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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坠崖 不似石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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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桃山下浓烟滚滚,热浪炙得几丈外草枝焦黄。姚青泠在马车中瞧见就已是心中焦急,还没待马车停稳,便拉门冲下,趟过腰高杂草,立于义庄门前,只见烟气弥散,火光冲门而出。
姚青泠不等站稳,下意识便要冲进屋去,身后匆匆追来的王子啼急忙拉住了她,“姚小姐,不可!”
“放手,我父亲还在里面……”
“姚小姐,大火危险,你闯进只有送死啊。”
“我父亲还在里面……”
姚青泠嘴上只喃着这一句,手上气力陡然加大,将王子啼手掌扯开,不顾呼喊,一头扎进义庄大门。
“姚小姐!”王子啼被推倒,跌入草丛,他仰头望去,眼中只余被烟气遮盖的背影。
他翻身爬起,作势就要追上去,身后吴叔赶来将他抱住。
“少东家,你可不能犯糊涂,不能进去啊!”
两人拉扯间刚上前几步,门廊上一根横梁砸下,热气呼啸而出,将人逼得连连后退。
两人晕头转向还未站起,身边立即围上了几名大汉,利刃从其腰间抽出,架上他们的脖颈。
这边姚青泠刚进到屋,便觉热浪炙得皮肤生疼,为了行动方便挽起的发丝也瞬间卷曲焦黑。
她抬手用袖子包住脸部,脚下避开起火的木块,抬眼打量屋内。眼前只见除燃起的棺木外,还有许多人形摸样的物体被火烧着,她心内大骇,连忙走进查看。
这一看不打紧,才知道是屋内放置年久的尸体,那腐肉焦灼的味道,与尸身被火舌舔舐的炼狱场景直冲姚青泠脑门,她当即向旁连退几步,胃中凝结一团,顺喉冲口而出。
还不等她喘息片刻,火势便向她靠近,不得已只得连连向内躲避。她捂住口鼻不停扫视向屋内染火的尸体,生怕错漏了父亲。
来到屋内中间她才发现,大火是从门口开始燃起,如今只到一半,靠近内里虽然遍布浓烟、灌满热气,却无大火之危。只是,屋内棺木数十,要到哪里去找到父亲……
姚青泠被烟呛得连连咳嗽,眼前视物不足十尺,如此烟气弥漫,只怕撑不了多久,也不知死前还能否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如此想着,她眼中落下泪来,也不知是熏得还是愁得,竟是止也止不住。
她跌跌撞撞向前几步,脚下不稳就要跌倒,突然一手臂伸出扶住她的肩膀,姚青泠顿觉毛骨悚然,惊叫一声转头去看,就见一蓝杉男子正一手捂着半张脸看向她。
“唔……咳咳——你是谁?”
男子不搭话,姚青泠皱眉退开几步,一眼瞥见男子身侧的棺木,里面一人上杉敞开,身体呈现青灰色,再瞧面容,不正是找寻许久的父亲!
“爹——”姚青泠快步冲到棺前,细看之下父亲眉目紧皱,面含痛苦之色,顿时心如刀绞,往日喜笑欢颜犹在眼前,如今却只余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眼中泪水涌得更快,犹似洪水决堤,正欲伸手抚上父亲的脸庞,又是一只手伸出将她拉住,男子声音从身侧传来。
“此人中毒而亡,你最好不要碰他。”
姚青泠挣开他的手回身去看,才发现父亲的面色确实有异,若如信上所说的重病而亡,就决不可能是如今这番样子。眼眶深陷乌青,嘴唇发紫,心脏附近脉络突出,皆是中毒之相。
“我父亲为什么会中毒?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姚青泠转身看向男子,厉声质问。
男子先是上下打量她几眼,又看向身后的火势,“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吧,若留着命,回答你几个问题也无妨。”
姚青泠也知现在情况危急,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她用力将裙摆撕下,快速裹住双手,就要伸进棺木,“我要带我父亲一起……”
“别傻了,人死后重量会增加几倍,你不可能拉得动他,而且前门已经堵了,我们只能从后窗翻出去……”
他话才刚说到一半,中间的横梁接连下塌,连带着火光向后扑射,火势顿时快了一倍。
姚青泠还半趴在父亲的棺木上,背后一阵炙焰胧上,将她烫的咬牙切齿。
“快走!”男子抬手挡住热气,接着一把拉住姚青泠,拖着她就向后方退去。
姚青泠看着父亲的越她离越远,突然一把挣开男子,向前几步扑到棺沿上,“爹,女儿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您清白!一定会,找到害您的凶手,将他绳之于法……”
姚青泠脸上的泪珠已经被火光照得发热,顺颊而落留下道道红痕,她抬手拔下发髻上的一枚珠釵,末尾有银光在尖端上闪烁。
她咬牙一把将银釵扎进父亲胸口,拔出之后洞眼中立即冒出一股黑色血液,她连忙用手上的布条沾上血迹,又用另只手上的将其包裹,团成圆球,塞进了胸口。
见姚青泠的动作,男子稍怔片刻,眼中倒是没了刚才的轻视,见人回返,便一同来到了后方的窗下。
两人在烟气中停留过久,都是咳喘不断。眼前的窗户全都有一人多高,男子先攀上窗台,再伸手拉起姚青泠,跨过窗台,双双跌落在屋后的草地上。
此时屋内已全数被大火吞噬,火舌从窗内窜出,两人连忙向后退开几步。
姚青泠犹未从刚才的事情中回神,还望着窗台怔怔发愣,男子却是几步来到侧边,遥看向义庄前方。
这一看却是不巧,三名蒙面壮汉正提刀向这边走来,四人相对都是一顿,一蒙面人指着他们大声惊呼,“大哥,真的有人从后面逃出来,您真是料事如神!”
“别废话,赶紧抓住他们,擒不住活得,死的也成!”
为首的壮汉此时还在前方,他手中的利刃正搭在王子啼的脖子上,旁边吴叔满脸血痕躺倒在地,正喘着粗气恨恨瞪着此人。
“别急,等那俩抓到了,一起送你们上西天!”
男子看见追来的三人,转头就向后方山上跑去,半路还不忘拉上发愣的姚青泠。此时她也清醒了几分,听见前面的声响,猛然想起王公子二人,便挣扎着要停下。
“我还有两位朋友在前面。”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抓不到我,你的朋友不会有事。”
姚青泠半信半疑,“那你拉着我干什么,不是只抓你吗?”
男子边拉着姚青泠顺小道上山,回头看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姚大人是你父亲,那你便是涉案之人,我理当保护你的安全。”
“涉案?你是来查案的,那你可知是谁毒害我父亲?”
“就是不知才来查的。”
男子说完这句便不再做声,任凭姚青泠再问也不言语,不久两人就来到山腰一处平地。一边是继续上山的路,一边是陡峭滑坡,下方是深约十丈的峡谷,内有一条小道,连通去往京城的官道和附近的农庄。
姚青泠喘着粗气望向身后,几名大汉还未曾追上,她转眼看向男子,正欲再问,对方却先开口。
“将你刚才取到的血液给我。”
姚青泠一把捂住胸口的凸起,后退两步心中带着怀疑,“你要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查案。刚才一时疏漏,竟是忘了取血液查探毒药来源,幸好姑娘聪慧,你此举可是为你父亲的案件立一大功。”
姚青泠不敢放手,继续追问他,“那你是哪司的人?奉谁的命查案?我父亲的案件现在有那些疑点?”
“你指的是什么案件,是贪污受贿案?还是投毒杀人案?”男子步步紧逼,姚青泠连连后退。“贪污案已经审结,你父亲罪已做实。投毒案的话,还要靠你手中的证据方可继续……”
“这么可能?父亲不是去京都配合贪污案调查的吗?现在他人未到京城,案件是如何审结的?”
此人闻言轻哼一声,“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戏……”
他靠近姚青泠见人神情恍惚,当即出手拉开她的手掌,揪住露出的布条向外一扯。布条张开里面沾血的那一块飞出,两人一同出手,一人扯住一端,相互较劲。
“你松手!我可是为了你父亲的命案,此物留在你手中也是无用,交于我,我帮你父亲沉冤得雪!”
姚青泠呼吸一滞,手上却不肯放松,她也不知为何,看着此时男子狰狞的表情,实在无法相信他半分。她突然手上用劲,将布条向自己奋力一拉,织帛从男子手旁断裂,撕成两半。
姚青泠手上脱力,蹬蹬后退几步,脚下踩到山崖边缘。沙石滚动向下滑落,连带着她的脚也向后一滑,整个人顺着沙石向下倒去。
“啊——”她惊呼一声,空着的手死命抓住岩壁,奈何手上无力撑不起身体的重量,顷刻间又将下滑。
这时一只手伸出将她抓紧,男子俯在崖边,将双手都握住姚青泠的手腕。
“救我——”
“别松手,我拉你上来……”
男子语气带着焦急,看得出是诚心相助,此时也别无他法,姚青泠反手握住他,拿着布条的手臂抬起,才刚挣开手指,那布条就从手中滑落,向着身旁的山崖飘去。
两人目光都随着布条脱手微微涨大,男子眼疾手快放开一手将其抓住,但姚青泠的另一只手此时还未抓紧,与男子相握的手掌撑不住身体陡然向下跌落。
不过一瞬就从手掌滑到指尖,根根手指崩开,指尖在男子手背划出一道血痕。姚青泠的身体顺着滑落的沙石翻滚而下,很快没入丛中不见踪影,山崖中只余她骤然断猝的呼声。
男子俯在崖边呆滞半晌,他收回手掌望向上方的血痕,另一只手死死捏紧布条,手背上青筋条条凸起。他举起拳头向着石块用力一砸,张嘴想要唤那姑娘一声,却想起自己不知对方姓名。
他忍下心中悸动翻身坐起,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布条后颤抖着塞进怀里,口中喃道:“姚小姐,此物定会助我查清你父亲死因,至于你父亲的清白,江某有心无力。待事情完结后,若在崖下寻到你的尸骨,就将你与姚大人合葬,聊尽我之心力……”
说完后,他沉默半晌,好似在心中祭奠,又像是慰己之哀伤,直至追赶之声传来,他才站起躲进一旁的草丛。
山下义庄已整个被大火吞噬,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因着热浪实在灼人,蒙面大汉架刀将王子啼两人引到远处。
吴叔装作伤重,慢吞吞挪步跟在身后,乘其不备扑向大汉,用身体将人压在底下,手中摸到一石块砸向大汉握刀的手。
重击之下,利刃脱手,吴叔翻身捡起,拉起一旁还愣在原地的少东家就向不远的马车奔去。
“少东家,快跑!”
好不容易上了马车,马鞭重重击在马臀上,王子啼却扒在耳边让他停下。
“吴叔,姚小姐还没看见,我们要去找她!”
“少东家,这么大火……人只怕早没了……”
“不是,我看见有人拉着姚小姐上山了……”
“上了山那不就是逃了吗,她命保住了,咱们也该逃命才是!”
“哎呀,怎么和你说不清,你快停下……”
京外官道出城二十余里,经由岔道小路可到一农庄,庄内盛产雪梨,得名梨庄。庄子西边的渭水湖旁建有一座园林,占地巨大,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此时沿小道行来一支车队,前有高头大马持刀护卫开道,后有仆役小厮护着一车车的随身架仪,中间一辆四骑华盖马车,黄铜闪烁的沿壁上对称垂挂着两盏灯笼,黑檀做骨,洒金为面,浓墨端楷一个“白”字。
此路他们已走过数回,但前方的护卫依然警惕周围,不敢有一丝懈怠。突然一人耳尖一动,听闻一边崖壁传来落石滚动之声,他连忙勒马停住,欲上前查看。
滚石之声越来越大,从上跌下一道灰影,不似石块,不似野兽,倒像是一个人影。
这人戒备着上前查看,却见这人影穿着裙装,面部朝下一动不动,他推动叫喊几声,俱无应答,举目望上,心中一惊,这人莫不是从山上跌了下来?
这护卫赶忙蹲下将人翻起,见这人装扮应该是位女子,但她脸上血痕遍布,深入皮肉,额间还有个大豁口,鲜血染湿大半发丝。身上的衣衫也被藤刺划拉成片状,堪堪遮住身体。
他连忙伸手在鼻尖探息,虽是断断续续,也算还剩口气。
马车轮子滚动几圈在其身边停下,一只堪比白玉的手指拨开垂帘,露出一男子半张面容。
“怎么回事?”
“秉侯爷,有一女子从山上跌落,受伤不轻。”
男子抬眼向上,若有所思,“上面是何处?”
“算着位置,此处应该是成桃山。”
“如此……就带回别院,好生治疗,不可怠慢。”
“是。”
马车继续行驶,侍卫脱下披风盖在女子身上,又喊来几位小厮将她小心抬上货车,嘴中还不住嘀咕。
“遇着我们侯爷算你走运,若是能留着这条命,以后可得好好报答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