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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南柯一梦(38) 击杀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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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岚眨了眨眼,犹豫着开口:“呃……楚江岚?”
“称号。”自称猎梦者的那人似乎对这敷衍的回答颇为不满,腔调里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冷意,追问时连那团没有眼窝的黑暗都微微收紧了。
迟无端面无表情地将两人隔开。他侧过身,将楚江岚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目光如薄刃般审视着猎梦者,语气不容置喙:“没必要交换称号,非阵营非队友关系。”
“好吧,亲爱的No.1先生。”猎梦者笑着叹了口气,那双眼里却寻不见半分惋惜,倒像是看了一场意料之中的乏味戏码,“你居然没能杀死阿鱼?No.1,你的能力下滑了。不知道如今这副模样,还能不能担得起这个称号呢。”
“不劳你费心,你我素不相识。”迟无端神色淡淡,极快地朝楚江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走一步,去找那个仍在酒店某处的“楚江岚”。
“不不不。”猎梦者微微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阴影在水面上晃了晃。他抬起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窝,语调忽然变得悠远而缥缈,仿佛在翻阅一本尘封已久的旧书,“您是异界之中的‘启明星’。在高等文明尚未踏入异界之前,我们只能‘观看’。无数次地,‘观看’。”
猎梦者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起了极美好的记忆,整个人都显出几分飘飘然来。他周身那片模糊的轮廓微微颤动,连声音里都浸透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陶醉:“于是,打败您——便成了所有异界生物,最崇高的理想。”
“但是。”他面色陡然一凝,那陶醉便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毫不掩饰的不解与鄙夷,那语气近乎尖刻,“阿鱼不过是异界中最低等的鱼类生物。我看见您获得那个临时称号——‘鱼人的养料’——的那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的No.1有多崇高,那‘鱼养’二字,便有多滑稽。”
“说够了么。”迟无端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长生”剑铮然出鞘,剑尖稳稳抵在猎梦者颈前,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不就是想打。”
那柄被他隔着直播屏幕、看过无数遍的黑金长剑,此刻正真实地横在自己脖颈之前。猎梦者却只是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剑身,一触即离。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不打。你我都有限制,且暂无必要。与其跟我在这儿耗时间,不如先去东边的那家‘有间客栈’,杀了阿鱼。”
“那你为何与楚江岚共谈。”迟无端并未松手收剑。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紧锁着面前人的每一寸动作,不放过哪怕一丝微末的细节,“有何阴谋。”
“无事,只是又来瞧一眼——祂钦点之人。”猎梦者咧开嘴,那笑意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他的身形开始与周遭的空气缓缓相融,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边缘逐渐模糊、扩散,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轮廓,哪里是虚空。待到迟无端回神之际,此地只余下一缕尚未散尽的余音,轻飘飘地落在他耳际,“顺便,‘对决’一下……”
迟无端收剑入鞘。等他匆匆赶回大厅时,一伙人正围成一圈,对着楚江岚的手心翻来覆去地观摩,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情景颇有些好笑。
“已经碰了?”迟无端挑挑眉,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层担忧,连珠炮似地追问着,“有什么反应吗……‘楚江岚’消失了吗?记忆呢?还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楚江岚眨了眨眼,不着痕迹地将那只手从他过于关切的目光下缩了回来,语气轻描淡写:“嗯……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只是触碰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已。”他还牢牢记着与秦桑枝的那个赌约,便默默将视线转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虽然,我只摸到了半缕头发……不过应该也算吧?那现在我们去撤离住户吧。‘楚江岚’已经朝休息室去了。”
秦桑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一边应着话,一边在脑中飞速地倒放着方才几人之间所有的对话。忽然,她猛地一震,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裂缝。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钉在楚江岚的背影上:“不对啊……你说,你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对啊。”楚江岚走在最前方,闻言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不解。
“那为什么梦还没有破碎……为什么我们,还在这梦里。”秦桑枝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个字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在说什么啊秦桑枝。”楚江岚的疑惑更深了一层,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费解的问题。他微微歪了歪头,声音清朗而坦荡,“‘梦’,就是这个副本的核心。梦要是碎了,人不就醒了吗?无梦可做,便只有一死……或者副本通关。”他说完,也不再理会那个僵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的秦桑枝,转过身,自顾自地朝控制室走去。
倒是迟无端伸出手,极轻地拽了一下她的胳膊。他的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交流之际我便已大致知晓了这些。也兀自想通了时夏宸所说的‘很难出来’,究竟所指何意……”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复杂的光,“……楚江岚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是一个梦。但与我们的初想截然相反——他不是要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梦然后从中醒来。他是要完全颠覆这个梦。要有人来告诉他,这不是浅层的‘黄粱一梦’,而是深层梦境。这里一切都是虚无与缥缈,只要及时醒来,便能重新拥有一切。”
“可我们闯进来,正中梅花下怀。我们会慢慢忘记这里是深层梦境。只要与楚江岚相处得越久,便越会溺死在这场‘梦’里,被他的那一整套理论体系层层缠住,忘乎自我,忘记现实……然后,在这条深层梦境的世界线里,永远地生活下去。”迟无端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又沉下去几分,“这是梅花的私心。”
迟无端难得一次说出这么多话,拆分的很是细致。他垂下眼,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甚理解的情绪:“我们不用做出任何干预……深层梦境正在与现实逐渐融合。换一种说法便是我们正在慢慢回归现实……我说的私心,是指梅花骗了楚江岚,也瞒过了我们所有人。”
“他这么做,究竟能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交融出现。”孟绛不悦地皱了皱眉。
“因为,楚江岚有很大概率会死在这里。”接话的是宋彦回。他早已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懒散模样,表情变得极其严肃。那双总是弯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两块冷铁,“……梅花无法亲手杀死他。而他背后的人需要楚江岚……这是杀死楚江岚的最好时机——甚至,都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没错。但他的那位‘背后人’,绝不会想看见这样的局面。”迟无端的脸上掠过一瞬极其细微的厌恶。那情绪来得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茫然。在遇见楚江岚之后,那些曾被抹去的记忆偶尔会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闪回,每到这时,他心底便会忽然升起一种错觉——一种“我好像,认识祂”的错觉。
他不再往下多想。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将楚江岚从那条沉溺的河流里拽出来。他清楚时间已所剩无几,匆忙赶到控制室后,还是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当真要将周星和他的父亲一并带出去吗。依你的‘空间罪人’理论,他们活下来的价值并不高。”
楚江岚睨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站在队伍末尾、欲言又止的孟绛。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顽固的笃定:“带出去。我是会先估测价值来利用,但我不是杀人犯。在生命面前没有三六九等,我能救一个人,便也能救这整栋楼的人。我不想去做那道‘是否让他们死亡’的选择题。”
楚江岚自认是个底线偏低的普通人。在他那本“利己”词典里,他可以是那个为了活命不惜一切代价的“坏”,也可以是那个在无关“利”、仅关乎“情”的时刻,毫不犹豫伸出手的人。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无私大爱的救世主。也许,是那份始终在心底岌岌可危地发挥着作用的情感在作祟……每当触碰到“自我”这道命题时,他常常感到困惑。这时的他,不再像是自己一口咬定的那个普通人。反倒像是一个站在至高点上,漠然俯视着俗世的神祇。他为这个忽然闪过的念头颤栗了片刻,手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孟绛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抓过麦克风,直接向所有客房的住户发送了紧急通讯。他将“爆炸”这个词说得极其委婉,又刻意避开了场上仅剩的那三个NPC,以及“楚江岚”与“孟绛”本人。他与在楼下守着后门的宋彦回和秦桑枝配合得天衣无缝,人群在悄无声息中,被一拨接一拨地撤离了这片即将化为炼狱的土地。
二十点五十五分。迟无端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酒店,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迅速撤离了现场。
火舌的肆虐只在须臾之间。抖动的热浪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将一切吞噬殆尽。四散在空中的尘土混杂着刺鼻的硫磺味,一时之间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我们现在呢?怎么办?”秦桑枝皱着眉头,回望着周围那些从暗处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下意识便要拔出防身的长剑。不过她的动作却被迟无端轻轻按住了。
他似乎终于忆起了猎梦者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话,眸色不由暗了暗,声音却异常清晰:“朝东边走,那里是‘有间客栈’。你们没有看直播并不知情——那家客栈的地下一层,藏着异界‘鱼人’。”
“嗯。”宋彦回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当时早已昏死过去,意识模糊间,却仍能隐约感受到那种地动山摇的震颤。他庆幸自己是在昏迷中被溺死的,没有当面撞上那头鱼人,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捅穿。虽然他不愿承认——但与他那副酷哥人设严重不符的,除了“人尽皆知”的中式民俗恐惧症之外,还另有一条:他怕痛。
“可你确实死了。”秦桑枝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底下却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鱼人不止一只。是我轻敌了。”迟无端淡淡地应下,随即又瞥了宋彦回一眼,语调平静,“还有某位昏迷不醒的人等着我去救援,恕我有心无力。”
这话不假。毫无征兆的涨水将下层建筑连根拔起,那些被压在废墟之下的鱼人束缚也一并被挣脱开来。还有好几个住客,是他一个一个亲手“扔”上楼去的。待到真正开战之时,纵是铁打的身体,也难免生出几分倦怠。
“‘鱼人的养料’?”楚江岚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忽然起了些坏心思。他忍不住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逗弄,像一只爪子发痒的猫。
“……待会儿杀鱼人,我一个人便够了。”迟无端面上毫无波澜,下颌线却绷得死紧。楚江岚总觉得,这人说这话时,颇有种咬牙切齿的、孩子气的胜负欲。
孟绛只信了这话的两三分。他语气凉凉地应道:“那行呗。但说到底,副本靠的还是团队协作。我们几个,就负责善前善后啰。您加油啊No.1。”截至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偶像光环”已经处在全面崩塌的边缘。瞧着No.1本人那副大无畏的正义凛然样,他默默地撇了撇嘴。
“现在水应当已经涨起来了吧。关键的是,怎么排水和清理那些倒塌的建筑物。”宋彦回掐算着时间,估摸着“自己”此刻大概已经昏过去了。
“你们还记得,这是一场梦吧。”楚江岚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丝灵光乍现的狡黠,“我们既然能用一个‘飞’字从青蛙那里脱身,那便也能用一个‘想’字,来摆平眼前这些东西。比如——‘要是,我们每个人身体周围,都有一圈氧气隔离罩,那就好了’。”
话音未落,楚江岚的周身便凭空生起了一圈透明的薄膜。那薄膜触感有些滑腻,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表皮,却极其坚韧。任凭他怎样舞动身子,那层膜都纹丝不动地将他包裹在内。
他莞尔一笑,朝身后几人摊了摊手:“哝,是吧。不过我们也不能太过依赖梦境。我想总有些事是必须由我们亲手去做的。”他偏过头,望向秦桑枝,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秦桑枝,水里脏。你要不就留在此处看着周星他们。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秦桑枝倒是有些意外于楚江岚失忆之后仍保留的这份礼数。可转念一想,这人本性便是如此,对女孩子总要温柔上那么一点。她便也不推脱,朝他露了一个明亮而坦然的笑脸:“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祝好运。”
剩余三人也学着楚江岚方才的样子,在意识中描摹着那层薄膜的形态。待到透明的防护层一一浮现,一伙人浩浩荡荡地站在那家“有间客栈”门口时,迟无端再次叫停了众人的脚步。
“这样从正门进去,里面的洪水恐怕会一并涌出,不如我们另寻入口。”
“反正到头来都要排水,有什么区别吗。”孟绛略有不解。
“不,关键不在于排水。”楚江岚替迟无端说出了那个悬在心头的顾虑。他的目光沉静,条理极其清晰,“是我们暂且不知,那些鱼人究竟是只能在水中呼吸游动,还是同样能在空气中呼吸游动。万一是后者,一旦我们贸然开门,洪水涌出,那些鱼人便等于直接摆脱了束缚。反倒是在水中能游、在陆地上却只能走的我们会落了下风——我们不能在空中飞,在水中却还有这层防护膜保护。总而言之,还是先别轻举妄动。”
“OK啊。那我也就是一个直接静待君旨,迟爹你呢也就是一个千万不要死。”宋彦回对这安排极度满意。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挑好了自己进去之后要躺在哪个角落里闭目养神,那份雀跃,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迟无端手握“长生”剑。流光在剑尖无声地舞动,华彩如星辰点点,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头威风凛凛的巨龙——在山巅,于溪流,发出雷鸣般震彻山谷的怒吼。
他省去了所有废话,略去了一切宣告。举手投足之间,却满是强者不容置喙的威压。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脚下那条巨鱼,不带半分蔑视,只是平静。随即,气氛陡然一凝。充满杀气的剑招如骤雨般倾泻而下,淅淅沥沥地砸落在巨鱼墨绿色的身躯上。
丑陋的鱼人似是终于被眼前这个无知又渺小的人类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悲鸣,疯狂地甩动着那副庞大无匹的身躯,又因剧痛,毫无章法地朝着四面八方的残垣断壁一头撞去。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孑然一身的迟无端心如明镜。他将剑尖狠狠捅入鱼尾,随即手起剑落——那维持着巨鱼身体平衡的尾翼,便悄然无踪。他不顾鱼人吃痛的疯狂挣扎,猛地拔出剑来,手腕一翻,挽出一个利落的剑花。剑光闪过,鱼鳃处顿时喷射出大量墨色的血液,将周遭那片本就浑浊的水域染得如同浓夜。
迟无端轻踏着那些被毁坏的建筑残骸,在水流中完美地翻过身,大步一迈,长剑一送,猛地拔出,又双手攥住了鱼唇上那两根粗粝的胡须……他朝着自己记忆深处关押着另一条巨鱼的方向,奋力游动。
鱼人还想挣扎,奈何失去了尾翼,只能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朝着迟无端施力的方向,轰然撞去。
“长生”剑又稳稳地落回迟无端掌中。他默然地望着那条巨鱼渐渐不再挣扎的尸骸,随即猛地一个旋身,用剑刃死死卡住了另一条巨鱼从暗处突击而来的獠牙。
“该结束了。”他眸色沉沉,低下头,朝着那头鱼人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不含嘲讽,只是在那一瞬极其短暂的闲暇中,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爱人。
他毫不留情地扼杀了鱼人最后一丝气息,将捅入鱼背的剑刃又转了半圈,手腕一沉,剜出了那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随手收入系统背包之中。
【系统提示:您已击杀异界生物:鱼人。】
【恭喜获得称号:异界生物弑杀者。】
【补充:您已获得:“塞壬”族的厌恶。】
【补充:您已获得:异界生物的赞许。】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关掉了那几面接连弹出的系统提示窗口,像掸落肩头几片无关紧要的灰尘。他游到最底层,挥剑破开了客栈那扇早已被水压挤得变形的大门。
随后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猛地僵在了原地。
在预想中,失去记忆的爱人与良友应当分立在两侧。或许是惊讶,又或许是赞许……无论是哪一种情景,都绝不该是眼前这幅画面——一人被囚,二人生命垂危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