太能理解的沉痛:“周姑娘,你这村子实在太封闭了……如今国家早已富强,我实在没想到,在这样偏僻的深山里,还能听见这样的言论。你听我说——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彻底颠覆你从前的认知。首先,你口中所说的‘正常村民’,才是真正不健全的人。那是近亲结婚的产物,是上一代、上上一代反反复复的血缘叠加,才生出那样残缺的躯壳。”

      这番话里,有一半我听不懂。那些专有名词于我而言太过陌生。可另一半意思,我却已隐隐约约地领悟到了。我抬起头,望着他,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你方才说的‘城市’里,都是我们这样的人吗。”

      黄藏点点头。他抬起那只粗糙的手,顺着那如同枯树皮一般的指尖看过去,又是那些沉默矗立的高压线。他好像很骄傲,很自豪。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此刻竟挂上了几分我从未见过的自信。他一道来,声音里带着亮堂堂的光:“那是自然。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我看你这样对城市好奇,要不要试着进城看看。我可以带你去。”

      我有些不相信。像我这样心计颇深的女人,本也不会轻易信人……因为我知道,我的成功,是由周蔚祀那个蠢货的死亡托举起来的。我这双手上,沾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可我面上并不显露半分。我只是微微回以微笑,声音轻软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是吗?自然是愿意的!麻烦黄大哥了。”

      这大概是我们之间第一次平静的交谈。毕竟上一次实在算不上什么“聊天”。而这一次,他跟我讲了许多——关于城市,关于国家,关于那些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事物。

      我听得极其认真。临行前,我寻了个借口,独自走到溪边,将手中那片早已干涸的血污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我看着眼中熠熠生辉的黄藏,心潮澎湃地向他讲述着自己的理想。

      我问他:“读书,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吗。”

      他静默了片刻,眼底那股激动的光微微褪去了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早已远去的人许下承诺:“会吧。”

      我不再多问。我忽然停下脚步,将那一袋行囊摊开放在泥土地上,轻声询问他:“黄大哥,您瞧瞧我这些东西,有什么值钱的吗?听您说城市里的东西都是要钱来买的,那我呢的呢?这些东西能换到多少钱。”

      黄藏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腰,将我散落在地上的物件一一捡起,仔细地将布囊重新打上结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慌张:“别,周姑娘,您别这样……城市的钱可以靠劳力去挣。但是没有山洞给你住了。你愿不愿意先住在我那里?我那是公司分的房子,一室一厅,并不大,我平日里也总在外头工作,您可以先住在那里。”

      我本想摆手拒绝。可偌大的城市,我实在寻不着任何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于是,我点头应下了。

      的确如黄藏所说,他几乎是早出晚归。有时匆匆赶回来陪我吃一顿晚饭,为我冲一杯热腾腾的牛奶,随即又匆匆出了门,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

      只是偶尔醒来,总有些异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伏在我床底,在我睡熟之后,悄悄地、一寸一寸地攀上来。

      我去找了一份有报酬的活计,是不需要任何手续的清洁员。就这样,在黄藏的帮助下,我过上了“半工半读”的生活。

      我与他的关系,也愈发亲密了。

      我们像是最亲密的恋人,又像是趣味相投的朋友。在城市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快乐。

      我是他们口中的“黑户”,没有出生证明,不能同黄藏结婚。可我并不在意。我总觉得,没有什么能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即便没有那一纸证明,我们也一样能守住这份热爱,直到永远。

      转折大约发生在我怀孕以后。那些时日里,我总能梦见周蔚祀。梦见她穿着那身猩红的嫁衣,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高高举起那把曾被我用来割断她发丝的匕首。

      她像个疯子,那双没有眼白的瞳孔里淌下两行黏稠的血泪,声音凄厉得如同从地狱深处刮来的阴风,一字一顿地剜进我的骨头缝里:“周肆……你算计我!你欺骗我!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在梦里用尽全身力气反抗她。我举起石头,拉扯她的长发,尖声嘶喊着,那声音像是被撕碎的布帛:“你凭什么诅咒我!我也想活着,我也不想做一个异类啊!你个贱人,你就该去死!凭什么你可以顺遂长大,凭什么!”

      周蔚祀开始七窍流血。她好像仍旧打不过我,只是一味地、神经质地低声呢喃着。在慌乱中,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肚子。见我吃痛地闷哼一声,下意识弯下腰护住腹部时,又忽然什么都懂了。

      她咧开嘴,那笑容几乎要裂到耳根,声音里浸透了疯狂的、不可遏制的恶毒与快意:“周肆。你怀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怀的孽种,也会和我一样的。报应,一定会来的!”

      她又从地上爬过来,拖出一道长长的、黏稠的血痕。那黏腻的血液融入泥土地,晕开一片湿软的红。她抱住我的脚踝,活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两下,发出几个极轻极轻的音节。

      我听懂了那句话。

      她说的是:“……你躲到城市里,我也会找到你的……”

      周蔚祀……

      我从梦中猛然惊醒,碰倒了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水杯。

      清冽的水洒了一地,无声地溅入地板拼合的缝隙之间。黄藏被我的声响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撑着床板直起身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怎么了媳妇?做噩梦了吗?”

      “有人要杀我……周蔚祀要杀我……”我似乎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见了那抹猩红的影子。她面上挂着令人心惊的笑,嘴角咧到了后耳根,正直勾勾地冲着我笑。我将背后的枕头一把抓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窗户狠狠甩过去,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堪重负的尖叫。

      “没事了,没事了媳妇。只是梦啊。”黄藏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将那只枕头从地上捡回来,又伸出手臂,极轻极轻地将我拉回被褥里。

      可我只是望着头顶那片洁白的天花板,再也睡不着了。

      我知道,周蔚祀是真的,想要我死。

      她如附骨之疽,成了我再也无法摆脱的梦魇。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消失过,再也没有离开过。我整个人因此瘦了一大圈,面黄肌瘦,眼底总挂着一片散不尽的乌青。

      孕吐反应也很重,饱一顿吐一顿,早已成了家常。

      黄藏心疼我,执意要带我去医院做检查。尽管我再三表示不必为此多花钱。

      当那张诊断报告被递到手中时,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了颤。我望着纸上那五个硕大的字——“被害妄想症”,陷入了长久的、荒谬的沉默。

      你是说,一个“杀人犯”,因为害怕被杀,而患上了精神病吗。

      多么可笑。

      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不如就掐死这个孩子,陪周蔚祀一同去死好了。可转念间又想到,不行,黄藏还需要我,我得活着。

      哎……就让我这样的祸害,再遗祸千年吧。

      生产的过程真的很痛。可只要一想到,我从此便能与黄藏和宝宝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便觉得那痛里也浸着蜜。

      然而,那根长在孩子后背的猪尾巴,彻底掐断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问医生,为什么。

      医生支支吾吾地回答,您做过婚检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我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问他:“如果父母之中,有近亲结婚的情况呢。”

      “小姐,那很有可能是隐性基因在孩子身上显现了。建议是,全家都做个检查……”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沉默着,从那只贴身带了许多年的香囊中,取出一缕早已干枯的发丝,我问:“这是我亲姐的,可以查吗。”

      是用匕首割的一缕头发。

      ……

      结果出来了。那一纸报告,惊动了整间医院。

      我也终于弄清了自己这具躯壳的由来。

      或许,你听过“异父超级受米青”吗?

      黄藏……是我的“爸爸”,是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个父亲。他知道那条密道,他甚至曾穿过那条狭窄的洞穴,从另一端走到这里,然后……他强制了我妈。

      我打了个寒颤,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濒死的尖叫。

      “媳妇……”他伸过手来,似乎有话想要对我说。

      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那个词在我脑中炸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碎瓷,每一片都扎进神经最细密的缝隙里。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将那两个字和他一起,永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瘫坐在病床上,绝望地仰起头,望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

      周蔚祀,真是报应。

      我早就该死了,我根本就不该活到现在……

      我颤巍巍地拿起那把被我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尖锐匕首,毫不眨眼,直直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血从胸口涌出来的那一刻,我似乎又看见了那抹红影。她站在我的病床边,静静地,低头看着我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残阳。

      她说:“我找到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我叫周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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