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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清寒…… ...

  •   “清寒……”

      “清寒!”

      我猝然从榻上惊起,喉间犹自痉挛般反复滚着这个名字。冷汗涔涔,已将中衣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背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皇上!皇上醒了!”洪钱那带着哭腔的颤音自外间传来,紧接着是仓皇踉跄的脚步声。“砰”的一声闷响,夹杂着压抑的痛哼——他在门槛上绊了个结结实实。

      我撑起虚软的身子,望向匍匐在地的那团人影,站起身,无声地伸出手去。

      “日后,看路。”嗓音嘶哑,如同砂石磨过枯木。

      洪钱惶然抬头,脸上是未及收拾的痛楚与惊惧。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只余指尖在昏黄烛光下不住地抖。

      我不由分说,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腕,将他提了起来。掌心触及的袖料一片湿冷黏腻,不单是汗,怕是还混着方才磕碰出的污迹。洪钱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伤着了?”我松开手,目光落向他急欲藏到身后的手臂。

      “没、不曾……”他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瑟缩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拉扯得变形。窗外,是黄昏前最深最浓橘黄,沉甸甸地压着飞檐。远处,更漏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却像滴在人心尖上,冰凉,空洞。

      “洪钱。”我唤他,声音在过分静谧的殿宇里,清晰得有些陌生,“朕睡了多久?”

      他猛然抬首,一双眼里蛛网般布满血丝:“三、三日了……太医署的人说,说若是今日再不醒……”话语骤然噎在喉头,他忽地扑跪下去,前额重重触地,发出“咚”的闷响,肩背耸动,泣不成声:“皇上!奴才、奴才……”

      余下的话,被哽咽吞没。我没再追问,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天光未启,那株老槐枯瘦的枝桠狰狞地刺向天际,像一幅绝望的拓印。掌心残留的幻痛尚未散去——温热黏稠的液体漫过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一瞬间,她唇瓣上冰冷彻骨的柔软。

      是梦么?

      可那一声空茫的、仿佛来自极远之地的“你是谁”,却像一枚生锈的钝钉,狠狠楔入心窍最软处。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绵长而隐秘的锐痛。

      “她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划破沉寂。

      洪钱伏地的背影,骤然僵成一块石头。

      死寂,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唯有那更漏,滴答,滴答,不依不饶。一声声,仿佛从黄泉尽头传来,又似直接在颅骨内敲响,冰冷而规律。

      “皇后呢?”我沉了声,一字一顿。

      洪钱将头埋得更深,几乎要嵌进砖缝里,声音低哑:“回皇上…顾皇后…此刻正在御花园。”

      我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缓缓吐出。还好,她无事。这念头一起,四肢百骸都似松泛了些,又立刻被更深的不安攫住——那梦,太真了。

      坐回榻边,我才注意到身上早已不是昏睡时的衣,而是一套月白云纹的常服,面料柔软妥帖。

      “何人替朕更的衣?”我垂眸审视着衣袖上精细的缠枝莲纹,问道。

      洪钱仍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砖石地面闷闷传来:“回皇上,是…是顾皇后亲自换的。”

      一丝极淡的笑意,自我唇角无声漾开,渗入眼底,到达深处。她来过。

      “皇后安好,便是大幸。”我起身,取过榻边搭着的玄色披风,“洪钱,摆驾,朕要去见皇后。”

      系披风时,指尖不经意掠过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一点深褐色的小痣,不知何时悄然浮现。我目光微顿,旋即移开,不过一点皮相变化,无甚紧要。

      龙辇在暮色四合的宫道上稳稳前行,车轮碾过厚重的青石板,辘辘声响单调而绵长,碾碎了黄昏最后的余温。洪钱在辇侧扶着,步履因刚刚的摔倒而微显滞涩蹒跚,却咬牙挺直了背脊,竭力走得平稳。我倚着辇,玄色披风将周身裹得严实,只余视线掠过轿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檐角。那些朱红、明黄、翠绿的色彩,在沉沉暮霭中褪作一片片模糊黯淡的影,如同褪色的旧画。

      心底那簇自醒来便未曾熄灭的焦灼火苗,非但未被辇驾的平稳抚平,反因这压制的缓慢而愈燃愈烈。梦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温热的猩红,指尖所触最后的冰冷,以及她散在虚空里那句轻飘飘的诘问,皆化作无形的手,攥紧了胸腔里的某处,闷得人发慌。唯有亲眼确认她完好无恙,才能将那可怖的虚妄彻底驱散。

      “再快些。”我低声吩咐,声音裹在渐起的晚风里,有些发沉。

      抬辇的太监们脚步倏地加快,近乎小跑。辇身微晃,洪钱跟着越发吃力,额角沁出冷汗,却死死抿着唇,一声不吭。

      御花园的门终于在望。辇驾尚未停稳,我已径自踏下。洪钱急急上前,手中一盏绢纱宫灯被他提得晃荡,晕黄的光圈在脚下碎成一片摇曳的涟漪。

      园内景致浸在将夜未夜的混沌里,寒气比外间更甚,丝丝缕缕穿透披风,沁入肌骨。目光急急扫过,掠过假山嶙峋的暗影,拂过凋敝荷塘的残梗,最终定格在水心亭中。

      一抹素白,静静伫立。

      她穿着极淡的、近乎月华的衣裙,身影单薄如纸,几乎要融化在四周弥漫开的青灰色暮霭与渐浓的夜色里,仿佛只需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她吹散,了无痕迹。

      一如往常的在此。

      我抬步向她走去,脚下汉白玉的桥面传来清晰却稍显滞重的回响。方才那点近乎虚脱的庆幸,在真切看见她凝然不动的背影时,骤然沉淀下去,化作某种更为滞重的不安,淤积在胸臆间。洪钱提着灯,喘息未定地跟在我侧后方,竭力将光亮投向前方。

      “清寒。”我在亭外数步之遥停驻,唤她。

      那抹素白,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旋即,她缓缓转过身来。宫灯昏黄暖光斜斜映上她的侧脸,勾勒出挺秀的鼻梁与淡色的唇,可那双眸子——我曾在那里见过春日潋滟、秋夜星河的眼眸——此刻却幽深如古井,映着跳跃的灯焰,却泛不起丝毫涟漪,只余一片沉寂的、近乎荒芜的漆黑。她依着礼数,敛衽,屈膝,福下身去,姿态无可挑剔,却像一尊精心雕琢后骤然失去生气的玉像。

      “洪钱,退下,远处候着。”我侧首吩咐,声音不觉已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脚下不再停顿,几步便踏入亭中。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握住,继而展臂,将她整个拥入怀中。手臂收拢的刹那,竟带了一丝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失而复得般的仓皇用力,仿佛要将她按入骨血,方能确信她的存在。

      低头,下意识地,将鼻尖贴近她的云鬟,深深吸气。

      没有。

      没有那缕萦绕记忆深处、清冷如菊,幽淡似月下松的熟悉暗香。

      只有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苦气息,像是经年药盏底沉淀的余味,又似深秋寒夜里凝在草叶尖的凉露,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渗入肺腑,带来一阵莫名的、空洞的凉。

      她在我怀中,身体是僵直的,没有半分迎合,甚至不曾如往日那般,将手轻轻环在我的腰间,或是将额头温顺地靠在我肩头。她就那样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任由我紧紧拥抱,如同一段失去温度的月光,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却隔绝了所有回馈。

      我的心,便在这片沉默与冰冷里,一点一点,沉向不见底的寒渊。

      “清寒?”我稍稍放松了力道,低下头,试图看清她的眼睛。亭外的宫灯光晕透过稀疏的竹帘,在她脸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她眼帘低垂,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颤抖的阴影,遮蔽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唯有那失了血色的唇,抿成一条淡而倔强的直线。

      “皇上龙体初愈,夜露寒重,不宜久留风口。”她终于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像一潭凝冻的死水,听不出任何起伏。与此同时,她肩背微微使力,试图不着痕迹地从我怀抱的桎梏中脱离。

      我手臂反而收紧,不肯让那缕微凉的月光就此溜走。“怎么了?”我追问,声音里那点竭力维持的平稳,已隐约透出裂缝,“告诉朕,清寒。” 不安如同藤蔓,沿着脊背悄然攀升,缠绕收紧。

      她静默了更长的一瞬。晚风穿过亭柱,拂动她几缕未绾起的发丝,扫过我的下颌,微痒,却更凉。“皇上,”她再次启唇,字句清晰,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当以龙体为重。”

      我抬起右手,指腹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想要触碰她冰凉的面颊。指尖在离那细腻肌肤仅剩毫厘之处,倏然停顿。灯下,她的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瓷白,我能看见颊边极细微的、孩童般柔软的绒毛,却丝毫感受不到记忆里应有的、哪怕一丝微弱的冷意。
      “朕醒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梦魇残留的沙哑,“第一个念头便是见你。方才的梦里……”话语再次哽住,喉头上下滚动,那铺天盖地的猩红与冰冷猝然倒卷,几乎令我窒息,“梦里情形很不好,朕……很是心慌。”

      她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濒死的蝶翼。终于,她缓缓抬起眼眸,向我望来。

      就是这一眼。

      曾经映着笑影、爱意丝丝缠绕眼中人的眸子,此刻像两口被遗忘了千年的深潭,幽黑,沉静,望不见底。那里面翻涌着的,是我全然陌生的、复杂难辨的东西,深重的疲色沉淀在眼底,一抹深切的哀凉漫过瞳仁,甚至……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一闪而逝,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梦,总是反的,皇上。”她轻轻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深处艰难挖掘而出,带着涩意,“臣妾无恙。皇上万金之躯,方是社稷所系,切莫再为虚幻梦境劳神。”

      清寒……她似乎不同了。

      我凝视着她,试图从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容上,搜寻出一丝往昔的痕迹。是眉眼间的倦色更深了?是唇角那抹弧度消失了?还是周身笼罩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奇怪?

      或许,只是我昏睡三日,神思尚且恍惚。又或许,是此刻她身上传来的、那不似往日那般浸入骨髓的冰冷,让我一时产生了错觉。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宫灯的光,将我们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亭地面上,沉默地交织,又沉默地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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