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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意识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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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药力与高烧的拉锯中断续漂浮。有时,我听见沸水煎熬的咕嘟声,闻见愈发浓重苦涩的药气。有时,额上覆上冰凉的湿布,或有人以烈酒擦拭我的四肢。更多时候,是针尖刺入穴道的微痛,和那双稳定、微凉的手按压、推拿的触感。
痛楚似乎不再无边无际,它被约束、被引导,在每一次银针落下、每一碗滚烫药汁灌入后,退潮般让出些许清明的滩涂。我偶尔能睁开眼,看清那女子蒙着面巾、只露双眼的侧影。她总是沉默,动作快而准,不浪费一丝气力,也吝于给予任何安慰或解释。玄七和侍卫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无人敢有异议。她身上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混合着那奇异的冷香与草药味,成了这死亡之城里,唯一清晰、稳定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三五日,或许更短。我终于能勉强靠坐起来,高烧退去,转为持续的低热,咳嗽也轻了些,只是浑身虚软。那女子来诊脉时,我再次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大夫……城内还有许多百姓与我一样……能不能留下几日……治治城中的人……”
她抬起眼,那双狐媚似的眸子静静看着我。这回,里面没有不悦,也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与可能带来的麻烦。
“你的命,我已收了诊金。”她声音平淡,“我的规矩,一病一诊,诊金既付,两清。我不是菩萨,没空普度众生。”
“诊金……可以再加。”我喘息着,“你要什么?只要我……拿得出。”
她似乎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面巾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又像没有。“你能给我什么?你现在的命,是我刚捡回来的,最不值钱。你的随从,除了忠心,也就几把刀还算锋利。这城里,除了死人,就是等死的人,还有什么?”
我被她的话噎住,剧烈的咳嗽又涌上来。她递过半碗温水,等我缓过气,才继续道:“再者,你这病,远未痊愈。瘟疫凶险,反复无常,离了药和我的针,三五日就能要你的命。你自身尚且难保,谈何救人?”
“正因……自身难保,才知……等死之苦。”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深幽的瞳孔里看出些什么,“你既有此医术,见死不救,城外流民,城内百姓,皆是性命。医者……父母心。”
“父母心?”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是嘲讽,又像疲倦,“我若有父母心,早该烂在某个角落了。这世道,心软的,都先死了。”她收拾着针囊,站起身,“你好生将养,按时服药。三日后,若不再发热,咳嗽减轻,我便算功德圆满。之后,你我各走各路。”
“等等!”我情急之下,伸手想拦,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需要什么?”我咬着牙,每个字都费力,“药材?人手?安全的居所?或是……一个能让你安心行医,不必担忧匪患、饥荒、官府骚扰的地方?一世清闲?我或许现在给不了,但……我能做到。”
这次,她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与顾清寒酷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像幽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口气不小。”她最终说道,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你先活下来,再说大话不迟。”
她没再提离开,也没答应留下。但从那天起,她出门的时间明显长了。玄七回报,说她在城内几处病棚辗转,看诊施针,用的是我们带来的、所剩无几的药材,也教人辨认几种本地可能找到的替代草药。她依然蒙着面,话少,下手利落,对那些绝望的哭泣和哀求,反应平淡,但手底下的活计,一丝不苟。
我的身体在她的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低热退了,咳嗽渐止,力气一点点回到四肢。我开始能下地,在院里慢慢走动。玄七等人紧绷的面色终于缓和,看那女子的眼神,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敬畏。
第七日清晨,我喝下最后一碗药。她再次诊脉,指尖在我腕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略长。
“毒热已清,元气大损,需长期将养,但命是保住了。”她收回手,开始整理她那个不大的包裹,将银针、小刀、几个瓷瓶一一收好,“今日起,不必再服药。饮食清淡,勿要劳累。”
“你要走?”我问。
“你的诊期已满。”她背对着我,将包裹系好,挎上肩头。
“城中瘟疫未平,每日仍在死人。”我站起身,虽然依旧瘦削,但脊背挺直了,“你这些日子所做,救了数十人。若你留下,能救更多。你需要什么,我竭尽所能。”
她转过身,面巾上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虚伪或算计。但我只是坦然回视,将残存的、属于帝王的威仪与此刻纯粹的恳求,混杂在一起。
良久,她轻轻吐了口气。
“我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院子,至少三间房,通风要好。需要持续供应的热水,干净的布。药材,这是清单,能找到多少是多少,找不到的,告诉我,我想办法替代。”她语速很快,像早已打好腹稿,“需要至少十个手脚利落、不怕脏、听话的人,男女皆可,但要未染病或已痊愈的。所有病患,必须按我说的分区隔离,我的规矩,必须遵守,违者,我立刻走人。还有,”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我不见官,不问来去,不管你们是谁,从哪来到哪去。我的事,你们不得打听,不得干涉。”
“可以。”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转向玄七,“记下了?立刻去办,找刘知州协调,一切按……按大夫吩咐。”
玄七抱拳:“是!”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干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面巾下有了一声叹息,便向外走去。
“还未请教大夫尊姓大名。”我在她身后道。
她脚步未停,只有冷淡的声音飘回来:
“叫我阿青。”
从那天起,鄯善城破碎的秩序里,多了一个叫“阿青”的女大夫,和一群沉默而高效的帮手。
我们征用了城内一处相对独立、先前富商废弃的宅院,按照阿青的要求改造。玄七带人日夜清理,砌灶烧水,搜集药材。刘知州得知“朝廷来的大人”不仅挺了过来,还要主导救治,又惊又怕又有了主心骨,抖擞起最后的精神,按清单搜罗物资,调配人手。十个胆大心细的百姓很快找来,在阿青简短而严厉的训话后,开始工作。
阿青是绝对的核心。她似乎不知疲倦,每日天色未亮即起,深夜方归。看诊、施针、开方、指导煎药、教授防疫之法、处理秽物、甚至亲自为重症者清理疮口。她的操作精准迅捷,面对溃烂的皮肉、腥臭的脓血,眼都不眨。她的话依然很少,指令清晰冰冷,犯错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斥责,但做得好,也得不到半个笑容。只是,经她手的病患,死亡的速度明显慢了,甚至,开始有人真的好转,颤巍巍地走出隔离的棚子。
我也没有闲着。身体稍好,便不再只局限于那小院。我跟着阿青,看她如何工作,也帮忙维持秩序,分发粥药,安抚躁动。我以“朝廷人”的身份,督促官府更高效地运转,将有限的存粮和药材集中调度,优先保障救治所需。我倾听残存胥吏和百姓的哭诉,记录疫病发展的规律,观察阿青所用的药方和手法。
我很快发现,阿青的医术,极为特殊。她用药凶猛 大胆,有些配伍甚至堪称险峻。下针位置,有时也与寻常医理不同,却往往有奇效。她似乎对这场瘟疫的“脾气”摸得很透,知道何时该清热,何时需扶正,何时要下猛药通泻。这不是照本宣科,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搏杀出的、近乎本能的经验。
我也在观察她。那双眼睛,越看,越与记忆深处顾清寒偶然流露的神韵重合。但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相似。阿青的举止利落甚至有些粗粝,带着市井行走的警觉与疏离。她的手有茧,指节分明,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她偶尔露出的手腕,有一道陈年旧疤。她身上那缕冷香,很淡,却独特,我从未在顾清寒或任何宫眷身上闻到过。
她真是顾清寒吗?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如毒藤缠绕。深宫皇后,如何能化身边城疫区的游方女医?时间、空间、身份,无一吻合。可那双眼睛……若非至亲姐妹,天下真有毫无血缘却眉眼神韵如此相像之人?
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上天送来的一线生机,一个巧合,一个谜题。而眼下,破解谜题远不及控制疫情重要。
疫情在阿青到来约十日后,出现了拐点。新发病例开始减少,重症者的死亡率下降,陆续有痊愈者被确认,返回他们破败但终于有了生气的家。焚烧尸体的黑烟不再昼夜不息,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渐渐被药草味和烟火气取代。尽管依然有死亡,有哭泣,但绝望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微光。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谈论那个蒙面的女菩萨。他们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叫什么,但她的银针和药汤,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他们的父母、子女。感激的目光,偷偷的跪拜,悄悄放在她暂住院子门口的、一把晒干的野葱,几枚难得的鸡蛋。
阿青对此一律无视。她依旧沉默,冷淡,早出晚归。只是,有一次,我看到一个瘦小的孩童,怯生生地将一朵不知从哪个角落摘来的、蔫黄的野花放在她必经的路边。她脚步顿了顿,没有低头,没有停留,但走过时,那朵花不见了。
这天傍晚,阿青回来得比平日早些,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正与玄七核对明日需补充的药材清单,见她进来,便让玄七先去办事。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她。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蒙面的布巾染上一层暖橘色。
“今日情况如何?”我递过半碗温水,这是多日来形成的默契。
她接过,没喝,放在一旁石桌上。“南城又死了三个,都是拖得太久的。西街那个吐血的妇人,脉象稳住了,能喝下米汤了。新发病的,还有两例,已隔开。”她言简意赅,声音有些沙哑。
“辛苦了。”我看着她,“若无你,此城已成鬼域。”
她没接话,抬眼望向天边沉落的日头,忽然道:“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
“是你医术高明。”
“是你命硬。”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也或许,是心里有股气,撑着。”
我心中一动。“什么气?”
“不甘死在此地的气,想救更多的人的气,或者……”她顿了顿,那双狐媚的眼微微眯起,“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的气。”
四目相对,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人声和炊烟的气息。
“阿青姑娘,”我缓缓开口,“这场瘟疫,你怎么看?我是说,它的根源,解法。”
“天灾为引,人祸为薪。”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已想过千百遍,“饥荒流民,聚集无依,污秽横流,正气衰微,时疫自然滋生。官府无能,应对失措,药材断绝,匪患阻路,便是火上浇油。如今阻断传播,对症下药,扶正祛邪,疫情可控,但元气大伤,非数年不能恢复。若再遇饥荒、兵祸,”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你看得很透。”我叹道,“比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员透彻。”
“见得多了,自然就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自得,“在边境,在流民堆里,生死看得太多,道理就简单了——活着,不容易;想活得好点,更难。”
“姑娘是边境哪里人?”我试探道。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又来了”。“萍踪浪影,何处不是家。”她站起身,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疫病将平,你的承诺,我日后再找你要。再过几日,等最后几个重症稳定,我便走。”
“走?去哪里?”
“天涯海角,哪里有病,哪里死人,或许就去哪里。”她将碗放回石桌,发出轻轻一响,“你我两清了。”
“两清?”我上前一步,“你救了我,救了这鄯善城无数百姓,岂是那点药材人手足以偿还?阿青姑娘,我仍不知你从何处来,但你有如此医术,心……也并非如你所说那般冷硬。为何不留下来?留在此地,或去更大的地方,救治更多的人?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她打断我,眼中掠过一丝讥诮,“给我金银?给我宅邸?给我个官医的名头?还是让我进太医院?”
我语塞。我的确可以做到这些,甚至更多。但此刻,我不能暴露身份。
“那些东西,”她声音冷了下来,“对我无用。我治病,收诊金,银钱也好,承诺也罢,交换而已。治好了,缘尽。我不需要归宿,也不信承诺。这世道,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和权位。”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疏离。这绝非她的年纪的口吻。
“那……至少让我知道,你的真名?”我退而求其次。
“阿青就是真名。”她转身,向屋内走去,“早些歇息吧,明日事还多。”
就在她即将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一阵夜风吹过,拂动她垂落颊边的碎发,也微微掀起了她一直紧裹的粗布外衫的领子。
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我看着她的背影,带着疑虑。
罢了,罢了,为何思虑如此多呢?
我走出院子,脚步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