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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暮色开 ...

  •   暮色开始浸染沙海边缘时,我们抵达了沙洲城西门。城墙远比远处看到的更为破败雄浑,夯土被千年的风沙和战火蚀出无数沟壑,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城门高阔,包铁的门扇上有深深的刀劈斧凿痕迹,此刻正缓缓闭合。一队戍卒无精打采地守着门洞,眼神在进出行人、驼马、货物上懒散地扫过,唯有看到威远镖局的镖旗时,稍微正了正神色。

      雷虎上前,与守门的队正熟稔地抱拳,低语几句,塞过一小袋东西。队正掂了掂,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挥挥手,我们这队人马便顺利穿过幽深的门洞,进入了沙洲城。

      城内景象与城外荒凉截然不同,却又在另一种意义上显得“干燥”。街道还算宽阔,黄土路面被踩得板结,车辙深深。两旁屋舍多是土坯或砖石砌就,低矮敦实,少有楼阁。沿街店铺挑出褪色的幌子,卖吃食的、贩皮货的、铁匠铺、客栈……空气里混杂着烤饼、香料、牲畜粪便和尘土的味道。行人不少,汉、胡混杂,大多面色黧黑,步履匆匆,眼神里带着边城百姓特有的、对陌生来客的谨慎打量与对生活的漠然疲惫。

      一种紧绷的暗流,在喧嚣的市井表象下涌动。我注意到,街角巷尾,披甲持矛的兵卒巡视的频率比寻常边城要高,且神情戒备。几家客栈门口,有看似闲聊的汉子,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街道。更显眼的是,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蹄声嘚嘚,从长街另一端小跑而过,马鞍上挂着制式腰刀,背上的弓弩俱全,为首者头盔下的眼神冷硬如铁,正是边军精锐的打扮。他们经过时,街上的嘈杂都下意识地低了几分。

      “沙洲城……比以前更‘紧’了。”雷虎压低了声音,与我并辔而行,目光扫过那些兵卒,“公子你看,戍卒是州府的,那队骑兵,是节度使衙门的亲卫‘铁鹞子’。平日里,这两边的人马泾渭分明,像这样混在城里频繁走动,不寻常。”

      “因为城外的事?”我望向衙役陈尸的方向。

      “怕是八九不离十。”雷虎点头,“而且,恐怕不止那一处。公子你看那边。”

      他努嘴示意。在通往城中心方向的岔路口,设了木栅栏,有衙役和兵丁共同把守,对进出的人盘查得颇为仔细,尤其是携带货物或武器的。隐约能看见栅栏后更宽阔的街道,更齐整的建筑,那里应是官府衙门和城中显贵居所所在。

      “内城戒严了。”雷虎道,“看来,丢的不仅仅是几车货,死的那几个衙役,怕也戳到了某处痛处。”

      我们下榻的客栈,是威远镖局常联系的“沙海老店”,位于外城相对僻静处,院子宽敞,足以安置驼马货物。店主是个独眼老者,沉默寡言,与雷虎简短交接后,便让伙计引我们入住。

      安顿下来,雷虎果然迫不及待地前来辞行。“公子,镖银两清,按规矩,我们在此歇息一晚,喂饱牲口,补充些食水,明日五更便启程返回。此地……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劝诫。

      “雷镖头好意,在下心领。一路辛苦,酬金已让玄七备好,另有一份程仪,给兄弟们路上买碗酒喝,压压惊。”我示意玄七递上两个包裹。

      雷虎略一推辞便收下,抱拳郑重道:“公子保重。沙洲城里,若遇急难,可来这‘沙海老店’寻陈老掌柜,他虽不多话,在这沙洲城几十年,根须深,或能指条明路。再多的……请恕雷某无能为力了。”

      “足感盛情。”

      送走雷虎,房间内只剩下我与玄七。窗外,沙洲城的夜空清冷,星斗极亮,却照不透城中的沉沉暮气。

      “威远镖局,算是抽身了。”玄七检查完房间各处,低声道。

      “他们本该如此。”我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内城方向依稀的灯火,“江湖走镖,求的是平安财路,不是断头生意。雷虎是个明白人,他把能说的、能暗示的,都已经给了我们。剩下的,是我们自己的路了。”

      “公子,接下来如何?”

      我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夯土城墙粗糙的触感,混合着白日血腥的画面,以及雷虎那句关于“用长兵器习惯”的话,在脑中反复交织。

      “张晁旭……”我念出这个名字。沙洲刺史,兼领河西节度使,在这西北边陲,是实实在在的土皇帝,军政一把抓。官差被杀,军资被劫,无论从州府治安还是边军物资角度,他都首当其冲。他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或者……在暗中谋算着什么。

      “玄七,明日一早,你去城中打探。不必刻意询问官差被杀案,那太扎眼。去茶楼酒肆,听听市井传闻,特别是关于‘黑水渡’、最近边军调动、以及……节度使府近日有无异常动静。小心些,这城里耳目众多。”

      “是。”玄七应下,随即问,“公子您?”

      “我么,”我转身,看向桌面上摇曳的油灯,“得去拜会一下这位张使君。不过,不是现在。我们得等他‘知道’我们来了,或者,我们得知道,他‘希望’我们何时去。”

      先要摸清,这位坐镇沙洲,手握重兵的张晁旭,在这淌突然被血染浑的水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痛失下属、急于追凶的苦主?是统御不力、脸上无光的庸官?是利益受损、暗中恼怒的军阀?还是……另有图谋的棋手?

      沙洲城的夜风,穿过窗缝,带着塞外特有的寒意。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卒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与更夫悠长寥落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

      风暴已至城中。而风暴的中心,或许就在那座壁垒森严的节度使府邸之中。

      我吹熄了油灯,让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星光淡淡地勾勒出窗棂的轮廓。袖中短刃的凉意,悄然透入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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