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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朕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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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允了。”
话音落下,却见她并未谢恩,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 弯了弯,重新执起那支紫毫,在方才画就的墨兰旁,极轻极快地勾勒起来。不过寥寥数笔,一双相依相傍的鸳鸯便跃然纸上,羽翼鲜活,神态宛然,在这清冷的花鸟画轴上,平添了一段旖旎春情。
我望着那对鸳鸯,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谁与我终成眷属?这九重宫阙之内,真心能有几分,算计又有几何?
“陛下?”周鸢的轻唤将我惊回。她不知何时已靠近,身上淡淡的兰麝香气飘来。“更深露重,还请陛下保重龙体,早些安歇吧。让妾…伺候您。”她声音渐低,最后几字几不可闻,眼波流转间,是宫中妃嫔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柔媚与期盼。
她伸手过来,纤纤玉指搭上我衣领的金丝盘扣。那温热的触感让我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我向后撤了半步。
“朕觉着,”我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朕与你,还未到…这一步。”
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她脸上光影微晃。她指尖停顿在半空,只一瞬,便极自然地收回去,抬手将一缕滑落的青丝轻轻拢到耳后,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眉眼弯弯,瞧不出半分不悦。
“是妾心急了。”她福了福身,“妾,都听陛下的。”
我点点头,不再看她,转身执起案上温着的钧窑茶壶,为自己斟了半盏。茶水微烫,白汽袅袅。我用指尖沿着光滑的杯口,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划着圈,直到听见她裙裾窸窣、退出殿外的声音,那口憋在胸口的闷气,才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出来。
躲得过今夜,又如何?这宫墙深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我是网中央的龙,也是网中挣扎的囚徒。一世还那样长。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安坐。我像逃也似的,悄悄潜出寝殿,踏着冰凉的月色,向上官渡当值的偏殿跑去。
“笃…笃笃。”极轻的叩门声。
门扉拉开一线,上官渡警惕的目光扫出,看清是我,骤然一惊,急忙大开房门将我拽了进去,又迅速合拢。
“陛下!您这是…”他显然刚从值上下来,连侍卫的软甲都未卸,额角还带着夜巡的薄汗。“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莫慌,”我压下心头烦乱,低声道,“借朕一套你的常服。”
他愣了一瞬,却不问缘由,立刻转身,从靠墙的榆木柜底层翻出一套半新的玄色禁卫常服,双手递上。布料是普通的棉麻,带着皂角和阳光干净的味道,与龙袍上沉郁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我走到屏风后褪下明黄的龙袍,换上这身利落的黑衣。铜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仿佛也卸下了千斤重担,变得轻快起来。我试着将手背到身后——一个寻常禁卫的习惯姿势,看着铜镜中人竟有几分陌生,又有几分…自在。
“陛下,可需臣随行?”屏风外,上官渡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担忧。
“不必。”我掀帘而出,拍了拍他的肩,“今夜你什么都没看见,早些歇着。”
踏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清润的气息。我走在御花园蜿蜒的石子小径上,月光将影子拉得细长。靴尖碰到一块松动的卵石,轻轻一踢,它便咕噜噜滚到一旁的草丛里去了。这路,是该让内务府修一修了,我想着,思绪却飘得更远。
穿过月洞门,远远望见观鱼亭中,一点朦胧的身影。走近些,是个穿着浅碧宫装的女子,正倚着栏杆,向池中抛撒鱼食。她极为专注,连我的脚步声都未察觉。我悄声匿在几步外的花荫下。
夜风送来她极低的呢喃,碎碎的,带着点苦恼:“…清蒸…刺多…红烧呢?费油…煎炸…火候难掌…炖汤…倒是鲜美,可哪儿弄小炉子去…”
我险些笑出声来,这深宫之中,竟有人对着一池锦鲤琢磨如何烹之入腹?不由又往前凑了半步,想听个真切。
她恰好在此刻喂完了最后一把鱼食,拍着手转身。
“啊——!”
视线相对的瞬间,她瞳孔骤缩,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脚下被栏杆一绊,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小心!”我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回拽。许是情急力道失控,她非但没站稳,反而被我拉得直撞进怀里。我脚下一滑,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冰凉的青石地上,疼得眼前发黑,怀里还紧紧箍着个温软的人体。
混乱中,只闻得她急促的呼吸和散乱的发丝间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皂角清香。我缓了口气,手臂还被压着,无奈道:“姑娘,能否…先起身?”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如梦初醒,慌乱地撑着想爬起来,手忙脚乱间,她的发簪勾住了我的衣襟,扯得我头皮一紧。
待两人终于狼狈地分开站定,她才怯怯抬头。月光如水,清晰地照亮了她的面容——眉眼清澈,颊边还沾着一点方才惊吓未褪的红晕。
淮虞?!
她怎会在此?又为何作宫女打扮。
“是你?”我们异口同声。
她眼中的惊诧慢慢转为更深的疑惑,目光下意识扫过我身上的黑衣。
“何人在此?!”远处传来侍卫的厉喝,伴随着迅速靠近的脚步声和灯笼晃动的光影。
糟糕!我暗叫不好。电光石火间,我来不及解释。在她再次惊呼之前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指了指假山方向,眼神示意她噤声。她瞪大了眼,却很快明白了处境,点了点头。
我拉着她,猫腰疾行,躲进一处嶙峋假山的狭窄缝隙里。空间逼仄,我们几乎紧靠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还有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分不清是谁的。外面,侍卫的脚步声杂沓,灯笼的光晕几次扫过我们藏身的洞口。
“仔细搜!”
“回队长,这边没有。”
“许是野猫罢,或是听错了?”侍卫的交谈声近在咫尺。
我屏住呼吸,感觉到身旁的淮虞也在微微发抖。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
我小心探出头,四下无人,只有虫鸣唧唧。这才松开她,低声道:“出来吧,没事了。”
她从缝隙中挪出,理了理凌乱的衣裙和发髻,再次抬头看我时,眼神复杂,有惊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公子怎会在此?还这身打扮…”她迟疑着问。
我心中急转,不能暴露身份。“我…我是宫中禁卫,姓上官。”我借用上官渡的姓氏,勉强找了个理由,“今夜…睡不着想出来走走。惊扰姑娘了。倒是姑娘你,为何深夜在此?”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了下去:“奴婢淮虞,是新入宫的宫女…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让上官侍卫见笑了。”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略带苦涩的弧度,“方才…让侍卫大哥见笑了,对着那些鱼儿胡思乱想。”
“可是饿了?”我脱口而出。
她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今日…忙过了头,晚膳没赶上。”
夜色已深,御膳房早已落锁。我想了想,低声道:“跟我来。”
我带着她,熟门熟路地绕到御膳房后侧一处僻静的窗下。这里是专倒清水的地方,窗户插销有些松。我稍用力一托,窗棂便悄无声息地抬起。我翻身而入,借着窗外月光,在灶台边的食盒里摸到几块剩下的枣泥山药糕,用油纸匆匆包好,又翻窗出来。
她等在墙根的阴影里,见我出来,眼睛微微一亮。
我们在不远处寻了处光滑的石凳坐下。她解开油纸,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仪态依旧文雅,但速度却不慢,显然是饿得狠了。月光洒在她侧脸上,鼻梁挺秀,嘴唇因糕点而泛起润泽的光。吃着吃着,一点碎屑沾在了她的唇角。
我自己都未及思考,手已伸了过去,用指腹轻轻将那点碎屑拂去。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她猛地抬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小小的、失措的我。我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却挥之不去,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石凳边有秋虫在低鸣,夜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这沉默比方才被侍卫搜寻时更难熬。
“淮姑娘…”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终究还是问了出来,“那日…在城西庙会,见姑娘在柳树下等了许久…是在等什么人吗?”
她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
“是。”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是…很重要的人?”我明知故问。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宫墙的轮廓,目光有些空茫。“他…是衙门里的一位差役大哥。我们…本是说好的。”她语速很慢,像在艰难地捡拾碎片,“后来家父让我去参选秀女。参选秀女未成,家父又欲将我许给旁人。我不愿,便自请入宫为婢。宫女…虽也身不由己,但好歹…十年期满,或许还有出宫之日。总好过…盲婚哑嫁,误人误己。”她说着,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心中五味杂陈,那户衙役并非良善。可她此刻眼中的执拗与微光,让我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喉间。最终,我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如同一个普通朋友给予的、笨拙的安慰。
又默默坐了片刻,夜露渐重。我站起身:“夜深了,我送姑娘回去?”
她摇摇头,也起身,福了一礼:“不敢再劳烦上官侍卫。奴婢认得路。今夜…多谢侍卫大哥的糕点。”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句,“也多谢…侍卫大哥没有揭穿……我方才的…失仪之举。”
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尽头。
回到寝殿,我毫无睡意。龙涎香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却让我觉得有些窒闷。
“洪钱。”我低声唤道。
值守在外间的洪钱立刻躬身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去查个人。”我走到书案后,提起笔,却又放下,“京城衙门里,一个姓户的衙役。给朕盯仔细了,他平日行止如何,交往些什么人,事无巨细,报与朕知。”
洪钱眼神微动,却不多问半句,只深深躬身:“奴明白。必寻可靠之人,办得妥帖。”
“去吧。”
殿内重归寂静。我躺在宽大冰冷的龙榻上,锦帐绣着繁复的龙纹,在黑暗里影影绰绰。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混合着皂角与淡淡糕点甜香的气息。
为什么?
我闭上限,叩问自己。
为什么独独对她,如此牵挂,如此…放不下?
是为她那日庙前给的银两?是为她谈及心上人时眼中的微光与苦涩?还是为这深宫之中,难得一见的不加掩饰的鲜活与真实?
我说不清。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沉最暗的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