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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暮色苍 ...

  •   暮色苍苍,风卷起地上的微尘,离愁万缕,仿佛锁住了眉间那一抹轻痕。

      “家书一纸催归紧,怎忍抛下意中人?囊中羞涩难赎玉,空负才名误此身。”

      戏台上的戏子婉转唱着,虞枫眠的目光却越过满场喧嚣,直勾勾落在戏台下那个单手撑头的身影上。那位九五之尊的背影,在烛影摇红中,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

      “幼玉?你……你何苦私自跑来?若是被你母亲知晓,定是一场风波!”台上的巾生唱词凄切。
      “郎君即将远行,此去京师,山高水长。奴家不愿做那倚门卖笑之人,只求郎君莫负今日之盟。”

      闺旦掩面,水袖轻扬,唱腔愈发缠绵入骨:
      “潜离绣阁,避鸨母,野店匆匆别郎君。
      奴家不愿倚门笑,只求郎君莫负心。
      才貌相投誓不分,愿效那比翼双飞,连理同根。”

      台下的皇帝指尖轻叩桌面,低声呢喃:“比翼双飞……连理……同根。”

      虞枫眠藏在袖中的手无声地攥紧了衣角。那衣上金线绣出的凤凰栩栩如生,此刻却仿佛也被这满台的离愁别绪烫得发颤。

      暮色渐深,戏台周遭的烛火被晚风拂得忽明忽暗。台上的锣鼓声愈发急促,将剧情推向了那最撕心裂肺的一折。
      “见青丝如见伊人面,痛断肝肠泪涟涟……”巾生捧着那一缕青丝,唱腔凄厉,似要将这满腔的悲怆生生呕出。

      皇帝听着这满台的离愁别绪,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像是被这戏文生生割开了一道口子,渗出几分自嘲的凉薄来。她缓缓直起身子,目光并未看向戏台,而是落在了自己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云龙暗纹。

      “枫眠。”她忽然唤道,声音不大,却轻易穿透了戏台的喧嚣。

      虞枫眠浑身一僵,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声音:“臣妾在。”

      皇帝侧过脸,烛光在她清俊的侧颜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她看着她,眼神却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遥远而不可及的东西。“你说,这戏文里的柳润卿,若是真有通天权势,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生离死别了?”

      虞枫眠心头猛地一跳,她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有落寞,有自嘲,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压抑下去的渴望。

      “戏文终究是戏文,”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说,“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万物皆在掌中,又怎会与那穷途末路的柳润卿相提并论。”

      “富有四海……”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比哭更让人心惊。她缓缓站起身,玄色袍服在烛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是啊,富有四海。可这四海之大,竟也容不下一个‘连理同根’的念想么?”

      她迈步向前,玄色衣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虞枫眠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她抬手拦住。

      “别动。”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虞枫眠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看这戏,”她望着台上正演绎着魂托来世的王幼玉,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他们还能盼着来生。可我与她呢?”

      虞枫眠的呼吸骤然一滞。她看着皇帝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孤寂,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歇了,最后一句唱词悠悠飘来:“天理人事果不谐,岂非命也——”

      皇帝收回手,转身望向戏台,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赏。”

      洪钱呈着托盘快步上前,上面琳琅满目的珠宝,在夜色中折射出刺眼的光。

      珠宝落盘,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惊破了满场的死寂。戏班众人慌忙跪地谢恩,额触地面,瑟瑟发抖;亦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恩赏惊得噤若寒蝉。

      皇帝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她负手而立,玄色的背影在满地珠光宝气中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高处不胜寒的萧索。

      “回宫。”

      她淡淡吐出两个字,转身便往外走,衣袂翻飞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留给那热闹未散的戏台。

      虞枫眠快步跟上,夜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心头一阵发紧。皇帝的步伐极快,似乎急于逃离这充满离愁别绪的地方,又像是在逃避自己心底那个不敢触碰的答案。

      上了回宫的马车,车厢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虞枫眠垂首坐在下首,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火,她看见皇帝正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那只平日里执掌乾坤的手,此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缕戏文中“王幼玉”的青丝,烫得惊人。

      “皇后。”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虞枫眠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臣妾在。”

      皇帝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一点,仿佛穿透了车厢,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半晌,她才缓缓说道:“方才那出戏,其实演错了。”

      虞枫眠一怔,下意识地追问:“陛下何出此言?”

      “柳润卿并非囊中羞涩,王幼玉也非命该如此。”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悲凉,“若真有通天权势,若真能抛下一切,这世间便不会有生离,只有死别。”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虞枫眠的心口。虞枫眠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帝王,忽然意识到,那出戏里的生离死别,或许正是皇帝心底最深的梦魇。她所思念的那个“她”,那个能与她“连理同根”的人,如今究竟身在何方?是已化作黄土一抔,还是正如戏文中那般,隔着万水千山,此生再难相见?

      马车缓缓停下,宫门已在眼前。

      皇帝率先下车,夜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仿佛要乘风归去。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并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洪钱轻声吩咐,语气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

      “护着皇后回去,让她……好好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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