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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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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愈发恣意了,像是要把整座山寺都洗成一片模糊的水墨。我独自一人走在湿滑的青石小径上,不知归处,也不知来路,只觉这深山古刹的角落,比宫墙之内还要冷清肃杀几分。
身上的龙袍早已被雨水浸透,沉沉地贴在肌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我快步走向一处飞檐下避雨,浑身湿哒哒的,狼狈不堪。檐外雨幕如织,将远山近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望去,一位年轻僧人正举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走来,怀中紧紧抱着一摞用油布包裹的画卷。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相撞的刹那,他浑身一颤。
年轻的僧人显然认出了我,脸色煞白,慌忙就要跪下磕头,大约是刚入佛门不久,还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礼仪。他动作太急,怀中的画卷“哗啦”一声散落在地,雨水顷刻便染湿了卷轴。
我俯身替他拾起,触手一片冰凉潮湿。“不必多礼。”我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知尔急匆匆,是去往何处?”
他起身,双手合十,姿态恭敬得有些僵硬,但那微微绷紧的肩膀和过于清晰的吐字,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回皇上的话,贫僧……贫僧正要给净悟师送这些画卷。皇上怎的淋雨至此?”
雨更密了,像一张灰色的网,从铅色的天空罩下来。檐角的水流成了一道不间断的透明帘子,哗哗地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我展开手中画卷一角,只见一片墨竹萧瑟,正中央画着一座孤亭,亭内有一抹红衣身影,可惜被雨水晕染开来,已然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出旁边的几句题诗:
月皓照燎
字迹清瘦,不似宫中画师的手笔,倒像是某人夜不能寐时的私语。
“让朕一同去罢,”我将画卷拢入袖中,“未受允许私自看了画作,是朕的不是。”
他面露纠结之色,终是垂首应下,撑着伞引我前行。这处院落极为偏僻,与别处不同,院中竟摆着一只巨大的水缸,缸中竟还倔强地生长着几株芙蕖,在这冷雨中瑟瑟发抖。
“净悟师,画送来了,可是……”僧人上前叩门。
我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水中那些残败的荷叶,心绪却飘向远处。
“无扉,劳烦将画送进来。”屋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看向那年轻僧人,低声道:“朕亲自来,你退下吧。”
接过画卷,我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内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墨香,混杂着淡淡的檀香。我的目光越过满室的书卷,落在正中间那个被烛火映照着的人身上。他正提着笔,在一幅长卷上细细勾勒。
许是我静立太久,他搁下笔,抬起头来。
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与我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庞。
“皇兄,”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可是忘了我吗?”
他眼中的惊喜只闪了一瞬,便迅速沉淀下去,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涟漪未散,已沉入幽暗水底。他并未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与我如此相似的眼眸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深邃。
“皇上说笑了。”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低沉平缓,像磨损的丝绸拂过檀木,“贫僧在此间青灯古佛,早断了尘缘姓氏。何来‘忘不忘’一说。”
他起身,自一旁的陶炉上提起温着的茶壶,注了半盏清茶推至案边。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倒是皇上,”他的目光扫过我滴水的衣摆,“万乘之躯,怎会孤身至此,还淋了这满身的雨?”
我低头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皇兄,真的要跟朕如此生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到墙边,将屋里的灯一盏盏点亮。随着光明驱散黑暗,我才得以看清这间禅房的真面目——四面墙壁,竟挂满了数不清的画卷。每一幅,都是同一片竹林,同一座孤亭。而亭中之人,有时独立,有时独坐,有时斜倚阑干,却无一例外,都没有脸面。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明镜般照见了自己的猜测——皇兄动了凡心。
我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幅上,画中人的手腕上,缠绕着一根极细的素绳,在墨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皇兄,为何这画中人都没有脸呢?”我轻声问道。
胡桉泽——我唤作皇兄的人,静默地站在我身侧。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佳人的容颜,非我笔墨能绘出。”
“皇兄,还俗吧。”我转头看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随朕回宫去。”
“还俗?”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极苦的果实。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却映不出半分暖意。“皇上可知,既入空门,便是三世因果皆入空门。如今让你看见这些画……已是我的妄念。”
“朕看得出来,你甚是欢喜画中人。”我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欢喜,为何不能娶她为妻?皇兄,你这一生,何时为自己活过?何时又真正为自己想过?”
话说出口,禅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雨声,依旧哗哗作响。
过了许久,胡桉泽垂下眼睑,思索了片刻。他忽然解下自己身上的僧袍披风,轻轻披在我肩上,隔绝了那刺骨的湿冷。
“是啊,”他轻声叹息,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笑意,“我也该……为自己着想了。皇上勿染风寒。”
那一刻,我分不清,他口中“为自己着想”,究竟是指还俗,还是指继续留在这青灯古佛旁,守着那幅永远没有面容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