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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看着 ...

  •   看着殿下大臣高呼万岁,我心里却升起一丝异样。

      已好几日未见上官渡了。按他的性子,我若醒来,他早该候在一旁念叨“陛下私访哪次不带伤回来”。

      洪钱也很奇怪。

      前日我看折子时,他忽然跪在殿中,欲言又止,最后只起身说:“御臣许是昨夜没歇息好。”

      昨日在宜和殿廊下,他又莫名开口:“皇上,御臣……”我示意他说下去,他却摇头道:“皇上定要安康。”
      我只得回:“朕安康。洪钱,你也要安康。”

      清寒更是反常。
      她从不弹筝,昨日竟在亭中奏《渔女曲》。我走近问:“清寒,何时学的?”
      曲调骤乱,又复平稳。她抬眼含笑:“臣妾新学的。陛下可喜?”

      “陛下?陛下?”殿下的呼唤将我拉回。

      我抬眼:“讲。”

      “自去岁冬至,西域诸州大雪损畜,春蝗毁稼。今有急报:一曰匪裂如蜂——沙州至伊州商路,月遭劫掠二十七起,戍卒缉捕反遭戕害;二曰疫蔓如瘟——鄯善、且末二城,十室九病,死者弃于道,生者鬻子而食;三曰民心如沸——敦煌有老妪悬帛城门,书‘宁为匪中鬼,不作课税人’。”

      我蹙眉:“为何去岁冬的事,如今才报?”

      兵部尚书沈墨急跪:“臣失察,请陛下治罪。”他喉结滚动,“去岁雪灾,地方只报‘寻常’;今春蝗患,节度使称‘已自处置’。臣等远在京师,实受蒙蔽……直至驿道被匪所断,流民逃至玉门关,才知西域已至易子而食之境。”

      我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沈卿以为该如何?”

      沈墨昂首:“此非天灾,实乃人祸积弊!臣请旨赴西域,彻查瞒报。若五月内匪患不平、灾民不赈、瘟疫不治,臣提头来见!”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天灾?你说得轻巧。匪平了,灾赈了,瘟治了——然后呢?百姓的心病,谁去医?”我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沉了下去,“朕问诸位爱卿,这心病,谁能治?”

      殿中寂然。我伸手扶起沈墨,他鬓发已斑,脊梁却挺得笔直。

      “沈卿忠心,朕知道。”我缓步踱回御阶前,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可你也说了,这是积弊。积弊如痼疾,猛药救急,不除根,终会复发。”

      方才我提“心病”时,似有人震动。

      一个名字无端浮上舌尖——安佳宁。可此刻满殿朱紫,并无那袭青袍。

      是了,六品修撰,非朔望大朝不得入殿。今日并非朔望。

      那点星火般的念想黯了黯,旋即被更深的疑虑淹没。不在,是不该在,还是……?

      “安佳宁何在?”我开口。

      殿中静得可怕。片刻,吏部尚书出列:“陛下,安修撰今日……无朝参例。”

      “传她。”

      “陛下,”沈墨抬眼,忧色深重,“安修撰位卑,且不涉西域事务……”

      “沈卿,”我打断他,仍望着殿门,“你熟读史册,当知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位阶?那东西能医心么?”我顿了顿,声线微凉,“还是说,这朝堂之上,朕连见个六品修撰,也见不得了?”

      满殿死寂。沈墨面色一白,垂首不语。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脚步声。一道青袍身影随侍卫匆匆入内,伏地拜下:“臣,安佳宁,奉诏觐见。陛下万岁。”

      她来了。那身旧青袍在朱紫丛中,突兀又顺眼。

      “平身。”

      她起身垂手,肩线紧绷。

      “安佳宁,”我语气稍缓,“朕记得,春闱前你只是扬州一个寻常书生。”

      她肩头轻颤,仍低着眼:“……是。”

      “一个最知百姓疾苦的臣子。”我目光掠过群臣各异的神色,“朕也记得,曾命你出使程国。”

      我看向沈墨,又看向跪着的她,声音沉肃:“安卿可愿随朕,去治西域百姓的心病?”

      安佳宁猛然抬头,眼中火光骤亮:“臣万死不辞!”

      不顾殿中隐隐的骚动,我抬手压下议论,缓缓道:“百姓的心病,需用心药医。这药不在奏章里,不在朝堂上——在河西的风沙里,在敦煌的城门前,在易子而食的母亲泪中。”

      沈墨眉头紧锁:“陛下!西域险地,万乘之躯……”

      我走近他,声若耳语:“沈卿,朕留在此处,耳目或许已盲。朕必须亲眼去看看,西域的乱。”

      沈墨瞳孔一缩,骇然之后,化为决然。

      我退后半步,朗声道:“沈卿,朕命你为钦差大臣,总领西域平乱赈灾事,准你临机专断。三日后你以巡查河工为名离京,暗赴河西。两月内,给朕彻查瞒报、整肃吏治、打通商路、备妥赈济——把台子搭稳,把刀磨利。朕,随后便到。”

      “臣领旨!”沈墨重重叩首。

      我背过身,望向御座上盘踞的金龙。

      “安佳宁。”

      “臣在。”

      “朕擢你为五品钦差随行御史,即日随沈卿赴西域。”我负手而立,“朕要你走到百姓中去,看沈卿如何平匪、赈灾、治疫,更要你看清——匪从何来?灾为何深?疫何以蔓?你需记下所见所闻,所听所泣,所问所冤。待朕抵达时,给朕一份治心病的方子,一份让敦煌城门不再悬帛的方子。你可能做到?”

      她伏地叩首,声颤而铮然:“臣纵肝脑涂地,必为陛下、为西域百姓,寻得此方!”

      “好。”我最后环视殿中群臣,每一张脸都在光影里明暗不定,“朕离京期间,政务由丞相协同六部依例处置。诸位各安其职,替朕稳住这朝堂,这天下。”

      我停顿片刻,一字字道:

      “至于朕的行踪,今日殿中语——若有一字外泄……”

      余音散入寂静。骤冷的空气里,无声的寒意蔓延开来。

      “退朝。”

      我转身,不再回顾,一步步走向御座后那重重垂帘的深处。

      风似从西域遥卷而来,挟着沙尘的气味,与一缕若有还无的血腥。

      帘幔落下,隔开朝堂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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