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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我正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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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同其余五位侍卫找了间面馆,点了几碗羊肉黄面。正吃着,就听见旁桌一个孩子脆生生对伙计说:
“阿娘说了,要两碗素黄面,等我阿父下了工就来给钱。”
那声音稚嫩,我回头瞥了一眼,只瞧见个戴着旧毡帽的小小背影,便没在意,继续低头吃面。
不多时,伙计端着两碗面放到那孩子桌上。那孩子头上那顶小毡帽打了好些补丁,洗得发了白。只见他——那时我还以为是个小子——急急捧起两只面碗就要走,步子又小又慌。刚经过我身后,我正好又侧过脸去看,恰见他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向前栽去。
我手快,一把拎住他后领,将人提溜起来。可孩子手里的碗却没端稳,左手那只“啪嚓”一声摔在地上,粗陶碗碎成几瓣,面条和汤汁泼了一地,热气混着香味腾起。右手那碗也斜了一大半,汤水晃荡着几乎要泼出来。
我眼疾手快,空着的左手往碗底一托,稳稳接住了。那孩子双脚刚沾地,惊魂未定,第一反应竟是先低头看地上摔烂的那碗,小脸瞬间白了,眼圈一下红透,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对、对不起……”她声音打着颤,这时候我才看清——毡帽下是张沾了灰的小脸,眉眼却清秀,睫毛长长的,挂着细小的泪珠。原来是个小丫头。
“一碗面罢了,人没烫着就好。”我松开手,示意伙计收拾,“再去煮两碗,羊肉黄面,记我账上。”
伙计应声去了。小姑娘听了,却猛地抬头,慌乱地摆手:“不、不用了大人!我……我有一碗就够了,我赔……”她看着地上狼藉,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明白赔不起。
“不用你赔。”我语气放软了些,“谁还没摔过跤?面是我请你和你家人的。”她先前说要两碗,又说阿父下工来付钱,我心里已猜着几分。
她手指绞着衣角,毡帽下露出的一对耳朵尖微微发红,低着头,声如蚊蚋:“……谢谢大人。”
新面很快端上来了,热腾腾、油亮亮,羊肉铺了满满一层。我把其中一碗递给她:“趁热端稳。”
她双手接过,碗沿烫手,她小心捧着,又抬眼看了看我。
“家可近?我替你端一碗,送送你。”这丫头瘦瘦小小的,再摔一跤可不行。
她犹豫了一下,看看两碗满满的面,终于点了点头,小声说:“在后面巷子里……劳烦大人了。”
我端过一碗,身后侍卫想接,我摆摆手,只让小姑娘在前头带路。出了面馆,拐进一条窄巷,石板路坑洼不平。她走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再洒了汤。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那顶显得过大的旧毡帽,和帽下瘦小的背影。
巷子深处,一户低矮的屋门前,蹲着个更小的女孩,约莫三四岁,正眼巴巴望着巷口。一看见我们——尤其看见姐姐手里的面——立刻站起来,软软喊了声:“阿姊!”
果然是姐妹俩。端面的姐姐加快步子,走到妹妹跟前,把手里那碗面递过去:“快,趁热吃。”
妹妹接过碗,眼睛却看向我手里的另一碗,又望望姐姐。
“是这位好心大人请咱们吃的。”姐姐轻声解释,接着从我手里接过第二碗面,然后转过身,朝我认认真真鞠了一躬:“多谢大人。大人您……您快回吧,您的面该凉了。”
我不知怎的,想伸手揉揉她的头。手刚抬起,却又觉得唐突,正欲收回——
“你要是再生不出儿子,就别想再进这家门!”
一声怒喝从屋里砸出来,像块冰冷的石头,骤然击碎了巷中的平静。
妹妹吓得一哆嗦,面汤泼出些许,怯怯地躲到姐姐身后。端面的姐姐脸色霎时白了,嘴唇抿得死紧,方才那强撑出来的镇定裂开缝隙,露出底下属于孩童的惊惶无措。但她很快又挺了挺那单薄的背脊,一手护着妹妹,一手牢牢捧着面碗,仿佛那是最后一点可怜的倚仗。
“阿娘……”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几乎听不见。随即转向我,努力想弯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大人,谢谢您,您快回吧。我们……到家了。”
她显然不愿让我这外人瞧见家里的不堪。
可我没动。并非有意窥探,只是那男人的吼声太过暴戾,而眼前是两个加起来还没我胸口高的小丫头。我挪不开脚。
“砰!”
屋里传来闷响,像是凳子被踹倒。紧接着,一个粗壮汉子拉开门,满脸戾气,骂骂咧咧跨出来:“……一堆赔钱货,看着就晦气!”他身形微晃,浑身酒气,走到门外。
昏暗光线下,他先瞥见两个丫头,目光在她们手中的面碗上停了停——尤其在铺得厚厚的羊肉上顿住——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这才抬起眼,看到站在稍后阴影处的我,目光扫过我身上的衣裳、腰间的剑,神色明显一僵,醉意似醒了两分,眼底透出警惕与掂量。
我没看他,视线越过他肩头,望向屋内。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妇人正扶着门框,眼眶通红,头发微乱,忧惧地望着门外的女儿们。看见我时,她浑身一颤,瑟缩着向里躲了躲。
我眯起眼,仔细端详她的脸。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漫上来。
“皇姐?”我不太确定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这忽然死寂的巷子听得清清楚楚。
“锵——”
腰间佩剑应声出鞘,寒光一闪,剑尖已指向那男人咽喉。
屋内的妇人闻声猛地抬头,一双泪眼在昏暗中竭力睁大。待看清我的面容,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那双眼里,惊骇、羞惭、恐惧、茫然……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她下意识想向门后缩去,仿佛要躲进那片阴影里,永远消失。
那醉汉也被这声“皇姐”与骤然逼至喉间的剑锋惊得连退两步,酒意全醒了。他瞪大眼睛瞪着我,又猛地扭回头去看身后抖成落叶的妇人,脸上横肉抽搐,惊疑、后怕、被揭穿底细的恼羞,一股脑涌了上来。
“什、什么皇姐?!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他梗着脖子吼道,声音却虚得发飘,眼神不住地瞟向我手中的剑,以及我身后那几名无声围拢、手已按上刀柄的侍卫。
我没理他,剑尖纹丝不动地指着他心口,目光只沉沉落在妇人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胡——宁——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