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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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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只要政务稍暇,我便屏退左右,独自留在偏殿那扇长窗前。朝服外罩上素色罩衣,袖口用丝绦束紧,俯身于那方逐渐成型的玉石之上。
唐诗词仍每日前来指点,但言语日渐稀少。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立在侧后方,看我执铊运刀,偶尔在我凝神于某处险要转折时,才极低声地提点一句:“陛下,此处可收三分力,顺纹而走,方显水意。”
沙沙的琢玉声成了白日里最常伴我的响动。那声音有种奇特的魔力,能滤去前朝的纷扰,将心神全数收束于眼前这方寸莹白之中。玉屑在透窗而入的天光里飞扬,细如尘,轻如烟,有时落了满案,便像是积了一层薄薄的、不会融化的雪。
手腕渐渐习惯了持续用力的酸胀,指尖的薄茧也厚了些。那块昆山玉在我手中一日日褪去粗砺,显露出越来越清晰的容貌。山峦的轮廓被细铊精心勾勒出层叠的脊线,那几缕天然的青痕,果真如云岚般缠绕山腰。流水则用更圆润的刀法徐徐推凿,于坚硬中磨出柔和的波痕。我刻得极慢,极细,仿佛不是在雕琢玉石,而是在时光的河流里,耐心打捞一个温润的倒影。
顾清寒从不过问进度,也几乎不来偏殿打扰。只是每日我去时,案头总有一盏温度刚好的清茶,或一碟精致的点心。有时是撒了糖霜的软糕,有时是几颗枣。茶盏底下,偶尔会压着一枚梅,或一片写着两句诗的浅色笺纸。没有落款,字迹是她的,清隽舒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有一日,我掀开茶盏,看见这样一句。
我捏着那枚书笺,对着长窗的光看了许久,直到墨迹在眼里微微晕开,化作她执笔书写时低垂的侧影。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这无声的懂得轻轻熨帖过,妥帖而温热。
我将书笺仔细收进随身携带的锦囊,那里已有了好几片类似的浅色。然后端起那盏犹带余温的茶,慢慢饮尽,茶水清冽,回甘甜香。
约莫过了几日,大的形制终于完成。剩下最耗心神的,是打磨抛光。
唐诗词搬来数个大小不一的木钵,里面盛着由粗到细的各类解玉砂。又取来柔韧的皮革、柔软的棉布,甚至几束特制的、去了硬芒的柔软草茎。
“陛下,至此急不得。”他神色肃然,“玉之温润宝光,全在这最后的水磨工夫里。需用最软的物,最柔的劲,一遍一遍,直到它从内里透出光来。”
我颔首,净了手,先取最粗的砂,混了清水,用皮革包裹的平头木砣,开始第一遍磨去治琢时留下的浅痕。这活计枯燥,需极大的耐心。手臂重复着单调的圆周运动,目光需时刻流连于玉面的每一寸,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在磨蚀下渐趋平整。
汗水滑落,有时滴在玉上,便迅速与砂水混在一处。洪钱几次想替换我,都被我无声拒绝。我想亲手做完。每一分磨去的粗砺,每一分生出的莹润,都需经由我的指尖,我的凝视,我的时间。
从日上三竿,到宫灯初上。粗砂换作中砂,中砂又换作细砂。木砣换作皮革,皮革又换作最细软的棉布。最后,是用那特制的柔草,蘸了最上等的、珍珠磨成的细粉,以掌心最柔嫩的部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抚过玉身的每一道弧线,每一处转折。
就在这近乎禅定般的重复中,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起初坚硬的、带着新凿痕迹的玉胚,渐渐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那些精心雕刻的山形水纹,不再是“刻”出来的,而像是从玉的内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光泽从最初的生涩,变得内敛,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或许是在某个黄昏,窗外暮色如金,殿内尚未点灯——当我用浸润了珍珠粉的柔草最后一次拂过“山巅”时,那玉,忽然从内里漾出了一层光。
不是刺目的亮,而是柔和的、仿佛月华沉淀其中般的莹莹润泽。光线流过山峦的脊线,顺着水波的纹路迤逦而下,那几缕青痕,此刻看去,真如暮霭笼罩远山,幽静而深邃。整块玉仿佛有了呼吸,有了温度,静静卧在我沾满珍珠粉的掌心,温润、通透,光华内蕴。
我怔住了,连呼吸都屏住。唐诗词不知何时已跪伏在地,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成了……陛下,这玉……宝光已生,灵韵内藏,是大成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缓缓转动着它。每一个角度,光泽都流淌变幻,山岚水气,宛若活了过来。指尖传来的,不再是石质的冰凉,而是一种贴肤的、沉稳的温暖。
是了,就是如此。
“洪钱,”我开口,才发现声音有些低哑,“打水来,朕要净手。”
用清水和皂荚,将手上每一丝玉粉、砂砾、珍珠末都洗净。再用最柔软的细棉布,将双手一点点拭干。然后,我才重新,用洁净的、微温的指尖,拈起那枚已然脱胎换骨的玉佩。
它在我的指间微微晃动,流泻着静谧而温存的光。
“陛下,”洪钱小心翼翼地问,“可要配络子?还是装入锦盒?”
我凝视着玉佩,片刻,摇了摇头。“取一根素绳来,不必繁复,结实即可。”
素色的丝绳很快取来。我亲手将绳子穿过玉佩顶端预留的细小孔洞,打了一个简洁牢固的结。然后,我将它握在掌心,合拢手指。玉石贴着手心,那温润的暖意,仿佛能透过皮肤,一丝丝渗进血脉里。
夜色已完全降临。我起身,对唐诗词道:“唐卿技艺高绝,指点尽心。赏银三十两,宫缎十匹,准你归家团聚一月。”
唐诗词叩首谢恩,声音哽咽:“能见美玉成器,更是得遇明主亲手雕琢,草民三生有幸!”
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握紧掌中之物,转身走向殿外。洪钱提灯在前方引路,昏黄的灯光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我没有回寝殿,也没有乘辇,只是沿着熟悉的宫道,一步步朝皇后宫中走去。夜风拂过面颊,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掌心的玉佩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不时碰触到指节,传来细微的、令人心安的微凉与温润。
远远的,已能看见皇后宫室窗户透出的、温暖的灯光。那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柔和的黄,像是在无边的静默里,为我标出唯一的归处。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殿门外的宫女内侍见到我,无声地行礼退开。我示意他们不必通传,自己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扉。
殿内暖意融融,烛光比往日似乎更明亮些。顾清寒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倚在榻上。她坐在临窗的梳妆台前,背对着门,一头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正执着一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铜镜中,映出她低垂的眉眼,似乎正想着什么心事,连我推门进来的声响都未立刻察觉。
我站在门边,静静看了她片刻。烛光将她单薄的中衣轮廓勾勒得柔和,披散的长发流淌着墨黑的光泽。这场景寻常至极,却让我心头那处自雕玉伊始便一直悬着、绷着的东西,倏然落地,化作一片宁和的平静。
我迈步走过去,脚步声放得极轻。直到我的影子,连同掌中那点温润的微光,一同投映在铜镜里,她才恍然惊觉,蓦然抬首。
铜镜中,她的眼眸对上了我的,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片清晰的、柔软的波澜。
“陛下……”她转过身,玉梳还握在手中,目光却已落在我脸上,又很快下移,落在我自然垂在身侧、微微握起的手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然后,在她清亮如水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摊开了手掌。
那枚玉佩静静躺在我掌心,山形水意,温润生光。几缕天然青痕化作的岚霭,在烛火下仿佛正随着光影缓缓浮动。素色的丝绳从指间垂下,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玉,呼吸似乎屏住了一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她抬起眼,望进我的眼睛深处。那目光里有惊异,有触动,有恍然,还有许多难以言喻的、柔软而明亮的东西,层层漾开,比玉佩的光泽更动人。
“这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给你的。”我低声说,拿起那枚玉佩。丝绳绕过她纤细的腕,又轻轻提起。她没有动,只是仰着脸,任由我将玉佩的绳结在她腰间中衣的系带上小心地穿过、系好。温润的玉身贴着她单薄的衣衫,垂落下来,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贴着她的身体。
我系得很慢,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腰侧的衣料,能感觉到衣料下肌肤传来的冷。系好了,我没有立刻退开,手指仍停留在那枚玉佩上,轻轻抚过上面已然熟稔于心的每一道纹路。
“朕亲手雕的。”我抬起头,看进她眼底,“山是昆仑,水是渭水。青痕化云霭,……” 我顿了一下,才将最后几个字,用很轻、却清晰的声音说完,“……是归处。”
顾清寒低下头,看着垂在腰间的玉佩。莹润的光泽映着她月白的中衣,也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玉身,仿佛那是极易碎的梦境。然后,她的指尖缓缓收拢,将玉佩连同下面的一小片衣料,轻轻握在了掌心。
她久久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我只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渐渐染上绯色的耳尖。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隐约的更鼓,能听见彼此交错的、轻轻的呼吸。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眼眸里似蒙着一层清润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着红,可嘴角却是向上弯起的,那笑容很浅,很静。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微的哑,却字字清晰,落入我耳中,也落进我心里,“很好看。”
她顿了顿,握住玉佩的手指收紧了些,仿佛要确认那份真实而温润的存在。
“臣妾,很喜欢。”
我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她的脸颊贴在我胸前朝服微凉的刺绣上,发间清淡的香气幽幽袭来。我的手环过她的腰,掌心正好覆在她握着玉佩的手上,将那玉,连同她的手,一起拢住。
谁也没有再说话。玉佩温润地贴在我们相叠的掌心之间,那温度仿佛能透过肌肤,缓缓流进血脉,直抵心口最深处。
长窗之外,夜正深,星河迢递。而这一方温暖的殿宇内,时光仿佛也浸染了玉的温润,流淌得格外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