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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心跳大厦(37) 人,忍,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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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齐了。”邵枇清点完人数,暗暗松了口气。昨夜他翻来覆去地查了一整晚关于“暴风雪山庄”的案例,心头始终吊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生怕今早集合时,又会凭空多出几具冰冷的尸体来。
他抬起眼,环视了一圈,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略带疑惑地收了回去:“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萎靡不振的,集体没睡好?”
没有人说话。十二个人各怀鬼胎地左右试探着,每一道目光都像裹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神色复杂难辨。这沉默,反倒让邵枇心里的疑惑又添了一层。
“我昨晚做梦了。”迟无端抬手揉了揉后颈,微微低下头,嗓音还带着一丝刚从梦魇中挣脱的沙哑,“应该是关于我这个身份的事。”
“我也是。”秦桑枝见局面僵持不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迟无端的话头,替他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不知道能不能说。但暴风雪山庄这种事,若是所有人都藏着掖着,那倒不如一起困死在这里。我在梦里——经历了昨天。”
秦桑枝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各自梦中的内容,彼此映照之下,竟大抵都能对得上。
“安静一下。”邵枇拍了拍桌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落下最后一划,随即清了清嗓子,“我来给大家还原一下完整的梦境。暂时不去追究你们各自藏了些什么——如果大家都是嫌疑人,那必定都有过往的纠纷。我先开始了。”
“早上,大约七点三十分左右,所有人都抵达了食堂。最后一个到的是宋彦回,说是肚子疼,在厕所里多蹲了一会儿。其余人,均已到齐。”
“半小时后,众人在大厅排队服药。但此时到场的,只有秦桑枝、庄南烟,以及梅花。其余人去向不明。”
“到了下午,教室里的思维课。在场的有迟无端、肯、时夏宸,还有阑。其余人,未知。”
“晚饭时间,所有人都在。每个人都声称自己喝下了药或是吞下了药丸。之后,各自原路返回房间,睡下。”
邵枇念到后面,脸上的表情几乎快要撑不住了。他的嘴角分明上扬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他放下笔和纸,将袖子猛地撸上去,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那木桌隐隐发颤,他的声音也随之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全他妈在放屁!真当我是傻子啊?!你们一个个藏着掖着就算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点东西,全是团体行动!就这么想让我一步一步,去你们房里翻出点什么来吗?我告诉你们——我来过这间精神病院!尤其是配药室里的那些瓶瓶罐罐,我清楚得很!那具尸体的毒药源头,指定就在那里。现在,还有人有话要说吗?”
“有。”迟无端抿了抿嘴唇,上前一步。他眼底翻涌着些掩不住的烦躁,与一种近乎锋利的狠戾,“我可以确定,也敢肯定,我没有被‘替换’掉。而且,我发现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的梦是这样……反正,这场梦里出现的所有人,都没有脸。”
仿佛一枚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而身处风雨正中的迟无端,此刻反倒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眉眼之间,竟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真的假的?!”邵枇的表情骤然凝重起来,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团,“那要是这样……岂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随便说谎……”
梦境里既辨不出五官,那么除了本人的指认,便再没有旁人能知道谁曾存在过、谁曾去过哪些地方。为了洗脱嫌疑,随口编造出一个在场的人,也绝非什么难事。
方才那一番观察下来,邵枇已然发觉,众人脸上流露出的,并非与自己相符的“惊恐”,而是一种隐隐的“慌乱”,与“不可置信”。由此几乎可以推断——所有人的梦里,都如迟无端所描述的那样,除自己之外,全是无面之人。
一旦这成了共识,那凶手……
“哦,对了。我,可能就是凶手吧。”迟无端见大家已消化完了这个消息,又不紧不慢地往深水里投了一枚石子。只是这一枚,多少沾了些炸弹的意味。一句话,收获了在场十一张面孔上齐刷刷的不解。
“迟爹?这是干嘛?”宋彦回捂着心口,满脸困惑。
“迟哥,你难道不怕……我们真把你交给护士吗?”邵枇犹豫了片刻,跟在宋彦回后面小心翼翼地开口。
“哦,之前或许还想过吧。”迟无端仍是一脸的无所谓,方才那外露的狠戾,此刻已被他抹得干干净净,“我只是忽然想到——不管是现在,还是从前,你们,都打不过我。这不是挑衅,这是事实。倘若我真是凶手,而你们还要把我交给护士的话……我或许,真会把你们全都杀了。反正那条龙也说了,不会真的死。”
迟无端本就是个冷漠而狠戾的人。在遇见楚江岚之前,他一直放纵着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如今,不过是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得好些,才收敛了爪牙,安分了许多。可除了对楚江岚之外,他的脾气,也从没好到哪里去。
“那条蠢龙,应该没有现场直播吧?”迟无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嘴角却挂上了一抹笑,“……不关掉的话,等我出去,真的只能把你扒皮抽筋,再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了。”
楚江岚:“……”
“龙”:“……”
“龙”沉默了片刻,试探着与身旁的楚江岚商量:“要不……我们换个人追踪?我虽然是一定要死的,但好歹,想死得安宁些。”
邵枇有些讶异地看着迟无端。秦桑枝却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对他这番坦荡的赞赏,便带着几分兴趣追问道:“迟无端,既然你都说自己是‘凶手’了,不妨仔细说说……你的行凶过程?”
迟无端便原原本本地,将自己在第一轮发言时隐藏的全部信息,一股脑都倒了出来。包括每一个场景中,从他视角里所能看清的所有无面之人。
“致命伤不是皮外伤。你说的那些地方,我方才又去检查过了。伤痕是在尸体死亡至少两个小时之后,才形成的。”林卉挽跑出去检查了一趟尸体,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汇报。
“有趣。”梅花终于说出了今天早上的第一句话。他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有些事,已经显而易见了。我们所有人不敢说出真相的原因,并非因为那些扑朔迷离的关系——而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杀了人。”
“而真正的凶手,就藏在这群人当中。而且那个人——知道自己杀了人!”邵枇脑中灵光乍现,猛地一击掌,“哦!迟哥,你方才不是说你偷了一瓶药,可闻到的却是花香味?所有人都与死者有仇,或许你一开始藏起来的那瓶,就是毒药……但被人,偷偷调了包!”
迟无端看着邵枇那副兴奋的模样,忽然轻笑了一声:“就这么相信我?不怕,其实本来就是我下的药,从头到尾,都是装出来骗你们的?”
“呵呵,迟爹,你这一定是跟老楚待久了。这戏弄人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宋彦回被那一笑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用手搓了搓胳膊。
“嗯?”迟无端递过去一个眼神。
“……我是说,我是说——夫妻相!”宋彦回扯开嘴角,冲迟无端挤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苦笑。
“现在,我倒是有点相信你和迟哥,没有被调包了。”时夏宸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就跟着大伙一块儿换上了对迟无端的这声昵称。
“昨天没去看过尸体,不知道死者是谁。”梅花队伍里那个干练短发的女人——燕,终于开了口。她和阑在队伍中一直保持着极低的存在感,大约是雇佣兵出身所惯有的谨慎。
“……嘶,你们先去吧。我得去趟洗手间,这肚子,从今早起来就一直疼得厉害。”刀疤脸大哥痛苦地捂着肚子,脸色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隐隐泛出些紫色。邵枇见状,立刻点头应允。
迟无端看了一眼刀疤脸大哥踉跄离去的背影,又收回了目光。
经过一整夜的透风,屋子里那股苦杏仁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臭味,与潮湿的空气混在一起。
死者的脸,早已辨不出原样。所幸邵枇在他身上的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最终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来。他展开一看,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迹——
[沈仁……下午,可以见一面吗?我在%#等你。]
纸条是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来的,不可避免地被血污浸染了大半。而那恰好被糊掉的,偏偏是那最重要的地点。邵枇站起身,盯着纸条上“沈仁”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又垂下眼,对着那张面目全非的尸体看了许久,方才缓缓回过神来,喃喃念道:“沈仁……”
“死者的名字,是叫沈仁吗?”庄南烟是直接进入这个副本的,并未经历过先前的支线。她抬手挽了挽垂下的发丝,脸上满是不解。
四人组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假装很忙的样子,各自别过头去,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又不可避免地、暗暗叹了口气。
爱,哀,哎……
人,忍,仁……
“不是的!”邵枇猛地抹了一把脸,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沈仁的死亡。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先别急着下定论。也有可能,是这个人想约沈仁出来聊聊,纸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这,已是最好的揣测了。
“先别提这个了。我们的队员……身体应该没有问题吧?这都十分钟过去了,怎么还没回来?”庄南烟自知方才失言,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将话题悄然带了过去。
“梦里,只有宋彦回说过自己肚子痛。”迟无端忽然开口,将目光沉沉地落在宋彦回身上,“我当时流鼻血,去过医务室。那个我未曾看见、却分明存在于药物室里的人——是你吗?”
病院里静得可怕。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恐怕都能被听得清清楚楚。周遭一片死寂,众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呼吸。
“不是我。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迟爹,眼下最要紧的,是锅盖头可能会出人命。我们,先把眼前这个问题解决了,好吗?”宋彦回似乎真的觉得有些困惑,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了迟无端一眼,“说好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不是最好。”迟无端只是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冷淡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冰,“但如果是你的话,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否则——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了,宋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