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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我看着 ...

  •   我看着许卿在殿下将文书奉上,洪钱接过,转呈至我面前。我皱眉展开,目光扫过那工整却沉重的字句:

      “程帝谨致书天朝:孤闻陛下新登大宝,愿以爱女九公主奉于陛下,永为藩辅。若蒙允准,当岁贡战马千匹、铁万斤,惟愿罢边陲之烽燧,开互市之利。”

      礼尚往来……原来李隆卿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将文书轻轻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许卿:“此事容后再议。朕今日先修书一封与程帝,劳卿转交。使团既已来京,便多住几日,领略一番天朝风物。”

      许卿领命退下。我提笔,洪钱在一旁铺开洒金宣纸。墨迹淋漓而下:

      “名花当植于故土,远移则憔悴;宝剑当配于烈士,轻授则僭越。

      尔国淑女,生长北地,习其风霜。朕之宫阙,深在九重,恐非所宜。

      两不相安,何如两全。”

      写罢,我将信折好递与洪钱。“朕乏了,殿内不留人。”

      宫人悄声退去,洪钱轻轻合上殿门。

      偌大的殿堂终于空寂下来,我长舒一口气,起身踱至阶前,拂衣坐下,以手撑额。

      铜漏点滴,烛影摇红。不过片刻,殿外传来洪钱低低的声音:“皇上,鸢贤妃求见。”

      “宣。”

      我揉了揉眉心,抬眼见周鸢走进来。她依旧是一身淡青宫装,步摇轻颤,却未行礼。

      “臣妾见过顾皇后了,皇上。”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静水。

      “贤妃有何事?”我沉声问。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她像在自语,又像在陈述。

      我不明其意,只皱眉等她继续。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我,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臣妾请入太庙清修,望皇上成全。”

      我的指尖在龙纹扶手上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轻颤的步摇,那上面坠着的琉璃珠子晃出一小片泠泠的光。

      “准。”我听见自己说,“明日朕便让钦天监择吉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但需以‘为先帝祈福’之名。”

      我从案头取过空白诏书,又补上一句:“贤妃之位仍为你保留,你父亲的官职,朕亦不会动。”

      “皇上从未将臣妾当作后宫之人,也未曾临幸于臣妾。”周鸢忽然笑了,那笑意又薄又脆,像冰面上骤然裂开的纹路,“臣妾要这虚名何用?”

      她朝前走了一步,嘴唇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皇上既已迎回心爱的皇后,这后宫有她一人便够了。臣妾不过是一枚用来拉拢大臣的棋子,不是吗?”

      殿内沉寂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双映着烛火、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她初入宫那日——也是这样的眼神,清澈里带着怯生生的期盼,如今那期盼熄了,只剩下一捧冷烬。

      “你不是棋子。”我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低哑,“只是这宫里,有很多事由不得人,亦由不得己。”

      她怔了怔,眼中的锐利像被水浸过,一点点软了下去,化成一片模糊的泪光。她低下头,许久才极轻地说:

      “……臣妾明白了。”

      “明白便好。”我移开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三日后是吉日,朕会让人送你入太庙。一应供奉仍按妃位,不会短了你半分。”

      她不再说话,只深深一礼,转身退出大殿。那身影瘦削,步摇静静垂着,再未晃动一下。

      殿门重新合上。

      我独自坐在阶前,忽然觉得这九重宫阙,原来比任何地方都容易叫人觉得冷。

      “洪钱,皇后现下在何处?”

      洪钱应声推门:“回皇上,顾皇后现在御花园逛着呢。”

      “摆驾。”

      我远远看见一排宫女在亭外远处候着,亭内垂着厚厚的锦帘。

      “皇后让你们在这候着?”

      “回禀皇上,皇后在亭内休息。”宫女们跪地回禀。

      “都退下罢。”

      我掀开帘子一角,顾清寒正侧卧在铺了绒毯的美人靠上,似乎睡着了。我放轻脚步靠近,蹲下身,细细端详她的睡颜,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她散落在颊边的青丝。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朦胧的视线对上我的,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丝柔软的慵懒。

      “皇上怎么来了?”

      “想见你。”我的拇指抚过她温润的脸颊,“就来了。”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像春日湖面化开的第一缕涟漪。手却轻轻环上我的脖颈,指尖微凉,带着初雪般的清冽。这个吻来得自然,起初只是唇瓣轻柔的触碰,带着久别重逢般的温存与试探。而后渐渐加深,她仰起头回应着我,青丝从我指间滑落,白玉簪松脱,掉在厚厚的绒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分开时,她的呼吸有些乱,脸颊染了薄红,在透过帘隙的微光下格外动人。她没有退开,额头抵着我的肩,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轻喘:

      “皇上,让鸢贤妃留下来罢。”

      我微微一怔,抬起她的脸:“为何突然提她?”

      顾清寒坐直身子,眼中情欲未散的迷蒙被清明取代:“她父亲是长冶知州,官职虽不算极高,却是实权在握的地方大员,在清流中颇有声名。若此时让她以‘为先帝祈福’之名入太庙,在外人看来,与幽禁何异?”

      她顿了顿,见我蹙眉,继续道:“长冶地处漕运咽喉,周大人治下严谨,是皇上日后推行新政可倚重之人。若因后宫之事寒了他的心,或让朝中那些本就对臣妾归来心存疑虑的老臣借题发挥,说皇上……说臣妾善妒,不能容人,岂非因小失大?”

      “朕不怕他们议论。”我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她光滑的下颌。

      “可臣妾怕。”她握住我的手,目光澄澈而坚定,“怕这议论损伤皇上英明,怕这非议成为攻讦皇上的利刃。皇上初登大宝,正是需要朝野归心之时。一个‘苛待妃嫔、纵容皇后’的名声,皇上背不起,臣妾……更背不起。”

      我看着她,心中那点因周鸢而起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总是想得这般深,这般远。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留她在宫里,但不以寻常妃嫔待之。”顾清寒显然已思虑周全,语速平稳,“晋位份不宜过高,以免引人侧目,但可赐予实惠。贤妃之位可不动,或晋为从一品的妃位,以示恩荣。关键不在位号,而在实处。”

      “何为实处?”

      “她既好静,喜读诗书,可许她协理……不,是掌管宫内书局、典籍、书画收藏一类清贵事务。既全了她体面,给了她实权,又让她远离后宫纷争,得一处清净天地。皇上可明旨褒奖其‘性喜静、好书卷’,特予此任,以彰其才德。对外,这是皇上知人善任,看重贤妃才学;对内,她得了想要的清静,周家得了颜面,前朝也无可指摘。至于侍寝……”顾清寒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皇上既无此心,便不必勉强。她若自己请辞,皇上顺水推舟即可。时间久了,众人自然明白。”

      “那她今日所求……”

      “今日她心灰意冷,所求无非解脱。皇上若真准她入太庙,才是绝了她的路,也绝了周家的望。”顾清寒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给她一个有名有实的体面去处,让她在后宫有一席安稳之地,可做自己喜爱之事,或许……比那清冷的太庙,更能让她心安。皇上方才不也说,这宫里,很多事由不得人么?那便在这‘由不得’里,为她争一分‘由得’。”

      我久久凝视着她,心中浪潮翻涌。她不仅看到了周鸢的绝望,看到了前朝的暗涌,还在这看似无解的局中,劈开了一条能让各方暂且安稳的路。这份冷静、周全与……仁慈,出乎我的意料。

      “你为她思虑至此,就不怕……”我话未说完。

      “怕她分宠?还是怕皇上日久生情?”顾清寒竟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豁达,也有一丝笃定,“臣妾信皇上,也信自己。况且,困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宫墙,是人心。若人心不在,强留何益?若人心在,又岂是他人能分走的?”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殿内最后一丝滞闷。

      我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嗅着那淡淡的馨香。“就依你所言。朕明日便召周鸢,将新的安排告诉她。至于周家那边……”

      “周大人是聪明人,皇上稍加安抚,陈明利害,他会懂的。一个在宫中掌管文墨、受皇上礼遇的女儿,远比一个在太庙青灯古佛的女儿,对家族更有裨益。”她在我怀中闷声道。

      “清寒,”我唤她,手臂收紧,“有时朕觉得,这深宫困住了你。可有时又觉得,是朕,离不开这样的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了我。亭外秋风掠过枯荷,发出飒飒轻响,帘内却暖意融融。

      良久,她才轻声说:“皇上,该回宫了。程国使团还在京中,回绝和亲的国书也需斟酌。周鸢之事,宜早不宜迟。”

      “嗯。”我松开她,帮她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捡起那支白玉簪,小心簪回她发间。“一起回去?”

      “臣妾……还想再坐片刻。”她目光投向帘外渐暗的天色,“皇上先回吧,国事要紧。”

      我知道她需要独处,平复心绪,也理清一些思绪。于是不再多言,只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起身掀帘而出。

      洪钱在不远处静候,见我出来,忙迎上前。

      “回宫。”我吩咐道,走了两步,又停下,“传朕口谕,明日巳时,召鸢贤妃到御书房见朕。”

      “是。”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掩在暮色与帘幔之后的小亭,顾清寒的身影静静坐着,仿佛一尊美丽的玉雕。

      有她在,这九重宫阙,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彻骨了。

      次日巳时,周鸢准时来到御书房。

      她似乎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昨日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淡漠。她依制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平身,赐座。”我放下朱笔,示意宫人退下。

      殿内只剩我与她二人。我将顾清寒的建议,稍作修饰,以我的名义道出。重点强调了“性喜静、好书卷,特予掌管宫内文墨典籍之职,以彰其才,且便清修”,并许诺她不必侍寝,可于所居宫苑旁设小书房,一应供奉如旧,周家恩荣不减。

      周鸢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我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帘。

      “皇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这真是皇上的主意,还是……皇后娘娘的提议?”

      我看着她,没有隐瞒:“是皇后的考量。但朕认为,甚妥。”

      周鸢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苦涩。“皇后娘娘……果然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既全了皇上的仁德,全了周家的颜面,也全了臣妾那点可怜的心气,还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她顿了顿,目光落向御案上那方沉重的玉玺,“臣妾,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谨遵圣意。”

      “周鸢,”我唤她的名字,语气放缓,“朕知你不愿困于此地。但请信朕,此非长久囚禁。待朝局更稳,朕会给你一个更自在的归宿。眼下,暂且如此,可好?”

      她终于看向我,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归于沉寂。“臣妾……有的选吗?”她轻轻问,却不需回答,起身,再次深深一礼,“臣妾领旨。若无他事,臣妾告退。”

      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我心中并无轻松之感,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顾清寒划下的这条路,或许是当下最平稳的路,但走在路上的人,心中的沟壑,却无人能填平。

      “洪钱。”

      “奴才在。”

      “拟旨。贤妃周氏,柔嘉维则,淑慎性成,贞静持躬,笃好诗书。今册为贵妃,赐号‘鸢’。掌宫内书局、典籍、书画古玩等一应文墨事宜。允于所居宫室设静思斋,潜心学问,为宫廷楷模。一应供奉,依妃位例行。”

      “是。皇上,这旨意何时宣?”

      “三日后。”我望向窗外,“连同赏赐周家的恩旨,一并发了。”

      “奴才明白。”

      旨意下达,前朝后宫果然波澜不惊。周知州上表谢恩,言辞恭谨。后宫议论了几日“鸢贵妃”这个特别的封号和那“掌文墨”的实权,也便渐渐平息。毕竟,一个不侍寝、只与书卷为伴的妃子,威胁不了任何人的地位。

      顾清寒开始以皇后身份,重新整顿宫务,举止端雅,处事公允,对“鸢贵妃”周鸢客气中带着适度的关怀,既不过分亲近显得虚伪,也不刻意疏远落人口实。她将界限划得清晰而自然。

      而我,则需集中精力,应对程帝李隆卿接下来的反应。那封婉拒和亲的国书已送出,但以李隆卿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罢休。边陲的烽燧,互市的利益,还有那被比作“不宜远移之名花”的九公主……一切,才刚刚开始。

      御花园一隅,顾清寒亲手移栽的几株绿梅已结了小小的花苞。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侧脸宁静。

      我走过去,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看什么?”

      “看它们什么时候开。”她转头对我笑了笑,“皇上说,名花当植于故土。可若故土风雨如晦,又当如何?”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那便为它遮风挡雨,等天晴。”

      她回握住我,目光望向宫墙之外,那片更辽阔却也更莫测的天地。

      “臣妾与皇上,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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