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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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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日子,眼看会试之期将近,朝堂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文治氛围中。
这日晌午,我刚踏出太玄殿,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丞相蒋涛提着官袍下摆,几乎是小跑着追了上来,额上沁着一层细汗。他顾不得整理衣冠,径直跪倒在玉阶前,双手将一封插着三支赤羽的军报举过头顶。
“陛下!八百里加急!程国……程国大军突犯边境,旌旗漫山遍野,守军告急!”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我的脊背窜上头顶,但我只是深吸一口气,面沉如水。“平身。”待他起身,我才接过那封沉甸甸的急报,指尖所触,仿佛能感受到边关卷来的黄沙与血腥气。“击钟,召百官即刻回殿议事。”
我转身,一步步走回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每一步都觉得脚下的金砖冰冷刺骨。坐下时,指尖用力按上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面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太玄殿内再次聚满了文武百官,方才下朝时的轻松气氛已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平身。”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程国背信弃义,大军压境,诸位爱卿,谁愿为朕分忧,挂帅出征?”
殿内一片死寂。半晌,丞相蒋涛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关乎国运,非同小可……臣等,恳请陛下圣裁。”我缓缓起身,走下丹墀,目光如刀,一一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文官们面露忧色,却难掩力不从心。走到武官队列前,我的心更是沉了下去。太平岁月如温水煮蛙,昔日那些号称勇武的将领,如今多是腰腹便便,眼神浑浊。那位曾以悍勇闻名的铁骑将军,此刻正悄悄将凸起的肚腩往玉带里缩了缩——上月他还在京郊武馆被一个民间教头当众撂倒,颜面尽失。
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怒气涌上心头。我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回御座,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国难当头,无人可用,朕,御驾亲征!”
话音落下,我清晰地看到许多人肩头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后才响起一片稀稀拉拉、言不由衷的劝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三军不可无主,京师亦需陛下坐镇啊!”我抬手止住所有人的话头,目光冷冽:“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最终,我定下率十万京师精锐出征。上官渡留守皇城,操练禁卫;洪钱心思缜密,被我留在宫中协理机要。明面上,我的仪仗仅有数名侍女和几个看似寻常的侍卫,姿态放得极低;但暗地里,五名如影随形的顶尖死士,才是我真正的护身符。
回到寝殿,屏退所有宫人,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我轻轻击掌三下,十二道黑影如同从墙壁阴影中渗出般,悄无声息地跪伏在面前。
“正月、花月、桃月,”我的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回荡,“朕离京期间,尔等三人潜伏暗处,监察京畿一切动向。若有异动,飞鸽密报,准尔等临机决断之权。”
“麦月、星月、荷月、相月、桂月,随驾出征,隐匿行藏,非朕命,不得现身。”
“菊月、露月、寒月、梅月,即刻潜入程国,查明此次主帅、兵力、粮草及真实意图,一切细节,朕都要知道。”
“领旨!”十二人齐声低应,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散去。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
我走到那面巨大的昏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甚至略带稚气的脸。眉宇间虽有了几分威仪,但比起开疆拓土的先祖,比起史书中那些杀伐决断的雄主,这张脸,太过年轻了。这样的面容,如何能让虎狼之师心服,如何能震慑那些骄兵悍将?我有些烦躁地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仿佛想揉去那份与眼下危局格格不入的青涩。
唤来洪钱,他见我对着铜镜蹙眉,稍一思忖便猜中八九分,趋前低声道:“陛下可是在为军中威仪烦心?奴听闻,古之名将亦有借面具增威者。陛下何不制一副……嗯,颇具威严的假面,临阵时戴上,或可收奇效。”
我闻言,眼前豁然开朗,转身赞许地看他一眼:“好个洪钱,知朕心意!速传内务府,命最好的匠人,用最轻便坚韧的材料,赶制几副……要足够震慑人心的面具来。”
“奴才这就办,定让陛下满意。”洪钱躬身退下,脚步轻快。
殿内又只剩我一人,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我坐回案前,才人周鸢已静候在一旁,挽起袖管,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默默开始研墨。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着烛火的轻微噼啪,陪伴着我。直到洪钱亲自捧着几个锦盒回来,我也恰好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疏。
打开锦盒,里面躺着数副制作精良的面具。我拿起其中一副,触手冰凉,是玄铁为骨,蒙以黑漆皮革,造型是一只怒目獠牙的鬼王,血红色的纹路蜿蜒如血管,獠牙尖端闪着寒光。我将它覆在脸上,转向周鸢,声音在面具后显得有些沉闷:“爱妃看,此面如何?”
周鸢放下墨锭,款款走近,目光扫过锦盒,却拿起了另一副。这副更为诡异,青面獠牙,眼眶深处似乎嵌着能吸人魂魄的暗色水晶。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用那冰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拂开我额前一缕碎发,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面具为我戴上,仔细调整着系带。她的手指如同冷玉,触碰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抬手,并未摘下面具,只是轻轻推开下半部分,露出嘴和下颌,然后一把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冰凉手指,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手这样凉,”我的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可是殿内地龙不够暖?”
周鸢微微垂首,长睫轻颤:“臣妾自幼如此,体寒怯冷,尤其是夜深时分,手脚便凉得像冰,劳陛下挂心了。”
“朕记得,长冶盛产桃碳,性温而气润,最是暖身养人。传朕口谕,命长冶知州亲自挑选上好的桃碳,送几车到周才人宫中。”我对着侍立在侧的奴才吩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目光刻意落在殿中的青铜瑞兽香炉上,不去碰触周鸢那双盈盈的眼眸。
“臣妾……谢陛下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风吹过琴弦末梢。那细微的颤动,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我心上。我没有看她,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
她再次深深一礼,身影缓缓退入殿外的光影中。我知道,这恩典里藏着我的私心。让她家中父母借运送桃炭之机入宫探望吧,这深宫寂寥,她也许久未见家人了,必是思念的。旋即,一股尖锐的清醒刺破这短暂的温情——心软,是做不了帝王的。而我,似乎总在这“该不该心软”的泥沼里挣扎,或许,我本就不适合这冰冷坚硬的龙椅。
指尖传来湿凉的触感,我低头,才发现手中的紫毫笔早已停滞多时,饱蘸的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团团浓重的墨花,肆无忌惮地绽放,如同此刻我无法宣之于口的杂乱心绪。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墨渍上,神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记忆中的阳光温暖明亮,不像这殿中烛火,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清冷。河堤边,柳枝柔媚地垂向水面,随风轻摆。
“上官,你看这柳树,枝条弯垂,随风谄媚,像不像父皇身边那些总是躬着身子的内侍?”我指着那排柳树,回头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侍卫笑道。
那时的上官渡,脸庞尚存稚气,身姿却已挺拔如松。他闻言,认真看了几眼,抱拳回道:“王爷若不点破,属下确想不到……不过,经王爷一说,真是越看越像了。”
我被他的认真劲儿逗乐,笑嘻嘻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时节,烦恼是明日先生要检查的功课,是花园里还未捉到的蝴蝶,是压在头顶、却并不真切感受其重的“亲王”名号……而非这万里江山,和虎视眈眈的敌国铁骑。
“陛下?陛下……?”
恍惚间,洪钱带着忧惧的声音将我从遥远的过去拉回。眼前是御案、奏章,和洪钱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何事?”
“陛下,明日便要誓师出征了,龙体要紧,现下时辰不早,还请陛下早些安歇吧。”他的声音里满是恳切。
我揉了揉眉心,倦意确实如潮水般涌上。也罢。“知道了,朕这就歇息。”
次日,按祖制,皇帝亲征礼仪繁复冗长。我下令一切从简,只保留了最重要的祭告之礼。
高台之上,旌旗猎猎。我身着戎装,未戴那沉重的帝冕,只以金冠束发,面向苍天厚土,朗声道:“皇天后土在上,天下万民为念!今外敌犯境,烽火燃于边疆。朕,愿为天下万千黎民亲执干戈!众将士亦是为家中父老、身后故土而披甲执锐!此去,愿天佑我军,扫荡敌氛,复我河清海晏!”
“万岁!万岁!万岁!!!”
台下,十万将士的怒吼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如山呼海啸,直冲云霄,仿佛真要震碎这苍穹。声浪激荡中,我接过近侍捧上的狰狞鬼面,稳稳覆在脸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皮肤上。翻身上马,缰绳一振,大军开拔,浩浩荡荡,铁流般涌出京城。
汗血马步伐稳健,我端坐马背,回头望去,只见大军逶迤,尘土渐起。行军速度,却比预想中慢了不少。
“皇上,可是有些乏了?微臣可命人将后方的御辇调上前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是彪骑将军宇文席。他出身将门,宇文家世代忠烈,骁勇善战之名遍传朝野。
“不必。”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略显低沉,“宇文爱卿,以此速度,抵达边境尚需几日?”
宇文席略一估算,回道:“禀陛下,若保持此速,估摸需五六日方能抵达前线。”
五六日!战场瞬息万变,这太久了。面具下的眉头深深蹙起。
宇文席察言观色,立刻道:“陛下若忧前线军情,臣可率一支精锐轻骑,日夜兼程,两日内必可抵达!”
我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身后庞大的队伍,决断立下:“不。宇文爱卿,你留下,督促大军按计划加速行进。朕,亲自带领一队轻骑先行。”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宇文席大惊,急忙劝阻。
“宇文将军。”我打断他,侧过头,面具上空洞的眼眶似乎有寒光闪过,“你是要……抗旨吗?”
宇文席浑身一震,所有劝谏的话被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堵在喉间。他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低下头去:“臣……遵旨!请陛下务必珍重!”
我不再多言,从亲军中点出十余骑最精悍的骁骑。缰绳紧握,双腿一夹马腹。
官道在蹄下延伸,平坦得像是专为我这匹汗血宝马铺设的。风掠过耳畔,将身后亲卫们杂乱急促的马蹄声搅得模糊。我指尖在怀中那只破了一个口子的钱袋上掐了掐,随即猛地夹紧马腹,连声催喝:“驾!驾!”
这匹来自西域的宝贝果真灵性非凡,瞬间便读懂了我的急切,昂首一声嘶鸣,速度陡增,两侧景物化作流影飞逝。脸上这张精巧的面具,此刻倒成了最好的遮掩,将我眉宇间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锋芒尽数盖住。
我勒紧缰绳,回头望去,亲卫已被甩开一箭之地。掌心轻轻拍了拍汗湿的马颈,它立刻通灵地放缓四蹄,打着响鼻,待那些气喘吁吁的将士们重新追上。我俯身,指尖梳理着它鬃毛,低笑道:“你这般知人心意,朕得赏你个名字……‘禾螭’如何?”
它竟猛地扬起头颅,对着将暮的天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仿佛对这名字满意至极。
寻了处背风的缓坡暂作休整。亲卫们利落地燃起几簇篝火,驱散着傍晚的寒意,齐刷刷跪倒一片:“谢陛下!”
“都起来,”我挥挥手,目光扫过这些略带疲色却依旧眼神锐利的儿郎,“抓紧歇息。”
我自己并无食欲,便牵了禾螭去往草坡深处。它温顺地跟随着,鼻息喷在我手心,痒痒的。见此处水草丰美,我索性解了缰绳,由它自在去了。
返回营地时,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他们正就着清水啃着硬邦邦的窝窝头,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谈笑风生。见我回来,众人慌忙放下干粮欲要行礼。
“免了。”我话音未落,一个看着有些年岁、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已踉跄起身,双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裹、保存得极好的物事,略显局促地捧到我面前:
“皇上……您……您还没用膳吧?这是小的离家时,俺娘……俺娘亲手包的肉包子,还干净着,您……您尝尝?”
油纸边缘微微渗出一点油渍,火光跳跃,能看清他眼底混杂着敬畏与朴素的真诚。我没有去接,只是伸出手,用力按了按他覆盖着冰冷铁甲的肩头,触手一片寒凉。“慈母的心意,是世上最金贵的干粮。”我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窃窃私语安静下来,“你自己留着,莫要辜负了。”
说罢,我起身走向篝火。围坐的士兵们像被惊动的麦浪,齐刷刷站了起来。我伸手按住离我最近的那个年轻士兵的单薄肩膀,将他轻轻按回原处。“都坐下。此刻没有皇上,只有一同赶路的弟兄,这些虚礼就免了。”
众人这才迟疑地落座,重新拿起冰冷的窝窝头。火光在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庞上明灭,那专注咀嚼的神情,竟让我恍惚忆起多年前偷溜出宫时,在长安街角见过的乞丐——若能讨得一枚铜钱换个热窝头,眼中迸发的,也是这般足以驱散寒夜的光芒。
方才那老兵又凑近了些,将他手中那个明显已啃过几口的、掺着麸皮的窝窝头掰下相对完整的一大半,再次递来,声音更低,几乎带着恳求:“皇上,龙体要紧……您多少进些食吧。”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终是接了过来。脸上精巧的面具并未取下,我只是借着阴影遮掩,微微掀起一角,低头咬了一口。粗砺的口感刮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酸涩,实在称不上美味。但环顾四周,见将士们皆默然吞咽,我便也将那口混杂着沙砾感的食物,慢慢地、坚定地咽了下去。
随即,我豁然起身,从马鞍旁摘下那张沉甸甸的角弓和箭囊,转身便向营地外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林地走去。
“皇上!林中夜露寒重,恐有蛇虫……”身后立刻响起侍卫压低的、焦急的劝阻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细响。
我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弓握紧了些,脚步未停。
“众将士在这好些歇息不必跟来。”
指尖在箭囊中捻出一支白羽,冰冷的触感让我心神一定。方才窝窝头的粗砺感似乎还哽在喉间,而林中清冷的空气,正好涤荡了营地的烟火气。
目光锁住那只在暮色中踱步的野鸡,我缓缓引弓。角弓绷紧的力道从臂膀传至全身,假面之下的呼吸也变得轻缓。手一松,箭矢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离弦而去——我的箭术虽不及上官渡那般出神入化,可在崇尚文治的朝堂里,这手功夫倒也足以令我暗自坦然。
箭镞精准地没入野鸡颈侧。我走过去,俯身拔出箭矢,提起尚带余温的猎物。如此又如法炮制了两回,这才提着三只野鸡,转身走回篝火映照的光圈里。
“拿去,收拾了烤上。”我将猎物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士兵,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有去看他们欣喜的神情,我径直走向那块稍平的青石,拂去尘土坐下,阖上双眼,开始调匀体内因连日奔波而略见滞涩的气息。
内息流转,将周遭的嘈杂渐渐隔绝。直到一股浓烈的烤肉香气袭来,我才重新睁开眼。只见那名老兵正捧着一只烤得焦黄油亮的鸡,恭敬地呈到我面前:“皇上,您一天未进膳了,请用些吧。”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也映照出周围将士们虽刻意回避、却仍忍不住瞟向这里的目光。我想起他怀中那个没送出去的肉包子,想起他们手中干硬的窝窝头。
“朕不饿,”我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都听见,“拿去,分给众人。”
“陛下,您的龙体……”
“朕的旨意,分下去。”我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再度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压抑着的、此起彼伏的谢恩声,以及那份小心翼翼被分享的肉香。我依旧端坐如钟,调息凝神,唯有假面之下,无人得见的嘴角,终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