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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鄯善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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鄯善城浸在暮色里,像一块被风干、龟裂、又被血与泪反复浸透的焦土。
还未入城,腐臭与焦烟的气味已混杂在干风里,蛮横地往鼻腔里钻。官道两旁,破席、烂布搭成的窝棚歪斜着挤在一起,影影绰绰的人,目光浑浊呆滞,或躺或坐,了无生气。偶有孩童啼哭,也嘶哑短促,转眼就被死寂吞没。更远处城墙下浓烟滚滚,不知在焚烧什么,烟是浊黑的,气味令人作呕。
玄七等人面色更沉,将我护得越发紧。我们早已换上市井粗布衣衫,脸上用特制药汁染得黧黑粗糙,与流民无异。马匹早在百里外就处理掉了,此刻我们也是“逃难”人群中的几个。
进城比预想中还难。城门处有兵卒把守,披着不甚齐整的甲胄,脸上蒙着布巾,眼神里满是惊惶与不耐,用长矛粗暴地推开试图涌入的人,口中呼喝:“走!都走开!城里没地方了!也没药!”
哭喊、哀求、咒骂,混成一团。一个妇人抱着个无声无息的孩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前一片乌青。兵卒别开脸,矛杆杵地:“上头的命令!染病的,一个不许进!死在城里头,谁收拾?!”
我胸口一股火猛地窜起,却被玄七悄然按住手臂。他几不可察地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角楼。那里,有弩箭的寒光一闪即逝。
我们最终是从一段坍塌的城墙缺口,趁夜色摸进去的。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像炼狱。
街道空旷,家家门户紧闭。少数敞开的,门口悬着惨白的丧幡。尸体用草席一卷,横在道旁,苍蝇嗡嗡地聚成黑云。偶有活人踉跄走过,也是面如死灰,眼眶深陷。这曾经商旅隐约的丝路重镇,如今只有死寂与绝望在流淌。
“公子,此地不可久留。需尽快找到州府官衙。”玄七压低声音说。
州府衙门倒还在勉强运转,只是人人面带菜色,行色匆匆。知州姓刘,是个干瘦老头,眼窝深陷,正对着一本簿册咳得撕心裂肺。见我们几个“流民”竟直闯二堂,他先是一惊,随即震怒,待玄七亮出沈墨提前送达的钦差手谕密令一角,他扑通跪倒,老泪纵横:“朝廷……朝廷终于来人了!可、可这城……快要死绝了啊!”
他语无伦次,说匪患如何断了商道、断了药材,说去岁雪灾、今年春蝗如何耗尽存粮,说瘟疫如何从流民堆里爆发,转眼燎原。“下官无能……药早就没了,大夫死的死、跑的跑……烧尸的人手都不够,埋都来不及……城外流民不敢放,怕瘟疫更凶;可不放,难道眼睁睁看他们死绝?上天有好生之德,下官……下官实在是……”
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堂下其他属官,个个面色灰败,有人手臂上已透出暗红的疹子。
我知道,此刻斥责已无意义。他们或许平庸,或许怯懦,但在天灾人祸的连环碾轧下,那点微末的努力,不过螳臂当车。我命他召集还能走动的胥吏兵丁,分发我们随身带的药,并严令:立即将未染病者组织起来,分区管控,焚烧尸体须伴以石灰深埋,设棚施粥(哪怕是最稀薄的粥水),将病患集中隔离开来,设法照料。
“尽力而为,”我看着刘知州浑浊的双眼,“救一个,是一个。”
接下来几天,我几乎走遍了鄯善城每个尚有一丝活气的角落。在临时搭起、臭气熏天的病棚里,帮着递水;在施粥棚前维持秩序,看那些枯瘦的手颤抖着捧起破碗;在焚烧场,望着昼夜不息的黑烟——那里面曾有父亲、母亲、孩童……
我听见无数哭泣、咒骂、麻木的低语。听见他们骂官府无能,怨朝廷不管死活,说那悬帛的老妪是英雄,说不如投匪,好歹有口吃的。也看见仅存的几个郎中,眼睛熬得通红,用着土方草药,绝望地想从阎王手里夺人。
“实”。这就是我要看的“实”。粗粝,腥臭,滚烫,绝望。它比任何奏章上“灾情严重”四字,沉重千万倍,也锋利千万倍。它扎进我眼里、耳中、肺腑之间。
然后,它钻进了我的身体。
起初是喉咙发干发痒,我以为是尘土。接着头痛,关节酸楚,我以为是太累。直到那日下午,在查看新设的隔离棚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我扶住粗糙的木柱才没倒下。抬手一摸额头,滚烫。玄七眼尖,已瞥见我颈间隐约的红点。
“公子!”他低呼,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乱。
我被迅速转移到城内一处相对独立、废弃的土坯小院。这是刘知州能安排的、最“安全”的所在了。高烧如野火席卷,骨头缝里都渗着酸痛,喉咙像被沙石磨过,咳嗽时泛着血腥气。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在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深渊之间沉浮。
我听见玄七在外间压抑的低吼,他在和刘知州争执,质问为何没有大夫、没有药。刘知州在哭,在哀求,说真的没了,最后一个老郎中昨天也倒下了。
“公子,您撑住。”玄七冲进来,跪在炕前,这铁石般的汉子眼眶赤红,“我去找大夫!百里,千里,我一定把大夫找来!您一定要等我!”
我想说别去,危险,想说这是我的劫数。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重重磕了个头,转身消失在门外。其余五名侍卫,像钉子般守在小院四周,气息比往日更沉、更冷。
时间失去了意义。高烧,寒战,剧咳,昏沉。我仿佛在无尽的沙海中下坠,周围是无数伸出枯手的幽魂,是敦煌城门悬荡的白帛,是上官渡的脸,是洪钱伏地颤抖的模样,是顾清寒指下弹的《渔女曲》……光怪陆离,最终都融成一片灼热的、猩红的黑暗。
我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座被遗忘的边城,死在一场荒谬的瘟疫里。像无数无名的百姓一样,化作一具被草草焚烧的焦骸。什么帝王,什么雄心,什么谜团,在死亡面前,如此可笑。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清寒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奇异的怜悯。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深渊边缘,我听到一些声响。嘈杂,混乱,有玄七嘶哑的吼叫,有陌生的、略显清冷的女声在争执。然后,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混着一缕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冷香,驱散了些许浑浊的死亡气味。
有人走近。冰凉的手指搭上我的腕脉。那触感,不像寻常医者那般柔软,带着薄茧,却稳定有力。
我竭力想睁眼,视野里只有晃动模糊的人影。像是个女子,身形高挑,裹着厚厚的粗布衣裳,头脸都蒙着防瘟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
就那一双眼。
哪怕在高烧混沌、视线模糊之际,我也如同被冰水猝然浇醒。
那眼睛……眼型纤长,眼尾微微上挑,即便隔着面巾,即便此刻因凝神诊脉而显得专注沉静,也天然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风致。不是桃花眼的明媚,而是更深幽、更灵透,像笼中狐,静静凝睇。
顾清寒。
清寒抬眼含笑时,眼底深处,就是这样的神韵。那并非刻意,而是骨子里透出的、一种独特的、我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狐媚之态。只是清寒自入主中宫后,将其藏得极深,只在极偶然的瞬间,流光一现。
可这双眼睛……
震惊与高烧带来的混沌撕扯着我的神志。是清寒?她怎会在此?不,绝无可能。她在深宫,在宜和殿诵她的《金刚经》。这定是濒死的幻觉,是心魔催生的幻影。
我喉中咯咯作响,想抬手,想扯下那面巾看个真切。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手臂却重如灌铅,只勉强抬起几寸,便颓然垂落。指尖却恰好勾到了她面巾的一角。
本已松脱的系带,经这一勾,倏然滑落。
面巾下的脸庞,暴露在昏晦的光线里。
不是顾清寒。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女子的脸。肌肤不算白皙,带着塞外风沙磨出的些许粗粝,但轮廓清晰,鼻梁挺直,唇形略显薄淡。是好看的,甚至称得上清丽,却是一种带着棱角、有些冷冽的美丽,与顾清寒那种温婉莹润、宛若江南水墨的容颜截然不同。
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狐媚似的、与顾清寒惊人相似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淡淡不悦,看着我。她迅速抬手,将面巾重新拉好,动作干脆,不见丝毫慌乱。
“不想死,就别乱动。”她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比顾清寒的嗓音略低,也利落得多,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事实。随即转向一旁,对大概是玄七的人吩咐,“备热水,烈酒,按这方子速去煎药。耽搁太久,毒热已深,能不能熬过来,看天意。”
她不再看我,仿佛我只是个棘手的病患。开始利落地打开随身带来的粗布包裹,取出银针、小刀等物。
我怔怔望着她蒙面的侧影,高烧与虚弱再次如潮水般淹没上来,但心头那点惊悸的疑团,却像冰锥,刺穿了混沌的迷雾。
不是她。
可那双眼睛……天下怎会有如此巧合?
这西域的瘟疫。
是巧合,是阴谋,还是另一重我看不破的“相”?
黑暗再次涌来,这一次,我攥着那点冰冷的疑问,沉入了更深的昏睡。意识涣散前,最后挤出一句话:
“大夫……城内还有许多百姓与我一样……能不能留下几日……治治城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