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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南柯一梦(39) 你们从来都 ...

  •   “King。”他冷声念出对面人的名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一片薄冰落在静止的湖面上,连涟漪都不曾惊起,“你到底要怎样。”

      “比起你叫我King,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楚……华年’。”男人勾起唇角,那双紫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流光。他的视线不偏不倚地笼罩在迟无端身上,目不转睛,“好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从你嘴里吐出来了,真是叫人怀念。”

      “……实在没有必要。”迟无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视线越过那张与自己爱人别无二致的面孔,落在铁笼中那个奄奄一息的楚江岚身上。他的嘴唇抿了抿,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猛地一压,又硬生生挺了回来,“放了他。”

      “不。”King的眼睛眨了眨,那张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语气轻快得仿佛在拒绝一杯不合口味的茶,“我想杀了他。”除了那双太过璀璨的眼睛之外,他的面庞与笼中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镜像。

      “我不会有明天了。”King的声音忽然淡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未来’,也就没有必要存在。”

      “这只是个梦。”迟无端的语气无比冷静,“你今后的选择已经做出了,成就的也是现在的他。你们从来都是一个人,何谈什么‘未来’。”

      King沉默着。那双紫菀色的眼睛在迟无端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已经失落的痕迹。随即,他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你真的觉得……我,只是一段记忆吗。”

      “楚华年。”迟无端终于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太复杂的东西。他皱着眉,声音却出奇地平稳,“我想起来了从前的一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还没来得及同他说。因为我认为,最关键、最核心的那一段记忆还没有浮现……但我想起来了我们的一切,我们的从前。”

      “楚华年,我喜欢你。也喜欢他……”迟无端的眉头微微松开,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恍惚间觉得这幅画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曾相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们自始至终就是同一个人呢?我想让他变得完整。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从前,对他而言并不公平。”

      “嗯。我只是一段记忆……”King不再望向他了。他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铁笼中那个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的楚江岚。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沾着血污,白发凌乱地散落在肩侧,像一捧被揉碎的雪。King看了他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是该把这些还给他。可现在的他还不够格。”

      “什么意思。”迟无端皱了皱眉。他不敢赌。不敢赌King对他残存的那点情分,究竟能不能抵过那份刻入骨髓的偏执。

      King嗤笑了一声。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响指:“梦境正在与现实融合,我来告诉你们通关的方式吧——”

      话音未落,两个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了梦境之中。邵枇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而时夏宸则虚弱得几乎站不稳,脸色苍白。他们愣愣地望向迟无端,目光里满是未曾出口的疑问。

      邵枇只是扫了一眼周遭的情景,头皮便开始一阵阵发麻。且不说面前这个与楚哥生着一模一样面孔的神秘男人——单是眼前这“刺激”的场面,和弥漫在空气中那股“焦灼”的对峙感,就够他灌上满满一壶。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不是他设想中与孟绛重逢的画面。

      他懒得去掰扯那些混乱的思绪,索性一股脑儿将它们全抛在脑后,径直跑到铁笼旁的孟绛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孟章?孟章?!”

      “别治疗……”孟绛此刻清醒了些许。他用力甩去脑海中残存的昏痛,一把攥住邵枇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孟章?”邵枇有些不知所措。重逢的喜悦与深埋的不安在他心底相互绞缠,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孟章……我,还是叫你‘孟绛’吧?”

      邵枇从头到尾追完了楚江岚的全程直播。最初的愤怒与悲伤,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熬过了无数遍,最终却只变成了一句句无措的、怎么也问不出口的质问。

      他自认脑子笨,不喜欢像楚江岚或梅花那样弯弯绕绕、费尽心机地去揣度人心。光是楚江岚那句“你骗了他”,便已让他辗转反侧了好几个夜晚。他无法遏制自己那颗不受控制、总是往最坏处钻的脑袋。

      思来想去,他竟然有些怀疑孟绛的真心。

      “……治疗消耗的是你的生命……那些无关紧要的地方,你就没必要浪费了。”孟绛垂下脑袋,那双总是或锐利或不屑的眼睛,此刻却怎么也不敢抬起来,不敢去看邵枇的眼睛,“其他的事我们出去了再说……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我没有骗你。”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又低下去几分,“称呼的话,随便你吧。不用再叫我大哥了,我保护不了你们。”

      King看着他们,看了好一阵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道意义不明的弧线,随即又睨着眼,将目光斜斜地投向一旁的“时夏宸”:“人都齐了,你们想到出去的方式了吗?我说——在一开始你们明明就找到了周星,怎么一个个都不戳穿呀。”

      “什么意思。”邵枇的注意力被这句话猛地拽了过去。他抬起头,疑惑地望着面前这个与楚哥有着相同面孔的男人,“楚……哥?”

      King勾了勾嘴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悠闲。他伸出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开口:“留下一个人,陪着周星。其余所有人,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离开。你们……要选谁来做这个牺牲品呢?是对此一无所知的秦桑枝;是已经无力回天的时夏宸;是那个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宋彦回……还是,我一开始就想杀死的楚江岚呢。”

      迟无端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楚江岚身侧,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King根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楚江岚被这片嘈杂的声响渐渐唤醒了。他眯了眯眼,努力适应着周遭的光线,恰巧将King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没有半分犹豫,从腰间摸出尖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利落地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淌。他将那滴落的血抹在铁笼的栏杆上。渐渐地,那座冰冷坚硬的囚笼开始融化、缩小,最终化为一只巴掌大的迷你铁笼,稳稳地立在他的掌心。

      “醒了啊。”King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平淡,“你倒是聪明。知道可以用血。”

      “……当时在威帝斯精神病院的那个人,其实是你吧。”楚江岚抬起眼,目光如锥子般紧盯着King的眼睛。他不肯放过那双紫菀色瞳孔里任何一丝最细微的情绪波动,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猜猜?”King笑着回应,那张脸上更多的是不屑。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久远的、不值得被记住的小事,“不过那个‘蠢货’倒不是我。当时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会,又‘回来’了。”

      “……”楚江岚沉默着,揣摩着king话语里的每一个音节。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这个人,将他与自己之间的每一处相似与每一丝差异都收入眼底,最后重新回到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上。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笃定,“我们不会让任何一名队员去牺牲。不会让人留在这种‘梦’里。”

      “你看。”King向前迈了一步,靠近了楚江岚。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替他揽起那缕垂落在耳际的白发,将它温柔地别到耳后,那动作亲昵得像是在触碰自己的倒影,“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他的声音很轻,“这明明是最划算、利益最大化的结果。楚江岚,这样委曲求全的让步,不该是你的性子。”

      King饶有兴味地挑拨着众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他将那些与他朝夕相处、并肩而战的队员,一个一个地指过去,强迫楚江岚去看、去听。他的声音像是寒冬里迎面刮来的碎冰碴,扎在人心里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邵枇,头脑简单,极好掌控。有着优越的体能,甚至忠心耿耿、重情重义。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替你去死。”

      “宋彦回。应该是你用得最顺手的一把刀了吧。你知道他的技能是什么吗?你还不知道吧。你只是凭潜意识里就觉得,他是可以发挥出最大作用的武器。”

      “孟绛。你瞧瞧,这还只是你们认识的第一个副本。你与原队友失散,根本无法在独身一人的情况下活着。你需要队友,需要有人相信你。你敢说,你与他结成队友就没有这样的目的?你又敢说,那些人不是你有意放走,用来博取他同情与信任的手段?”

      “还有秦桑枝。你明知她还是个孩子,却有着独一无二的预言能力。只不过用些花巧的语言,便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你所用。楚江岚——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King从不会顾及旁人的脸色。这些话一出口便带着刺骨的凉意,直白又刻薄,明明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经他之口说出来,便只剩下尖锐与冷漠。听得人浑身发僵,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楚江岚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置身事外,又像是丝毫不为所动。他转过身去,望向身后那些与他生死与共的同伴。若说他们心中没有丝毫动摇,那绝无可能。可此刻,大家想要听的,不是他的辩解,而只是一句——“怎么办”。这,也是他们并肩一路走来,始终持有着的、无言的默契。

      “切。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宋彦回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胸膛,将淤积在那里的残血咳了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谁也不服的劲,“楚华年。我和秦桑枝可是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这里最了解你的,可能还真不是另一个你。”他顿了顿,轻笑一声,那笑意没被压下去,反倒漫出几分桀骜与肆意,清亮又张狂,带着少年独有的锐气与底气,“你可以猜猜,当初是谁联手将他的记忆清除,把他‘送’出去的。你也可以猜猜,为什么是我,主动去接近了老楚。”

      他冥冥之中也感应到了,那个“无法言说”的禁制,正在缓慢地松动变小。

      “我的技能不用你来说,我会亲自告诉他的。你无法探究我当初靠近他,是否也怀着什么别的目的。大哥,你挑拨离间的手段也太低级了。”

      “就是。”邵枇立刻接过了宋彦回的话茬,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信赖。他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将心里那些乱糟糟的话组织成完整的句子,“我虽然还是有些听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跟楚哥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太长。但我说句实在话,在这玩命的世界里,能交心的朋友真的少得可怜,也难得能遇见一个真正的知己。我打从一开始就是看中楚哥脑子好使,能补上我的短处,才巴巴地跟他结了队……倒是那种什么目的都没有、平白无故就往你身边凑的人,才更让人觉得可疑吧?”

      “……我愿意做牺牲品。”时夏宸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只有一缕气,但那虚弱里却淬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短短七个字,已经囊括了他对楚江岚全部的期待与信任。

      “……这倒是不用。”楚江岚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如同富有节奏的鼓点,扣人心弦,“我说过了,不需要谁的牺牲。”他抬起眼,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King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上,“副本的核心是‘团结’。这些被摆在明面上的自我牺牲,恰恰与它背道而驰。”

      “你恢复记忆了。”King眯了眯眼,那张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惊讶。可那讶异转瞬即逝,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关节,自嘲地笑了一声,“哦,是我的问题。我一味地强调着‘梦’,强调这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倒是激起了你的怀疑。”

      “毕竟我很难去相信一个完全奉行利己主义的棋手。”楚江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说来说去无非还是想要我‘死’。这个梦不是我的也不是周星的——而是你的。所以从一开始时夏宸就知道‘我死亡的概率很大’。”

      “所以呢。”King抬起眼。

      “其实从我意识到这是你的梦境的那一刻起——”楚江岚掷地有声,“它就已经开始崩塌了。现在的这里,是处于浅层梦境的‘现实’之中。”

      他顿了顿,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笑意里只有一种洞彻一切之后的了然与平静。

      “所以我们不需要牺牲。我们需要的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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