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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别院 冠玉之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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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一日过去,此时天光大亮,日上枝头。渭水别院亭楼早已洒扫干净,后院花圃间蜂蝶纷飞,鸟儿鸣叫。
客院厢房中,床榻上躺着一人,她平稳的呼吸渐渐加重,眼球滚动忽地睁开,露出一片惊恐茫然之色。
脑中才刚清醒一点,姚青泠便感到浑身传来疼痛,挣扎着撑手坐起,就看到双手之上缠满纱巾,脸上也裹着一层什么物体。
她伸手摸脸,感觉到一阵刺痛,立即想到自己因为和那蓝衫人抢夺染血的布条而坠入崖中……
原来自己竟是没死么?
姚青泠打量四周,窗外阳光明媚,日光正好,屋内装饰清逸雅致,不失奢华,实不像普通人家。
这时她鼻中嗅到一阵清幽花香,便听见推门声传来,脚步声跨进屋内。
她循声望去,就见一身着青衫的女子,年岁不大,怀中抱着个插满各色鲜花的青瓷瓶,向她望着满眼惊喜之色。
“姑娘您醒了!”这女子将手上的花瓶随手放在身边的几案上,快走几步来到姚青泠身前,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将人又放回了床上。
“您这伤的不轻,可不好乱动,快先躺着,我去将柳先生请来。”
说完,她又将被角向其脖子内掩了掩,才急匆匆出了门去。
不久她返回,身后跟着进来位白衣男子,脸上蓄着胡须,年岁约有三十。他来到床前查看了一下姚青泠身上的纱布,接着坐在女子移过来的圆凳上,拿手帕覆上其手腕,搭指诊脉。
身后女子将先前拿来的花瓶摆到正中的花几上,慢步挪到床边,看着男子说道:“柳先生,这姑娘昏睡一日未曾进食,在用药前给她准备些什么吃的才好?”
柳潮慢悠悠掀开眼皮,用空闲的手捋了捋浅短的胡须,这才开口说道:“她脏器也有些损伤,最好吃些流食,就用新鲜菜蔬煮粥便可。”
“就吃些菜粥么?她身体虚弱,不加些补品?”
“知道什么是虚不受补吗?知道你家侯爷仁慈,助人不吝钱财,但也要用对地方才是,名贵药材我早就备好了,需得按方添加,徐徐图之。”
身后的女子抿抿嘴唇,调皮地皱了一下鼻子,“那好吧,我这就让厨房准备。”
柳潮继续捋着胡子缓缓点头,将诊脉的手收了回来,手帕也被他细细叠好,放回了袖中。
他看着床上的女子,温言说道:“姑娘,你的外伤已经处理上药,除深入骨肉的,其他愈合后不会留疤。但你体内积郁已久,又因跌落脾胃受损,可要费些时日好好卧床修养才是。”
姚青泠已经观望这二人许久,见他俩都是面善之人,且救她性命,还悉心为她医治,想来不是坏人。
但她又忆起义庄内的蓝衫人,那人也救过她,但她坠崖也是因为他,当即也对这二人多了些警惕。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不知这里是何处?我是如何到这里来的?”
柳潮笑道:“救你命的人不是我,是这别院的主人,我只是他花钱请来的大夫,领钱办事,就不受你的谢了。”
“别院?此处是在京城吗?”
“距京城三十里,唤做渭水别院。”
柳潮说完,见姚青泠不为所动,当即笑出声来,“看来姑娘不是京城之人。”
“先生何出此言?这别院有何特殊之处?”
“也无甚特别,姑娘即是不知,便也无需多想,好好养伤便是。”
“那我是否可以见见这别院主人,向他当面道谢。”
“不急,你还是好好养伤,等过几日能走动了再说吧。”
说话间刚才去到厨房的女子又回到房来,柳潮见到,站起身来,对那女子说道:“我下去写方子煎药,你就留下照看吧。”
他几步就跨到了门前,却突然转身问了一句,“在下柳潮,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姚青泠垂眼思考了一瞬,“柳先生客气,小女姓林名青,您唤我青儿便是。”
“青儿姑娘,好好休息。”
柳潮走后,女子上前将姚青泠小心扶起,先是端茶给她喂了几口水,又去水盆上取来棉巾帮她擦拭手脚上少许露外的皮肤。
姚青泠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就想起还在忻州的云绯,又想起这一路来,连累王公子遇险,父亲的遗体被火焚尽,案件毫无进展,还被抢了关键的线索,现在自己又这样不死半残地躺在床上,当即悲从心来,一脸颓色,连连叹息。
女子见她如此,赶忙凑到身前安慰,“青儿姑娘不要伤心,您这伤不算严重,柳先生可是京城的名医,他一定会治好你的,你脸上的伤也是。”
姚青泠抬眼看她,原来她以为自己是为了脸上的伤疤而忧心,可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最不重要的就是这张面皮了,若是能换回父亲,恢复昔日姚府的光阴,就是叫她伤重十倍又有何妨……
姚青泠轻轻摆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珞珠。”
“这别院的主人是谁?他是如何将我救回来的?”
“我家主子就是当朝丞相之子,康同侯白堇宁。”珞珠嘴角翘起,神情向往得意,还带着羞涩的笑容,“听说是在来此的路上,从道边救起您的。青儿姑娘,你怎么会晕倒在路边,身上还伤的这般重?”
姚青泠思考着这个名字,白堇宁?她未曾听闻过,但见他又是丞相之子,又是身有侯位的,必不是个简单的人。
“我当时在山上采药,那料石块松动,才摔下山来。”
“采药?姑娘也是学医的吗?医馆药铺是开在京城?”
“不是……我是从家乡……来京城寻人的,路过那里,便想着采些药材作为礼物,不想闹成这样。”
“原来如此。”珞珠点头,好似信服,她突然想起什么,将姚青泠又放回床上。
“姑娘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厨房看看粥熬好了没有,您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一会我给您多盛一点。”
姚青泠向她道谢,珞珠笑着离开了房间。
她出来客院,却没往后去到厨房,沿着中间的花园来到一处书房。
书房有一面大窗,将一整面墙壁打通,直对着外面的莲池。
珞珠站在窗前莲池的石桥上,恭敬向窗内一人行礼。
“侯爷,那姑娘醒了。”
窗边长桌后,一埋首书册之人抬起头来,他目光闪耀如池水中反射的阳光,面上带着微笑,和曦暖入人心,冠玉之资,如仙之颜,只看一眼,便知世上再无二人。
他继续看向手中书册,轻声问道:“她伤病如何,可有大碍?”
“伤势较重,性命无忧,须得好好休养。”
“那就辛苦你好好照顾,不可怠慢。”
“是。”珞珠应下,驻足半晌也不见主子再有言语,便小心抬头看去。
“还有事吗?”
“侯爷,这姑娘说自己名叫林青,是到京城访友,路过成桃山采药跌落。”她稍稍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奴见她说话语焉不详,定是有所隐瞒。”
白堇宁抬指翻动一页书册,过了一会才说话,“纵有隐情,也逃不过你的双眼。”
珞珠听见此话,浑身轻颤了一下,鬓边飘上羞色,耳尖染红,“是,奴告退……”
之后几天姚青泠就是在房间里躺着,喝药、吃粥、诊脉,再就是听珞珠讲她主子的文才武略,义行善举,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这日天气依旧晴好,客房中姚青泠终于是没在躺在床上。此时的她坐在屋内的茶桌旁,柳潮正小心拆开她脸上的纱布。
她手上及身上的昨日就已拆了,那些划痕因为有衣物遮挡,伤的不是很深,经过两次换药,只余下浅浅的印记。
柳潮送了她特制的伤药,每日涂抹,三两个月就可消失。只是他担心这青儿姑娘脸上的伤,特别是额间的那道,深可见骨,不是药物可医。
毕竟是年轻的姑娘,留着这样丑陋的伤痕,以后可还这么嫁人?
这几日,柳潮与她接触下来,特别喜欢这姑娘的性情,言语有礼,待人温和,听说还会学医辨药,当是不多得的人才。
也不知道家中还有何人,不知是否可以邀到医馆做徒,自己这儿正缺一位能给女病人看诊的大夫。
姚青泠脸上的纱布缓缓揭开,入眼便是额上那道狰狞的鲜红伤疤,从眉上发间曲折入眉心,就算留下碎发也无法遮住,叫人见着心惊不已。
而在面颊之上也有不少细碎的伤痕,深深浅浅,叠错交互,还好与手脚上的相似,若是涂药,也许能恢复七八成。
柳潮暗暗叹息一声,好好的姑娘为何遭此劫难,只愿她想开些,不要心生郁结。
姚青泠抬手轻触到脸上,从前光滑的皮肤不见,顺手就是凹凸不平,接过身边珞珠迟疑送来的铜镜,望向其中。
饶是心中早做好准备,却还是被吓了一跳,她望着镜中人,已经快要认不出她往日的面容,不由心中泛酸,染红了眼眶。
“姑娘您别哭啊,柳先生的药可管用了,只要您坚持用下去,这疤痕一定统统都不见的。”
姚青泠深吸口气轻轻摇头,这几日她已经想通了,能留下这条命,乃是上天垂怜,就是丢了这张脸又算什么。
她现在还能留着这身子,去找出杀害父亲的凶手,恢复姚家的名声,便已是最好的。
“谢谢柳先生,也谢谢珞珠姑娘,能捡回一条命我已知足,况且人的容貌只是表象,心性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都听出她话中的勉强,但也是尽心宽慰,“你能这样想自是最好的。”
姚青泠拆下了身上的纱布,便被允许到花园中走动。她住的客院隔壁便是柳潮的院子,听珞珠说,当时她被白堇宁带回,见她伤势太重,还专门派人去京城请的柳先生,为此,舍了府中不少名贵药材作诊金。
院中的柳潮正在清理他的宝贝药材,这些是今早才送到的,白堇宁欠他的药材总算结清了,看来淘到的古方总算是时候开始实验了。
他捧着药材直乐呵,根本没发现有人进到院子。姚青泠闻着满院的药香,感到一阵熟悉,她倒是有一件事没有骗他们,那就是她的确会些医术。
母亲在世时一直身体不好,生下她没几年就撒手人寰。她幼时身子弱,便被父亲送到乡下庄子与祖母同住,在那里遇到一位游方郎中,耐不住祖母恳求,留在庄内帮她调养了几年身体,还教她诊脉辩药。
祖母去世后,她被父亲接回忻州,就此与那郎中断了联系。
“柳先生,您在晒药吗?”
“哦,是青儿姑娘,快坐。”
柳潮将人引到院中桌椅坐下,将手上的药盒放在桌上,给姚青泠倒茶。
“柳先生,这株松脂草不是应该阴处存放,不可暴晒吗?”
“青儿姑娘好眼力,此药甚是少见,想不到你竟然识得。我自是知晓收存之法,只是此物稀罕,忍不住拿出来瞧瞧。”
姚青泠也跟着他笑,两人便就此讨论起院中的草药,越聊柳潮越觉得此女是个人才,想要对方入他医馆的言语就要脱口而出。
此时院外传来声响,珞珠寻着姚青泠而来,站在院门佯装生气,“青儿姑娘原来是跑来这里,倒叫我好找。”
“珞珠姑娘寻我是有急事?”
“倒也不是,只是侯爷收到急召回了京城,别院大半人都跟着一起走了,要是此行侯爷有要务就不回来了……”
“什么?白堇宁走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带上我一起啊!”
珞珠对他的无礼早就习惯了,来到桌边指指盒中的草药,“青儿姑娘的身体还没大好,你收了药材却不想干活啊。”
柳潮立马将盒子抱在怀里,“当然没有,不管他白堇宁回不回来,我们都等青儿姑娘身子好了再回去。这别院才是休养的地方嘛,哪像京城人多嘈杂,睡都睡不好!”
他这番动作看着实在滑稽,引得两人发笑,院中一片欢腾。
十日前出城的马车又回到了京都南城门前的大道上,城门守卫眼力极佳,远远看见便已驱散进城的人群,将中间的道路留出,等着车队行近。
连查验都不需要,十几位守城士兵恭敬向车内的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举目望着马车安然通过。
马车进城,一路畅通无阻,经由宽敞的主道,很快就到皇城跟前。
车帘被侍卫掀开,白堇宁才下马车,便有宫内侍卫上来行礼。
“康同侯,宫内已备好轿撵,陛下召集群臣在御书房议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