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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赶了一 ...

  •   赶了一天多的路,在丑时末刻,终于望见了离边境仅十几里远的煊城。

      此地位置殊异,恰卡在西域、程国与我朝疆域的交界处,商路辐辏。即便是在这深夜时分,城墙轮廓在月光下依然能辨出几分白日里商旅云集的喧嚣痕迹。我未作停留,一夹马腹,径直驰向边境军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抵营门,黑压压的将士已候在道旁。我抬手虚按,止住山呼,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亲兵,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几位将军与副将默然紧随。眼角瞥见那队随我奔波了一日一夜的卫士,脸上皆带风霜疲色,我对身旁副将低声道:“让他们下去,好生歇息。”说罢,掀帘入了主帅营帐。

      卸下沾染尘土的铠甲,脸上那副精巧的假面却未取下。坐在主位,目光落于中央巨大的军事沙盘之上,山川地势,敌我标记,一目了然。

      “程国此番,主将是谁?”我问,声音透过面具,略显低沉。

      一位将军抱拳回禀:“启奏皇上,是程国大将军,郭之战。”

      郭之战。年逾五十,却体魄强健如壮年,用兵老辣诡谲,麾下更是将星云集。是个劲敌。

      我手指划过沙盘上代表程军防线的木桩,缓缓道:“明日阵前,依例擂鼓叫阵。朕会提议,先来一场‘战前比武’。此战,许胜不许败。唯有赢了,三军士气方可为之一振。”

      帐下几位将领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彼此交换着眼神。

      “怎么?”我将语气沉下几分,“朕的将士,莫非未战先怯?”

      众人身躯一震,齐声喝道:“臣等不敢!誓死效忠皇上,扬我军威!”

      我略一颔首,挥手令其退下。

      帐内恢复寂静。我取过随身的长枪,细细擦拭。此枪名“建木”,非宫中御用之器,乃当年上官渡授我枪术时,我亲自绘图纸,寻名匠锻造而成。枪身修长挺直,枪尖寒芒内敛,用得极为顺手,数年未曾离身。

      拭罢枪,倦意上涌。连日奔波劳顿,心力颇耗,便吩咐左右不必备膳,和衣卧于榻上。

      眠浅,心劳。恍惚间,似有江南水岸的歌声隐约飘来,惟愿那抹倩影,能入梦稍慰。

      这一觉却睡得意外沉实,醒来时帐外天色已昏黑。按了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久睡之后的滞涩感挥之不去。重新戴好面具,将“建木”负于背后,我轻步出帐。

      营中除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的轻响,再无喧哗,多数将士已歇下。我走向马厩,我的坐骑“禾螭”——匹通体玄黑的骏马,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手。

      巡夜队伍见我,当即要跪拜行礼。

      “免了,”我及时制止,低声道,“将士安睡,莫要惊扰。尔等恪尽职守便是。”

      牵了禾螭,行至营门。守卫见是我,慌忙开门,又要下跪。

      心中忽感一阵烦闷,不愿再多礼数,轻轻一抖缰绳。禾螭会意,箭一般悄无声息地掠出营门,将偌大的军营抛在身后。

      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四下唯有荒草与寂寥的月光。我勒住马,低唤一声:“暗卫。”

      五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我面前,单膝点地。

      我将“建木”握在手中,目光落向其中一人:“麦月,陪朕活动活动筋骨。”

      麦月颔首,反手自腰间抽出两柄短匕。其余四人无需指令,瞬间散开,隐入周围黑暗,既是警戒,亦在观摩。

      我长枪一振,枪缨在月色下绽开一点暗红。麦月身影先动,犹如贴地疾风,手中短匕划出两道冷冽的弧线,直刺而来。我侧身滑步,建木如臂使指,枪身横扫,劲风呼啸。麦月腰肢似无骨般后折,匕首险险擦着枪杆掠过,顺势一旋,刃光已抹向我咽喉!

      我不退反进,手腕一沉,竖枪格挡,“叮”一声脆响,枪杆精准架住双匕。顺势下压,欲锁其兵刃。麦月应变奇速,匕柄一转,巧劲迸发,竟将枪头压偏几分,旋即手腕翻飞,匕尖化作点点寒星,如骤雨般笼罩我前胸诸穴。

      我以枪身为盾,格挡着麦月疾风骤雨般的点刺。建木的枪杆乃百炼精钢糅合韧木所制,向来坚固,此刻却在又一次精准的格挡后,发出一声不甚清脆的异响!

      “喀嚓。”

      手中力道骤然一轻。我瞳孔微缩,只见相伴多年的建木,竟自中段裂开一道细纹,随即在麦月下一记全力刺击下,应声而断!

      电光石火间,我无暇细想,足尖猛地一点地面,借力向后飘退丈余,险险避开随之而来的锋芒。站定时,手中只剩两截断枪。

      麦月的攻势戛然而止,他愕然看着断裂的枪身,脸色瞬间煞白。

      月光落在断裂处,闪着冷硬的微光。我低头看了一眼陪伴自己多年的伙伴,心中一丝惋惜掠过,随即被战场求生的本能取代。长枪已毁,短兵亦能杀人。

      我将稍长的带枪尖那截握紧,断口参差,更添几分狠戾。手腕一振,断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麦月面门!这一下变故突生,速度极快,麦月虽竭力闪避,冰冷的枪尖仍停在了他眉心前三寸。

      “麦月,”我收住去势,平静道,“你败了。”

      麦月立刻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皇上!属下……属下罪该万死!竟损了陛下兵刃!”

      我看着他,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语气却听不出喜怒:“战场上,兵器损毁乃是常事。今日你试出这隐患,倒是功大于过。起来吧。”

      麦月闻言,重重磕了个头,才起身退到一旁,脸上惊悸未消。

      我将两截断枪仔细用布裹好,转向另一名沉默如石的影卫:“桂月。”

      “属下在。”桂月应声出列。

      “你的□□,借朕一用。”

      桂月毫不犹豫,解下背上那柄宽厚沉重、刃口带着暗哑血光的巨刃,双手奉上。我接过,入手沉实,刀柄还残留着体温。手臂微沉,顺势向身旁一棵歪脖子老树虚劈一刀。

      “唰——轰!”

      刀风过处,碗口粗的树干应声出现一道深痕,木屑纷飞。整棵树剧烈摇晃了几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缓缓向一侧倾倒,最终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好刀。”我赞了一声,反手将□□背在身后,“朕借用几日,战后还你。”

      桂月躬身:“陛下能用,是此刀的荣幸。”

      不再多言,我翻身上马。禾螭长嘶一声,四蹄腾开,如一道黑色闪电,掠向军营。

      接近主帅大帐时,却见帐前影影绰绰立着几人。我勒住马,禾螭稳稳停住。纵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搭在拴马桩上。

      “夜深了,诸位将军不在营中整备军务,聚在此处何事?”我语气平淡,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将军陈浩,副将言犴、何杰。

      陈浩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臣等见陛下日夜操劳,恐军营简陋,乏人侍奉,特来向陛下请安,并……聊表心意。”

      战前深夜,来献“心意”?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略一颔首:“有心了。进帐说话。”

      步入帐中,在主位坐定。陈浩使了个眼色,言犴连忙接口,声音带着几分谄媚:“皇上,军营粗陋,恐损陛下圣体。臣等寻了几名心灵手巧的侍女,略通文墨音律,或可为陛下解乏……”

      我戴着面具,他们窥不见我丝毫神色。帐内烛火跳跃,映着他们闪烁不定的眼神。

      “哦?”我手指轻叩桌面,语气听不出波澜,“甚好。朕正觉案牍劳形。”

      三人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又夹杂着几分计谋得逞的得意,连忙叩首:“陛下喜欢便好!臣等这就唤她们进来伺候!”

      “嗯,退下吧。”我挥了挥手。

      三人躬身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我继续低头翻阅连日来的战报与斥候密报,心思却已不全在纸面。程国此番,郭之战挂帅已是劲敌,竟连那位以文采风流著称、年仅十七的五皇子也随军而来……是历练,还是另有图谋?二十万大军,几乎是程国压箱底的本钱,来势汹汹。宇文席的援军至少还需五日才能抵达边境……眼下,唯有拖。

      帐帘再次被轻轻掀起。几名身着浅色衣裙的女子袅娜而入,容貌确属上乘,行动间带着刻意的柔婉。她们齐齐跪倒,娇声高呼万岁。

      “平身。”我头也未抬,只淡淡道。

      她们起身,便训练有素地围拢过来,研墨的研墨,握肩的握肩,捏腿的捏腿,香气混合着脂粉气,瞬间盈满军帐。

      “你们之中,谁人通晓音律?”我随口问道。

      几女纷纷应声称是。我便指了角落:“既如此,去那边奏些清平调,勿要喧哗。”

      丝竹之声轻轻响起,不算顶尖,却也婉转流畅。我重新将目光投向战报,心思却更冷了几分。通文墨,擅音律,行动规矩却难掩风尘……陈浩几人,倒真是“用心良苦”。想用温柔乡消磨朕的斗志?也罢,便将计就计,且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时辰将近。我摆了摆手,乐声戛然而止。“都退下吧。”

      侍女们悄然离去,帐内恢复了属于军营的肃杀与清冷。

      卯时三刻,天光未透,营中已响起低沉如闷雷的战鼓声。

      历代帝王御驾亲征,多着玄黄亮甲,立于华盖之下,以示天子威仪,万军瞩目。我却深不喜。那颜色过于醒目,犹如箭靶。我令匠作营特制了这副赤黑色铠甲,色如凝血,暗沉无光,即便染了血污,亦不显眼。

      铠甲加身,□□入手沉甸甸的。我掀帘出帐。

      校场之上,大军已列阵完毕,刀枪如林,旌旗蔽空,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与甲胄摩擦的轻响,压抑着山雨欲来的死寂。我没有乘坐那辆镶金嵌玉、缓慢笨重的御辇,而是直接翻身骑上禾螭。马背之上,视野开阔,更能感受战阵气息。

      几位将领紧随其后。陈浩、言犴、何杰三人也在其中,神色各异。

      两军对圆于旷野。程军阵势严整,黑压压一片,气势森然。阵前,果然有一骑独立,应是对方派出的斗将。

      按照战前信使往来的约定,今日先斗将。

      我目光扫过身后诸将,最后落在那三名深夜献美的臣子身上。他们触及我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言犴。”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言犴身体一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臣……臣在!”

      “朕,给你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我缓缓道,目光如同实质压在他身上,“去,斩了那贼将,扬我军威。”

      言犴嘴唇哆嗦着,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几乎拿不稳自己的长刀。但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嘶哑地应了一声:“末……末将领命!”

      他催动战马,歪歪扭扭地冲向阵中。对方那员将领见状,大喝一声,纵马迎上。不过三个照面,只见刀光一闪,言犴甚至连像样的格挡都未能做出,一颗头颅便高高飞起,无头的尸身晃了晃,栽落马下。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嘲笑。

      我身后一片死寂。何杰的脸色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

      “何杰。”我再次点名,语气平淡无波。

      何杰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从马上滚落,连滚带爬地扑到我的马前,磕头如捣蒜:“皇上!皇上饶命!臣……臣近日身染恶疾,四肢无力,实在……实在无法出战啊皇上!求皇上开恩!”

      我微微俯身,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何杰,面具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冰封般的威严:“爱卿的意思是……你的病体,比朕的天命,比这军国大事,更要紧?”

      “不!臣不敢!臣不是这个意思!”何杰魂飞魄散,涕泪横流。

      “那便去吧。”我直起身,不再看他,“莫要让三军将士,等太久。”

      何杰知道再无转圜余地,脸上露出绝望的死灰。他颤抖着爬上马背,抽出兵刃,如同奔赴刑场般,缓慢地挪向阵中。结果毫无悬念。甚至比言犴败得更快,程将一刀便将其劈落马下,鲜血染红了一片沙土。

      连折两将,我军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迷下去。程军气焰愈发嚣张。

      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陈浩身上。

      “陈将军。”我唤道。

      陈浩浑身一激灵,眼中骤然闪过极致的恐惧。他竟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不是冲向敌阵,而是向着侧方空旷处,疯狂策马奔逃!

      想逃?

      我冷哼一声,甚至未动□□。左手一翻,角弓已在掌中,右手抽箭、搭弦、开弓,动作流畅如呼吸。弓弦震动轻响。

      “嗖——!”

      羽箭破空,并非射向陈浩,而是精准无比地没入他座下战马的后股!

      战马惨嘶一声,人力而起,将猝不及防的陈浩狠狠摔落尘埃!

      陈浩摔得七荤八素,尚未爬起,我已策马缓缓行至他面前。禾螭喷着鼻息,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我俯视着狼狈不堪的陈浩,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陈将军,你……跑错方向了吧?敌阵,在那边。”

      陈浩抬头,对上我面具后深不可测的目光,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手脚并用,匍匐在地,声嘶力竭地哭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求皇上开恩!开恩啊!”

      我缓缓抬起了手,再次搭箭上弦,弓弦慢慢拉开,对准了他的心口。

      “朕,”我轻轻开口,声音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清,“最恨的,便是临阵脱逃,动摇军心。”

      话音落,箭离弦。

      “噗嗤。”

      利箭透胸而过,将陈浩的求饶声与生命一同钉死在冰冷的土地上。他双目圆睁,似乎犹自不信。

      我收起弓,目光扫过身后噤若寒蝉的众将,最后投向对面程军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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