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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李夙娴 ...

  •   李夙娴正与顾清寒在亭中对弈,我从书房过来,怀中抱着个锦盒。

      殿内,上官渡还摇头晃脑地吟诵:“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我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案头那方锦盒上。

      “这是臣在外头寻得的昆山玉,可花了一整年俸禄。”上官渡说着,伸手便去拿锦盒。

      我抚着盒中温润的玉料,眉头不自觉地微皱,另一只手向腰间探去——却触了个空。

      腰间玉佩早已不在了。

      但那触感是相似的,都是和田玉独有的温凉。

      “朕要了。”我收回手,指尖仍轻贴着玉身,“三百两,去朕私库支取。洪钱,记下。”

      上官渡顿时苦了脸:“陛下,这玉是臣千辛万苦才寻来的……要不,您赏臣三日休沐?”

      我未应声,只摆了摆手。他悻悻退下,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亏了亏了”。

      行至御花园,远远便见顾清寒与李夙娴坐在亭中。棋子落枰,声音清脆,宛如雨滴敲在玉阶上。

      顾清寒执白,正撑着额角凝神思索。李夙娴执黑,见我过来,目光在我怀中锦盒上一掠,含笑落子:“崇义帝怎么来了?”

      “顺路看看皇后。”我在洪钱搬来的软垫上坐下,将锦盒递给他,目光转向棋盘。

      白子被困在右上角,岌岌可危。顾清寒方才一子落下,竟在绝境中挣出一线生机——仿佛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浮木。

      李夙娴却未乘胜追击,反将黑子点在棋盘中央,另辟战场。

      顾清寒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视线仍凝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上。亭外池中锦鲤跃起,水花在日光下碎成金箔。

      这局棋,怕是要许久才能分晓。

      我起身,对顾清寒道:“朕先回殿批折子。待皇后下完棋,便在殿内好好用膳,好生歇息。”

      她颔首,我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转身离了亭子。

      走出几步,仍能感到她的目光轻轻落在背上。李夙娴的笑语随风飘来:“少年夫妻,果真是恩爱难掩。”

      顾清寒落子的声音很轻,伴着她低低的呢喃,散在风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回宫路上,我在辇中轻抚着锦盒中的玉。

      “洪钱。”

      “奴才在。”

      “去玉作,寻个最好的匠人来。”

      “是。”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色短褐的男子跪在殿中,身形微颤:“草民唐诗词,叩见皇上。”

      “平身。”我走到他面前,“朕有块玉,想请你指点。”

      唐诗词仍躬着身:“陛下尽管吩咐。不知要雕什么样式?草民定当尽心……”

      “朕要亲手雕。”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陛下,这玉雕之术最是磨人,寻常学徒没个三五年难窥门道。陛下万金之躯,实在……”

      “朕知道。”我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锦盒边缘,“正因其磨人,才要亲手做。你只告诉朕,第一步该做什么。”

      洪钱在一旁急得使眼色,唐诗词深吸口气,终于抬起头。那是张被炉火熏出风霜的脸,眼神却清亮如洗。

      “回陛下,既是亲手治玉……第一步,便是‘相玉’。”

      “相玉?”

      “是。玉有皮色,有纹理,有暗绺,有它自己的脾气。需对着光反复端详,看清内里的脉络,读懂它想成什么模样。”他说到此处,话便顺畅起来,“之后是‘设形’,用水润湿玉料,墨线勾出大样。再是‘治琢’,用铊具凿去多余玉料,粗现轮廓。接着‘细雕’,方寸之间,全凭心眼合一。最后‘抛光’,以软物反复打磨,直到宝光内蕴,温润生辉。”

      我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锦盒中那块未经雕琢的昆山玉上。它静卧在明黄绸缎间,色泽如凝冻的月光,内里几缕青痕,恰似远山淡影。

      “那便从‘相玉’开始。”我将玉握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激得心头一颤,“你在旁指点,朕来做。洪钱,去玉作将所需器具取来,就摆在那扇长窗前。”

      长案铺了软毡,大小铊具、钻杆、解玉砂、瓷钵、笔墨一一摆开。琉璃灯点得明亮,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染透宫墙。

      我褪下外袍广袖,用丝绦将袖口束起,在案前坐下。唐诗词净了手,恭敬立在侧,教我如何执玉,如何就着天光与灯光缓缓转动。

      “陛下请看,这缕青痕从此处生发,向内蜿蜒。若顺其势,可作云气,或为山岚。”他虚指着,不敢触碰玉身。

      我依言转动玉石。起初只觉是一团温润的白,看得久了,那青痕仿佛活了过来,在莹白中静静流淌。忽然想起顾清寒的眼睛——沉静时,也是这样,清澈底下蕴着看不分明的、动人的幽微。

      “朕看见了。”我接过笔,蘸了极淡的墨,悬在玉料上方。

      这一笔下去,便定了乾坤。

      如同朱笔御批,落笔便是山河震动。

      笔尖终于落下。线条顺着青痕的走向,舒展如远山侧影,又似被风拂过的水波。没有龙凤,没有繁复花纹,只有静默的山川流水。

      唐诗词屏息看着,眼中渐露出惊异。他或许未料到,帝王笔下与眼里,竟有这般写意与情深。

      墨线干透,换上铊具。唐诗词调整了铊机速度,示范手法与力道。铁铊触玉的瞬间,低沉的“沙沙”声响起,玉屑如尘如雾,在斜照进窗的夕光中飞扬。

      我凝神,依着墨线小心推进。手腕稳如磐石,心神却全凝在这方寸之间。这感觉陌生极了——不同于批阅奏章时的权衡,不同于朝会时的俯仰。这是将全部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倾注于一点。

      额角渗出薄汗,洪钱想上前擦拭,我微微摇头。

      沙沙声里,时间悄然流逝。更鼓隐约传来,夕辉由金转绛,终沉入墨蓝。洪钱又点亮几盏灯烛。

      待放下工具时,玉佩已脱去粗坯,显出流畅的山峦水波之形。青痕果真化入“山峦”之中,成了最自然的纹路。

      指尖被工具硌出淡红,有些僵,心里却是一片空明后的柔软。

      “陛下天资过人。”唐诗词由衷道,“这第一日的‘治琢’,已远胜寻常学徒数月之功。”

      我望着那初具雏形的玉,心中并无多少成就之感,只想快些,再快些,让它温润成型,能妥帖地佩在她腰间。

      “今日便到此。”我起身,目光仍流连在玉上,“明日早朝后,朕再来。唐卿也去歇着吧,洪钱,好生安置。”

      “谢陛下。”

      走出偏殿,夜风微凉。我下意识又抚向腰间——依旧空空。

      但心底,却仿佛已被另一块玉的温润填满了。

      抬首望向皇后宫室的方向,灯火阑珊,棋局应早已终了。她或许在灯下展卷,或许已准备安歇。

      我未乘辇,只带着洪钱,沿静谧的宫道慢慢走去。身后长窗内,那方未成的玉佩在烛火下,流转着静谧而莹润的微光,像一句未说完的话,静待圆满。

      到殿门时,殿内只留了几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朦,将殿宇的轮廓都融在温柔的暗影里。顾清寒果然已经在殿内了,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清清亮亮地落在我身上。

      “陛下回来了。”她放下书卷,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又带了几分下棋后的松弛。

      “嗯。”我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指尖微凉,带着夜露的清润。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棋下完了?谁赢了?”

      顾清寒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让她的眉眼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算是平手吧,九公主棋力深厚,又不拘常法,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好作和。”

      “她的棋。”我也笑,“看似横冲直撞,实则步步为营。不过也好,宫内甚少消遣处她陪你解闷,朕也放心。”

      说话间,我并未松开她的手,反而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她似乎察觉了我的走神,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并未抽回。

      “陛下今日……似乎格外疲累?”她看着我,目光里含着细密的关切,“听闻,陛下召了玉作的匠人,在偏殿待了许久。”

      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你都知道了?”

      “洪钱怕陛下太过操劳,悄悄让人来回过话。”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说是……陛下要亲手雕玉。”

      “是,”我并不隐瞒,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那点凉意渐渐被我的体温焐热,“得了块不错的昆山玉,想自己做点东西。”

      她没有问我要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我,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微光流转,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更深切的触动。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我的眼角。

      “陛下这里,”她的声音几不可闻,“沾了玉屑。”

      我一怔,随即失笑。想必是治琢时俯身靠近,细小的粉尘不经意沾上的。她却看在了眼里。

      “无妨。”我握住她欲收回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不是什么要紧的,洗把脸就好。”

      她却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前倾,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素白的帕子,用帕角轻轻在我眼角擦拭。距离骤然拉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混合了书卷墨香与淡淡暗香。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好了。”她撤开些许,仔细看了看,将帕子收回袖中。那帕子上果然沾了极细微的一点莹白粉末。

      “多谢。”我喉间有些发紧,声音也低了几分。她没应声,只是重新靠回软榻,目光却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朕……”我忽然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想告诉她那玉正在变成什么模样,想告诉她每一笔刻痕里的心思,想告诉她指尖被工具磨出的红痕,想告诉她沙沙的琢玉声里,心里想的全是她。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说。她或许都懂。

      最终,我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她转回头来看我,眸光在烛影里温柔得不可思议。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回握了我的手,然后点了点头。

      “嗯。”她应道,声音像落在玉上的月光,“臣妾等着。”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奏章,没有朝议,只有一块温润的玉,在掌心渐渐生出山峦与流水的形状。而她的身影,就站在那山水之间,在站那亭中衣袂飘飘,回眸时,眼中是与其它全然不同的、只映着我的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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