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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一 顾清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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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寒舌尖一卷,那缕腥甜便在唇齿间蜿蜒开来,像一滴朱砂坠入清水,缓缓晕染成一幅她不该再画的画。
与寻常人的血不同,那味道竟让她生出贪念——仿佛只要再多尝一分,就能将那人拆骨入腹,融进自己的血肉,刻入自己的骨髓。
“皇上!皇上醒醒!不能睡……太医!快传太医!”
呼喊声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传来,朦胧而遥远。顾清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只来得及看见上官渡背着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线。
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指尖只触到一片虚空。
门开了,又合上,殿内重新归于死寂,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濒死前的一场幻觉。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角,又将指尖抵在唇边。
那一抹猩红,刺得人眼睛发疼,也刺得人心头发冷。
顾清寒盯着那点红,良久,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被轻轻推开一线。
夜风裹着微凉的月光,悄然潜入。她睁开眼,斜睨着那个悄无声息落在窗台上的人。
那人垂眸,目光落在她尚未擦拭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凡人的血,吾女也敢入口?”
顾清寒抬眼,对上母亲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对方毫不掩饰身份,一如她一贯的作风——冷静、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可权衡利弊。
“母亲今日,怎有闲心来看我?”顾清寒撑起身子,嗓音微哑,像被砂纸磨过。
“没听过凡人说的‘母女连心’么?”
她跨过窗台,裙摆曳地,无声落在床畔。九尾在身后缓缓舒展,带起点点流光,也带来一阵不属于人间的寒意。
“凡人寿数,不过百载。你为她斩断六尾,值么?”
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寸一寸凿进顾清寒心口,凿出看不见的血痕。
顾清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暗色:“她活着,我便安心。”
“安心?”母亲轻笑一声,尾尖在空中慢悠悠划了个圈,像在描摹命运的轨迹,“一个凡人,还是一个女子,不过是个坐上龙椅的小皇帝。等到她寿数尽时,你当如何?”
她忽然凑近,气息拂过顾清寒耳畔,一字一顿:
“你——可曾想过?”
顾清寒怔住。
是啊,若胡桉奇的命数到了尽头,自己该怎么办?
是守着一具枯骨,还是抱着回忆,独自熬过漫长的岁月?
“失掉的六尾,不知要修几百年,甚至千年才能复原。不如忘了她……为她寻个与你相似的凡人,陪她终老,这对她来说,岂非最好?”
母亲唇齿轻启,说着这些云淡风轻的话,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而非一条人命、一段深情。
“吾女的心,已经有了答案。”
顾清寒抬眼,目光落在母亲身后——恍惚间,竟有些嫉妒虞枫眠。
嫉妒胡桉奇的第一次心动给了她,嫉妒她能以凡人之身,堂堂正正陪在那人身侧,白头偕老;甚至嫉妒她的脸——为何如此相像?
虞枫眠是被宫人一路请进宫的,径直带到了御花园。
亭中,顾清寒正倚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茶点,仿佛世间纷扰皆与她无关。
“皇后千岁。”虞枫眠敛衽行礼。
顾清寒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你可还欢喜胡……皇上?”
烛蜡在底座一点点堆积,像时间无声流逝,也像她日渐凋零的耐心。
“自然。”虞枫眠答得不假思索,甚至有些生硬,像在捍卫什么。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旋即熄灭。
那句“自然”,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顾清寒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轻轻一笑。
那笑意很淡,落在眼角,却像结了一层薄霜,冷得人心头发颤。
“那就好。”
她抬手,为虞枫眠斟茶。茶水满至杯沿,却分毫不溢,像她勉强维持的理智。
“她登基以来,身边总有人不安分。你好生守着她。”
“为何这般说?”虞枫眠端起茶杯,目光却未从顾清寒脸上移开。
“因为这样才是最好的因果,不是么?”
直到听完关于那位胡公子——不,胡姑娘的一切,虞枫眠才意识到,自己已被卷入一场远超她理解的棋局。
顾清寒起身,衣摆扫过石阶,裙角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像夜色中游动的鱼。
“虞姑娘若不愿,本宫不强求;若愿,明日便来宜和宫。”
她走到亭边,望着远处宫殿模糊的轮廓,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告别:
“可惜,一生,太短了……”
远处,洪钱急匆匆赶来,额上全是汗,像被人追着性命。
“娘娘,皇上一直吐血,上官大人让奴才请您即刻过去!”
洪钱的声音打破了亭中凝滞的空气。顾清寒转身,目光在虞枫眠脸上短暂停留一瞬,并未等她回应,便率先朝寝宫方向快步走去,裙裾翻飞,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虞枫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看着顾清寒几乎算得上仓促的背影,又瞥见洪钱满脸惊惶,心下虽满是疑窦,却也明白此刻绝非追问之时。她放下茶杯,起身跟上。
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像悲伤一样浸透每一寸空气。
那人躺在宽大的龙榻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边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像一根即将崩裂的丝线。
上官渡跪在榻边,手中攥着一方染血的帕子,眉心拧成“川”字,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却不敢擦。
顾清寒快步上前,挥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只留下上官渡与紧随其后的虞枫眠。
她俯身,指尖轻轻搭上那人冰凉的手腕,片刻后,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白得像雪,也像纸。
“都退下吧。殿内除本宫与皇上,不得有第三人。”
厚重的殿门合拢的那一刻,虞枫眠眼中泄露的担忧,透过门缝,让顾清寒微微一怔。
殿内骤然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龙榻上那人破碎艰难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钝刀磨着绸缎,缓慢而残忍地拉扯着顾清寒紧绷的神经。
她站在榻边,没有立刻触碰那人的身体,只是垂眸看着。
这张脸上,已褪尽了血色,连平日里那点属于帝王的凌厉也消散殆尽。原来剥去龙袍与权柄,她也只是一个会流血、会濒死的凡人。
“清寒……”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睫毛,发出极轻的气音,眼睛却未睁开,像是呓语,又像是不肯放手的执念。
那身玄黑龙袍上,深浅不一的暗色,是早已凝固的血迹,像一幅被毁坏的字画。
“洪公公,取套新衣来。”
换过衣裳,那人看上去愈发像一具失去生气的人偶,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顾清寒忽然解开外衫,侧躺上龙榻,贴近那人冰凉的身体。
她的手指抬起,缓缓描摹对方的侧脸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像在临摹一件即将失传的珍宝。
还真是……不甘心呢。
可这对于她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么——
执手,偕老,一生,万世,同眠。
身上的法力早已大不如前。若是从前,她甚至能将记忆中的人,换成另一个人。
可如今,她连改变命运的能力,都一并失去了。
“胡桉奇,”她在心里默念,像在念一句咒语,也像在念一封诀别书。
“定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