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远处, ...

  •   远处,沙海边缘的地平线上,终于挣扎出一点模糊的轮廓。那不是山,是沙洲城巍峨的夯土城墙,在尚未散尽的尘霭中,像一头疲惫巨兽的脊背。

      雷虎说的“大风暴”,不仅仅指沙海。我心下沉吟。规矩坏了,要用人血重画。那这一次,谁的血会成为那支笔?是坏了规矩的“匪”,是脸上无光的“官”,还是……被卷入其中,试图厘清脉络的“我”?

      驼队启程。沙地松软,驼掌落下,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反衬得天地间一片压人的寂静。镖旗在无风的燥热空气里,偶尔才懒洋洋地晃一下。所有人的神情都绷着,比昨日遭遇风沙时更紧。雷虎那番话,显然不止入了我一人的耳。

      晌午时分,日头最毒。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连驼铃的声响都似乎被烤得发黏。走在最前的斥候驼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嘶,前蹄腾空,险些将背上的镖师掀下来。

      “有情况!”前方传来低吼。

      队伍瞬间停下,所有镖师的手都按上了兵器。玄七和另外两名护卫无声地挪动脚步,将我护在靠内侧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一片突兀隆起的高大雅丹群。那些被风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土台,在热浪中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是绝佳的埋伏地。

      雷虎脸色阴沉,打了个手势。两名经验最老道的镖师猫着腰,如同沙狐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空气凝滞,只剩下骆驼不安的响鼻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众人额角渗出冷汗时,前去探查的一名镖师连滚爬回,脸色煞白,胡须上沾着沙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镖头……前面……是……是……”

      “是什么?痛快说!”雷虎低喝。

      “是尸首!穿官衣的!不止一具!”

      我心下一沉。与玄七交换了一个目光,迈步向前走去。雷虎想拦,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沉声道:“公子,场面怕是不好看。”

      “无妨。”

      绕过一座如同屏风的雅丹,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镖师们也倒吸一口凉气。

      一片相对背阴的沙窝子里,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尸体。看服色,正是沙洲府衙的衙役公服,此刻已被沙土和深褐色的血污浸得辨不出本色。尸体显然已有些时日,在沙漠极端干燥的气候下并未严重腐烂,却呈现出一种可怖的僵硬与干瘪,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大张的嘴仿佛还在无声呐喊。黄沙半掩着他们的躯干,像是这片沙漠正迫不及待地将他们吞没。

      致命伤多在颈项、胸腹,创口粗糙而深,是刀斧大力劈砍所致,透着施暴者十足的凶残。兵刃散落一地,同样覆盖着沙尘。现场有激烈搏斗的痕迹,沙地被践踏得凌乱不堪,几处深色的印记是渗入沙土、无法被完全掩埋的血。

      雷虎蹲下身,用刀鞘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具尸体手边的浮沙,露出底下半块被踩碎的木质腰牌,勉强能认出“沙洲府”字样。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又仔细查看了几处痕迹,包括车辙(已很浅淡)、骆驼蹄印,以及一些不属于这些衙役的、更深更杂乱的脚印。

      “死了至少四五天了。”雷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声音低沉,“看搏斗痕迹,对方人不少,下手极狠,就是要全灭,一个活口不留。劫走的货车……往西北方向去了,进了‘乱葬沟’那片雅丹迷阵。”

      一名年轻镖师忍不住道:“西北?那不是……黑水渡的方向?可那片雅丹,没向导带路,自己人走都容易转向……”

      雷虎抬手止住他的话,脸色更加难看。“黑水渡”三个字,让周围几个老镖师的眼神都闪了闪。那地方,是沙海深处几个有名有姓的“钉子”之一,地势险恶,水源隐秘,易守难攻,向来是些狠角色盘踞之地。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公认的、几股势力交错模糊的“缓冲地”边缘,寻常小股匪类,绝不敢轻易越界到那里去落脚,更别说大张旗鼓劫杀官差。

      “他们不是迷路。”雷虎缓缓道,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西北那片在热浪中蒸腾扭曲的雅丹黑影,“他们是故意把人往那边引,或者……根本就是从那边来的。”

      “坏了规矩……”我低声重复雷虎之前的话。劫杀官差,将线索指向“黑水渡”这样的敏感地带,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坏规矩”,更像是一种蓄意的挑衅,或是栽赃,意图搅浑本已微妙的水。

      “能看出是哪路手法吗?”我问。

      雷虎摇摇头,又点点头:“下手的路子野,像是纯粹求个‘死’字。但你看这伤口,”他指向一具尸体脖颈上几乎斩断颈骨的刀伤,“力道极大,角度却有些别扭,寻常马匪为了求快,多用劈砍,这一下……倒像是习惯用长兵器的人,换了短刀,还留着几分枪矛捅刺发力习惯。”

      边军?我心中一动。雷虎之前说过,有些匪,本就是活不下去的边军。但若是现役边军伪装?这个念头更让人脊背发寒。

      “收拾一下,把弟兄们的……遗体尽量掩埋,做个记号。”雷虎对下属吩咐,语气沉重。出门走镖,讲究个“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对官府的人,哪怕心里再有看法,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如今同是天涯行路人,曝尸荒野,于心不忍。

      他转向我,抱拳道:“公子,情形你也看到了。这趟浑水,比雷某想的还深还浑。前方沙洲城已不远,我等护送公子平安入城,便算交割。至于这档子事……”他苦笑一下,“威远镖局小门小户,只想挣份安稳钱。这潭水,我们蹚不起。”

      我理解他的顾虑。镖局走南闯北,讲究的是人情世故和分寸界限,最忌讳卷入无端的是非,特别是牵扯到官匪之争、边军阴私。他们能示警,能送到这里,已算仁至义尽。

      “有劳雷镖头一路照应,入城后,自有酬谢。”我颔首道。

      掩埋遗体费了些功夫。沙漠里挖坑不易,只能寻一处背风的沙窝,将几位衙役的尸身并排放置,用碎石和沙土草草覆盖。一名老镖师用刀在旁边的雅丹岩壁上,刻下一个简单的标记和日期。

      整个过程无人言语,只有铁器与沙石的摩擦声,和风掠过雅丹空洞的呜咽。一种无声的凝重弥漫在队伍中,比毒日头更让人窒息。这些昨日还鲜活的性命,如今已成为沙海又一抹无名的痕迹,也成了这迷局中一个血腥的注脚。

      再次上路时,沙洲城的轮廓清晰了许多,甚至能望见城头飘扬的、褪了色的旗帜。但身后的雅丹群,尤其是西北方向那片被称为“乱葬沟”的迷阵,却仿佛投下了更浓重的阴影,如同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更多。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衙役性命的沙窝,又看了看前方沉默行进的威远镖局队伍。雷虎宽厚的背影似乎也笼上了一层疲惫与警惕。

      沙洲城就在眼前,但我知道,踏入那座城门,或许才真正踏入了风暴的中心。匪?官?边军?亦或是……其他藏在黄沙之下的鬼魅?这淌浑水,我已身在局中。

      驼铃声声,敲打着沉闷的午后。我摸了摸袖中冰冷的短刃,指尖传来熟悉的硬度。玄七策驼靠近半個身位,无需言语,我已感受到他全神贯注的戒备。

      风又起了,卷起细细的流沙,掠过驼队,扑向远方古老的城墙。沙洲,我终于来了。带着疑问,带着血色的线索,来赴你这场,未知的“盛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