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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沈墨和安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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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和安佳宁是在三天后才抵达鄯善。那时,我正在流民中分发白粥。
事情一了,我便与玄七带着余下五名侍卫,向州府借了三匹骆驼,动身上路。
黄沙漫天。
我撕下几段衣料裹住头脸,玄七在前牵驼引路,五名侍卫散在四周,用身体为我遮挡风沙。沙地绵软,每一步都陷得极深。举目望去,天地间只余一片浊黄,风声如泣。
就在这片混沌里,远处隐约现出一截断墙的轮廓。
——是半座烽燧台的夯土基址,兀自立在沙丘边缘,像一具被遗弃的骸骨。
玄七抬手止住队伍,独自上前查探。他绕墙走了一圈,蹲下身,抹开墙角浮沙,露出底下焦黑的炭痕,还有半只埋在沙中的陶罐。
“不久前有人在此歇脚,”他起身拍掉手上的沙,“看痕迹,应不出两日。”
我点点头,示意众人暂歇。自己退到断墙背风处,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水是冷的,滑过喉间,稍稍压下那股砂砾摩擦的灼涩。
玄七递来一块硬如石块的馕饼,我接过来,就着水一点点啃。
“陛下,我们原该往沙洲去,”玄七展开舆图,眉头紧锁,“可这风沙一起,四野茫茫,根本辨不清方位。”
“若是连方向都丢了,这沙海只怕一生也走不出去。”我望着墙外昏沉的天色,只盼明日风能小些。
枕着自己弯曲的手臂,我合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似乎真的低了下去,从凄厉的呜咽转为悠长的叹息,一阵阵擦过断墙的边缘。睁开眼,天光依旧昏黄,但沙砾不再劈头盖脸地扑来。玄七已起身,蹲在不远处,手捧一把流沙,正静静看着沙粒从指间滑落的方向。
“如何?”我也抓起一把沙,学他的样子摊开手。
玄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追着沙粒飘远,又抬头望向浑沌的天空,片刻才低声道:“风转向北了。可沙海无路,单凭风势认方向,终究冒险。”
话音未落,一阵更为沉闷的响动,隐隐从风沙深处传来——
是驼铃。
其间夹杂着人声吆喝,与皮鞭撕裂空气的脆响。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按上腰间。玄七迅速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两名侍卫如狸猫般翻上残垣,伏低身形向外望去。
我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沉重而整齐的步伐,正朝我们这里靠近。不像沙盗——沙盗行事诡秘,很少弄出这般动静。
“陛下,玄统领,”墙上侍卫压低嗓音回报,“是一队镖局的驼队!约二三十匹骆驼,十几人,打的是‘威远镖局’的旗号!”
玄七并未放松。他朝我递来一个眼神,示意我不动,自己则向前几步,立在断墙缺口较显眼处,手仍搭在刀柄上。其余侍卫看似随意地散在墙边整理行囊,实则已悄然形成护卫之势。
驼队的轮廓在昏黄中渐渐清晰。为首是几匹格外高大的单峰驼,驼峰间货物捆得扎实,覆着厚厚的油布。后面跟着的骆驼稍瘦,却步伐沉稳。十来个穿粗布短打、头戴防风毡帽的汉子走在两侧,人人佩刀,神色警醒。领头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的虬髯大汉,骑在头驼上,手执一杆被风扯得笔直的小旗,旗上“威远”二字依稀可辨。
他们也发现了这处断墙和我们。驼队速度放慢,在距我们二十步开外的沙地上停住。虬髯大汉眯眼打量过来,目光在玄七和侍卫身上顿了顿,随即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沙哑:
“前面的朋友,威远镖局走镖路过,借这方地歇歇脚、避避风,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玄七抱拳回礼:“同是行路人,这无主之地,自然方便。只是我们人少,地方窄,怕招待不周。”
“不妨事!有堵墙挡风,已是造化。”虬髯大汉哈哈一笑,利落翻身下驼——沙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蹄印,显然功夫不弱。他一边招呼手下将骆驼牵到断墙另一侧拴好,饮水喂料,一边像是随口问道:“看几位不像商旅,倒似……公门里的朋友?这大沙海里行走,可不容易。”
话问得直,目光却落向我。我虽蒙着头脸,衣着气度终与侍卫不同。玄七不动声色地移前半步,挡去他大半视线,答道:“护送我家主人去沙洲处理些私事,不想遇上风沙,迷了方向。兄台是威远镖局的镖头?敢问高姓?”
“姓雷,单名一个虎。混口饭吃,称不上镖头,就是个押货的。”雷虎摆摆手,视线扫过玄七腰间的制式佩刀,又瞥了瞥我们那几匹鞍辔鲜明的骆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未说破,反而道:“巧了,我们这趟镖下一站正是沙洲。这鬼地方,没老驼识路、没人领着,十有八九得陷在里头。看几位的模样,舆图在这风沙里也不管用了吧?”
玄七点头:“正是。雷镖头常走这条道?”
“跑了十多年了,闭着眼都能闻见沙洲的味儿。”雷虎接过手下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胡须上的水渍,“这场风邪性,看天色,还得刮一阵。几位若不急,等风小些,可跟着我们驼队走,彼此有个照应。规矩我懂,引路的酬金,按行情算。”
他说得敞亮,既给了方便,也摆明是场交易,不涉其他。在这茫茫沙海,能遇上一支熟路的队伍,确是难得的运气。可镖局行走,三教九流混杂,终须谨慎。
玄七看向我。我略一沉吟,微微颔首。眼下走出沙海最要紧,威远镖局是几十年老字号,雷虎看着也爽直,暂且同行,利大于弊。
“那便多谢雷镖头。酬金自然按规矩奉上。”玄七拱手。
“好说!”雷虎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那就这么定了!看这风势,后半夜该能弱些,咱们天亮前动身,趁日头不毒多赶些路。几位先歇着,我让弟兄们动静小点。”
他转身去招呼手下。镖师们虽仍保持警惕,气氛却明显松了些,各自觅地休息,低声交谈,取出干粮与水。
我退回断墙内侧,重新坐下。玄七俯身低语:“陛下,雷虎是老江湖,眼力毒,怕是看出了什么。不过威远镖局信誉尚可,只要不露财、不露身份,应无大碍。属下会安排人轮值守夜。”
“嗯,由你安排。”我低声应道,目光投向墙外。威远镖局的驼队已安静下来,只余骆驼偶尔的响鼻,与风吹过货架的窸窣声响。那面“威远”镖旗插在沙中,于渐弱的风里猎猎抖动,像这死寂沙海里一簇突兀却让人心定的活气。
沙粒依旧簌簌扑打着断墙与衣袍。但有了人声与驼铃,这无边的昏黄仿佛不再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我重新合上眼。
这一次,或许真能暂得安歇,静待风停,再上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