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南柯一梦（36） 总要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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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伊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抹去林卉脸上那些早已冰凉的泪水。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从怀中摸出方才在镇上药铺买的创伤膏。
那药膏盛在一只粗陶小罐里，揭开盖子便散出一股清苦的草本气味。她怕弄疼林卉，指尖只蘸了极薄的一层，沿着那圈狰狞的青紫指痕外侧缓缓打着圈，将药膏一点一点揉进皮肤里，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平一页被揉皱的纸。
“能想出这么险的招，想过全身而退吗。”孙伊的嗓音压得很低。她犹豫了好一阵，才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轻轻吐出来，“以后，就算我们不在你身边了……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
“……哎，还好啦……我这不是也向你证明了自己能做到吗。人嘛，总要学着长大的。”林卉哑着嗓子，脑袋越垂越低，声音也跟着一寸一寸地轻下去，到最后，那尾音几乎要融进风里，听不真切。她顿了顿，又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再说，这不是还有你给我撑腰嘛，哈哈。”
孙伊没有戳穿林卉眼底一闪而过的那抹悲伤。她只是垂下眼帘，将那只空了的药罐重新塞回怀中，声音很轻：“……你也说了，总要长大。既然跟着我，能多学一点，便多学一点吧。”
林卉重重地点了点头。孙伊却生怕她牵动了脖颈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立刻抬手按住她的肩：“你还想让这伤再挂上几天？”
林卉咧嘴一笑，旋即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朝身后的伙伴们朗声说道：“同志们，眼下最后的隐患，就只有周府那位当家人了。请诸位随我一同下山——早日查明梦境的主人。”
因方才那场殊死搏斗而扬起的硝烟尚未散尽，断壁残垣间仍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断墙后面闪了过去。
很小。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野猫。可林卉还是捕捉到了。
“谁？！”
林卉瞳孔骤缩，心下一凛——莫不是那神佛尚未被诛尽。她的指尖已本能地摸向腰间，却摸了空。针囊方才便落在了地上，在孙伊的呼喊声中，她只来得及胡乱抓了三根攥进掌心，脚步却早已追了出去。
绕过断墙，眼前豁然摊开一片被刺目日光照得发白的废墟。
碎瓦、断椽、一尊倾倒的无头佛像。还有——
一个孩子。
八九岁大的男孩，身材瘦小，安安静静地立在碎瓦片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白，干净得像是方才从晾衣绳上收下来，尚不沾一粒尘土。衬衫的下摆长得过分，直直垂到他的膝盖，袖口被笨拙地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男孩就那么缩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抬起脸来看她。
他眉眼清秀，黑眼珠亮得惊人，一张白净的小脸，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年代里能养出的孩子。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烧焦的经幡。那件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起，又落下。
林卉攥紧了掌心里那三根银针，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可那些微妙的不安还是从齿缝间渗了出来：“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长呢。”
数不清的疑问在她脑海中同时炸开。这孩子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庙宇坐落在山顶，上山的路陡峭难行，村子远在山脚，光是他们这几个成年人爬上来，都足足耗费了两个小时。而在她与那尊神佛交手之前，这座庙里除了他们自己，绝无第二个活人——她万分确定。
因为孙伊进殿时，曾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个角落、每一尊残像都检查过，确认没有任何可供藏人的地方，还用只有她们两人能看懂的手势无声地比划了一遍。
可这个男孩，偏偏就在这里。而他出现的那一瞬，神佛……恰好“死亡”。
“……姐姐，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我不知道。我想要找爸爸。”男孩结结巴巴地回答道，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林卉还是不信。她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如此精准的巧合。她甚至想起在刚进入副本时，分明听到过系统播报“称号”的提示音——如果孙伊当真彻底杀死了那只异界生物，称号便应当随之弹出。可方才那场恶战结束之后，她什么提示都没有听见。
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男孩脚下踩着的那些碎瓦，正是她方才跌跌撞撞追过来时踏过的。那些瓦片边缘锋利如刀，足以将厚实的靴底划开一道口子。可他的鞋底却干干净净。
没有血，没有泥，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她喉间那片指痕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轻声问，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男孩静默着。只是歪了歪头，那双黑眼珠定定地望着她，望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凉。许久，他才缓缓地从唇缝间吐出两个字：“……周星。”
姓“周”。
风吹过来，卷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林卉。”孙伊没有听见预想中的打斗声，便略带疑惑地领着众人匆匆赶来。入眼的，却是林卉正蹲在一个陌生男孩面前低声说着什么。她恰好听见了男孩最后那句报出的姓名，眼神便倏地沉了下去。
她望着那个仍有些发愣的林卉，开口时声音格外冷静，“林卉。把方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林卉这才回过神来。她站起身，将方才那一连串诡谲的遭遇详细地复述了一遍，看向周星的眼神却仍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孙伊。这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吗。”林卉将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追随着那个在前面默默走着的男孩。
“我觉得是。不过，这已经不是我们该考虑的范围了林卉。”孙伊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往深处追究。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梅花……他方才联系上我了。他在周府。他想和我们……还有这个孩子见一面，谈些事……然后送我们出去。”
“他绝不会有这么好心。”林卉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眉头便下意识地锁紧了。
“是。可我们眼下，也没得选了。我们的队友还在他们手上。而且——或许是为了展示诚意，他已经处理掉了那边遇上的危险。”孙伊冷静地逐条分析着利弊，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
于是，一伙人或情愿或不情愿，都用着最快的速度从山上一路撤下，再一次站在了周府那扇沉重的大门前。
“诸位，可算是来了。”梅花立于庭院最中央。卸下了先前所有伪装的他，已换上了一身与这个时代背景浑然契合的劲服。他立在阳光里，一身玄色，衣料是村上手工织造的暗花绫，光线流转间，浮动着隐约的云纹。领口与袖端镶着半寸宽的黑色缘边，细看才知是密密麻麻的万字不到头——针脚平整得像是直接在绢帛上画出来的。
那顶常被他压得极低的高帽已被取下，换上了一顶乌纱折上巾，样式古雅，纱质轻薄得能隐隐透出底下墨黑的发。鬓角修得整整齐齐，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隽。脚下是一双玄色缎面云履，鞋头微微翘起，踏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梅花立在那里，有着一股别样的讲究，像是一种用书香浸润出来的、不与人言的精致。
“……装模作样。谁知道这是不是他又找了哪个族员生成的新外貌……”林卉暗戳戳地翻了个白眼，旋即又端出那副正儿八经的神色，冷冷开口，“不知您有何事，要与我等作谈？”
梅花笑脸盈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来，轻轻扫过自己的脸颊，语调悠扬得如同在吟诵：“林姑娘，何必如此大动肝火？吾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助尔等直接通关。汝不应当笑脸相迎么。”
林卉听着他那文绉绉的腔调更是来气。她甚至有些恍惚，不明白当初自己为什么会昏了头，让这样一个人与自己一同踏上了探索的路。她的语气愈发冷下去：“呵呵。有话，直说。”
梅花自讨了个没趣，便也利落地收起了那副笑脸。他将折扇一合，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的窃听器权限正在逐渐失效，好不容易才又重新与你们联系上。”
“飞鸽传书那种联系？”孙伊毫不留情地当场拆台。
“这也是符合时代特征的一种传讯方式。”梅花并不恼怒，只是平静地回应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懈可击的事实，“在它彻底失效的最后几分钟里，他们找到了我，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深层梦境……我当然愿意。但他们想让我先把你们平安地送出去，我也同意了。”
“条件是什么。”孙伊率先站了出来，目光沉静地逼视着他。
“没有条件啊。”
梅花说这句话的时候，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可落在这片安静肃穆的人群之中，却不啻于一声直面所有人的嘲讽。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字。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全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星星。过来。”
梅花笑眯眯地朝周星招了招手。周星的心智尚未成熟，还远不能分辨成年人眉眼间那些微妙的好坏。他只觉得面前这个微笑着的英俊哥哥，或许真的能帮到自己，便松开了一直攥着林卉衣角的手，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轻轻地、怯怯地拉住了他的衣摆。
“现在你所看见的这一切——都是你的一场梦。星星，醒来。去找你的爸爸。”梅花脸上的笑容极缓极缓地淡了下去。他垂下眼，注视着面前这个不及他腰际的男孩。
“……我……我不要！我也要伙伴！”周星忽然一屁股坐倒在地，扯开嗓子便嚎啕大哭起来，“哇——！”那一声哭嚎是劈出来的，又尖又利，像一片碎瓷狠狠划过玻璃。
他小小的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几乎要磕上身后的石阶，两条腿在半空中毫无章法地乱蹬着，脚上的一只布鞋也被踢飞了出去，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我要——我要——！”
哭喊声堵在喉咙里，呛成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咳嗽，那张小脸瞬间涨成了一只熟透的柿子。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又和鼻涕混在一处，亮晶晶地垂成一条细线。他抬起白衬衫的袖子胡乱地去抹，却抹得满脸都是，活像一只花脸猫。
周星的两只脚在地上不停地乱踹，踹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那双小手攥成了拳头，一下接一下地捶着自己的膝盖，捶了几下，又猛地伸开巴掌去拍地面，拍得掌心通红。
“给你伙伴，你就会醒来了吗。”对于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梅花充耳不闻。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在地上打滚的男孩，语调平静。
“……呜呜呜……”周星不理他，继续哭。
梅花的耐心终于见了底。他伸出手，用那柄折扇的扇柄极不客气地抬起周星的下巴，语调里已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威胁：“我真的很烦小孩子哭，我不想跟你恼。你最好也听进去几句我的话。”
周星被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吓得浑身一颤。抽泣声被硬生生吞回了喉咙里，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惊恐地瞪着面前这个忽然变得可怕起来的男人。他慌乱地点了点头，声音被抽噎切割得支离破碎：“嗯……只要有伙伴……只要有伙伴就好。”
梅花看了他一眼，收回折扇，又挂上了那副如沐春风、笑脸盈盈的神态。他转过身，望向庭院中那些沉默而紧绷的面孔，声音轻快得像在宣布一场宴会的开始：“各位也都听见了。只要有人愿意奉己之身，成为周星的伙伴——其余所有人都可以平安无恙地，离开这个副本。”
“梅花！！你到底要干什么？！每个副本都不会只有一种解法，你没必要把我们当成刚入局的新人傻子一样来哄骗，在这里隔岸观火、挑拨离间！”林卉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不管不顾地朝前迈了一步，全然不在乎那股从梅花周身弥漫开来的威压，对着那个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梅花想要的，恰是这一场戏。局面，也全然在他的预料之中。林卉太容易情绪化了。失去队友，她会哭；生气动怒，她会吼。那些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情绪，牢牢地控制着她。这样的成长，不对。
他想要的，是一个斩断了所有情丝、面无表情也能独当一面的林卉。
“我做你的伙伴。”
梅花难得的意外，落在了脸上。站出来的人竟是林卉在这支队伍里最后那位亲昵的同伴。
孙伊。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南柯一梦（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