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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直到回到述 ...

  •   直到回到述邱殿,顾清寒仍未与我言语,只默然随侍女去了偏殿。

      我推门入内,卸下脸上那层假面搁在案头,于主位坐下,指尖重重按压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垂眸陷入沉思。

      “崇义帝的模样,倒不似外头传的那般不堪入目。”

      屏风后的声音惊得我指尖一顿。

      我倏然起身,绕过那面云母底座的屏风。九公主李夙娴正闲坐其后,手中执着一卷书,此刻抬眼望来,神色平静无波。

      “你如何在此?”我压下心头惊疑,声音沉了三分,“为何无人通禀?”

      李夙娴将书册轻轻搁在一旁,目光仍停在我身上:“许是他们忘了罢。我本是想来问陛下几句话,现下看来……倒是不必了。”

      我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外头是如何说朕的?”

      “都说崇义帝身不足四尺五寸,獐头鼠目,形容猥琐。”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讥是嘲。

      “那依公主此刻亲眼所见呢?”

      她站起身,抬手虚虚比了比我发顶:“五尺三寸有余。”指尖并未触及,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她收回手,撑着下颌打量我,目光平静如深潭:“肤白,无须,眉浓,瞳色深如子夜……只是脸庞清减了些,眼下有倦色。”

      说罢,她重又执起书卷,指尖抚过页缘:“相面之术,我不敢妄言。只是觉得颇有意思——坊间将陛下传得如同阴司罗刹,可我眼中所见……”

      她顿了顿,抬眼时,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倒更似从古画中走出的玉面郎君。只是这身袍服,”她目光扫过我肩头与袖口,“肩线宽了三分,袖长逾了一寸,穿着……总不太合身。”

      我心头猛地一沉,像被冰水浸过。她看出来了?还是仅仅觉得衣袍不妥?

      “九公主,时辰不早,朕倦了,请回罢。”我上前一步,近乎失礼地自她手中抽回那卷书,放回一旁的书柜,旋即转身走向床榻,和衣躺下,闭目不再言语。

      殿内静了片刻,只余她身上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接着是衣裙窸窣,步履轻移,殿门开合。直到确定她已离去,我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织金纹路,心头那点被看穿的寒意与连日积压的疲惫交织翻涌。

      许是心神耗损太过,竟真在这紧绷中昏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下意识唤了声“洪钱”,才惊觉此处并非我的皇城,身侧也无那忠心老仆。一股浓重的孤寂与身为“他国君主”的疏离感兜头罩下。我默默起身,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推门而出。

      值夜的太监靠在廊柱下睡得正沉。我未惊动他,独自步入夜色中的宫道。

      程国的宫巷布局与我朝颇为相似,青砖平整,宫墙高耸,在夜色中沉默延伸。我背着手,垂眸盯着青砖间笔直的缝隙,沿着那线机械地走着,仿佛这般便能理清脑中纷杂的思绪,也似在丈量这深宫与故国的距离。

      不知走了多久,抬头时,已至一处全然陌生的殿阁。匾额上写着“桂宫”二字。

      殿内隐约传来争执人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蹙眉,跨过门槛,却见殿外竟无一名侍从宫女,心下疑窦顿生。

      殿内灯火通明,那争执声越发大了,带着酒意与不甘的咆哮。

      “……我难道就一点也比不上他吗?阿虞!你信我,我迟早会是太子,是皇帝!到那时,你便是贵妃,我们的孩子便是太子!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是李炳。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我胸口气血翻腾。他竟敢!竟敢在此地对清寒说这些话!

      我再也按捺不住,抬手猛地推开了殿门。

      吱呀一声,门内景象映入眼帘。顾清寒执杯而坐,手腕正被李炳紧紧攥住。她闻声抬眼望来,眸光沉静,眼尾却似含着一缕极淡的、近乎了然的微光,仿佛早知我会在此刻推门而入。

      我面沉如水,快步上前,手起如刀,重重劈在李炳紧握的手腕上!

      “啊——!”李炳痛呼缩手,踉跄后退,抬眼怒视,“哪个贼子敢……”

      话音未落,看清是我,他脸上怒色瞬间化为惊惧与不甘,后半句话噎在喉中。

      我未看他,只伸手,轻轻自顾清寒手中取过那只酒杯,指尖触及她微凉的皮肤。杯中酒液轻晃,映着跳动的烛火。我这才转向李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爱妃在此饮酒,怎不叫朕同乐?”

      我顿了顿,目光如冰刃扫过他:“回你自己府中去。别再让朕看见你。”

      李炳脸色阵青阵白,捂着手腕,目光在我与顾清寒之间飞快逡巡,最终狠狠一咬牙,低着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殿门,连礼都未行。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哔剥轻响。

      我走到一旁的席位坐下,这才觉出腹中空空,便随手拈起案上一块精致的糕点,放入口中。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头复杂的滋味。

      顾清寒坐在对面,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垂眸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缓缓饮着。

      喉间干渴,目光扫过案上,却只余两只酒杯:一只方才被李炳用过,另一只在她手中。我正迟疑,她却已执起酒壶,将她手中那盏重又斟满,递了过来。

      我接过,白玉杯沿,依稀可见一抹极淡的唇脂印痕。举杯至唇边,那似是她气息沾染过的地方,让我动作微僵,竟不知该如何下口。直接饮下,便是对上那抹痕迹……

      许是我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太过明显,她忽然放下自己手中的空杯,起身走了过来。

      在我尚未反应过来时,她已伸手自我掌中夺过那杯酒,仰颈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她白皙的颈子,留下一线微光。

      下一刻,她冰凉的指尖揪住了我的衣领,迫使我抬起头。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不容拒绝地将我的脸压向她。

      温软带着酒香的唇瓣重重印了上来。

      我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她抵开我的齿关,将口中温热的酒液渡了过来。辛辣与甘醇瞬间滑过喉间,带着她独有的气息,点燃了冰冷的胸腔。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吞咽下去,那灼热感却一路烧进了四肢百骸。

      最初的怔愣过后,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决堤而出。我生涩地回应,学着她的方式纠缠,手臂不自觉地环上她的腰肢,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呼吸渐重,体温攀升,某种躁动在血液里奔涌叫嚣。我倏然起身,手臂用力,轻易地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揽住我的脖颈。

      “床在何处?”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未答,只将绯红的脸颊埋在我肩头,抬手,指尖指向内室的方向。

      我抱着她,大步走向那重重垂落的锦帐。她的身子很轻,在我怀中却似有千钧。掀开纱帐,将她轻轻放入柔软衾被之间。她墨发铺散,眸光氤氲,仰面望着我,那目光像带着钩子。

      我刚俯身,她便伸出手臂环上我的后颈,微微用力,将我的脸压向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酒意和她身上清冽的淡香。

      “胡桉奇,”她低声问,气息微促,“你日后……要娶几个妻?”

      我撑起些身子,望进她眼底深处,那里有不安,有试探,也有隐忍的期盼。“我亏欠你的,”指尖拂开她额前微湿的发,“太多太多了。”

      我将她的手握住,贴在剧烈跳动的心口:“从今往后,只你一人。我胡桉奇此生,唯有顾清寒一妻。”

      她凝望着我,眸光颤动,半晌,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烛火“哔剥”一声轻响,在茜素红的纱帐上投下两人紧密交叠、摇曳不休的影子。她伏在我肩头,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过颈侧皮肤,带着清冽酒意与她独有的气息。殿内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尚未平息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单调的更漏滴水声。

      “你若……忘了我,该如何是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微颤,或许还有对我方才闯入、对李炳、对这一切混乱的余怒与无力。

      我未答,只轻轻用手指缠绕起她的一缕发梢。那乌黑的发丝柔软微凉,如情丝绕指。她这个问题,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入心口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暗处。桂宫外李炳不甘的咆哮、宫道上独自踩过的冰冷青砖、述邱殿里九公主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坊间“獐头鼠目”的污名与身上这袭不合体的袍服……所有喧嚣、算计、屈辱与疲惫,似乎都在她这句轻问里褪去颜色,只剩下眼前她呼吸的起伏,和她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不肯熄灭的光亮。

      “清寒。”我低声唤她,指尖滑过她微湿的鬓角,抚上她的脸颊,稍稍用力,让她必须看向我。

      她的眸子在昏暗暖光里,像浸在深潭中的墨玉,漾着水色,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影子——头发微乱,衣襟松散,眼中或许还有未褪尽的情潮与更深沉的疲惫。顾清寒。这个名字在心头碾过千遍万遍,带着血肉相连的痛与甘,此刻于唇齿间带着她的温度唤出,仍觉得重若千钧,又轻如叹息。方才独自走在陌生宫道上那份无边无际的孤寂与茫然,在触及她目光的这一瞬,终于轰然落地,有了确切的归处。

      “这世上,”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清晰,“谁人都可能忘记。父母,手足,臣子,百姓……甚至我自己。”

      我感到她环在我颈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

      “但我不会忘了你。”我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道,“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想起九公主那句意味深长的“有趣”,想起她打量我时那仿佛能穿透衣袍、穿透皮囊的锐利目光。这深宫之中,人人戴着面具,步步皆是算计。唯有此刻,怀里的温度,眼中的倒影,是唯一无须猜度、不必防备的真实。

      喉间有些发紧,我顿了顿,才继续道:“这些年在皇城,我像走在悬于万丈深渊的丝线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夜里阖眼,有时也会想,若就这么坠落下去,是否反倒……干净了。”

      她指尖掐进我肩后的衣料。

      “可每次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我将她那只按在我心口的手握得更紧,让她的掌心完全贴合那急促的搏动,“想起你还在某处,想起……我答应过你的事。”

      这身宽大不合体的衣袍之下,心跳如密集的鼓点,一声声,撞在两人紧贴的肌肤之间。

      “它跳一日,我便记你一日。”我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想必苍白无力,“若它哪一日不跳了……那我也就不必再记,或再忘了。”

      顾清寒长久地凝视着我,眸中情绪剧烈翻涌,像暴风雨前墨云翻滚的海面,有痛,有怨,有怜,有太多我读不懂也无法触及的过往。最终,那所有汹涌,都化作了她眼角一点猝不及防滑落的晶莹,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忽然凑上来,很轻地,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狠意与确认,在我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细微的刺痛传来。“疼。”我哑声道,却没躲。

      “疼才好。”她的声音更低更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那股颤意更明显了,像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后无法自控的余震,“记住这疼,记住你今夜说过的话。胡桉奇,你若负我……”

      “便叫我众叛亲离,江山倾覆,死无葬身之地。”我平静地接过她的话,语气认真得近乎冷酷。这不是闺房戏语,是我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也是最毒的诅咒。

      她猛地抬手捂住我的嘴,眼中惊怒交迸,还带着一丝恐慌:“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是能轻易出口的?!”

      我拉下她的手,用力握在掌心,不让她挣脱。“怕了?”我深深看进她眼底,想起方才席间,她任由李炳握住手腕,眼尾却掠向殿门、含着那丝等我入局的、冰雪般的冷静笑意,“那就好好看着我。用你这双眼睛,看清楚。”

      我将她的手举到唇边,在那细腻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却又重如烙印的吻。

      “看我怎么在这龙潭虎穴、刀山火海里走下去,看我怎么……把你曾经期盼过的、本应属于你的,一点点、一件件,全都挣回来。”

      李炳那“贵妃”、“太子”的许诺,在此刻回想,只显得卑劣可笑,如蝇营狗苟。

      “也看着我身边,”我望定她,不允许她有丝毫闪躲,“是不是至始至终,都只有你顾清寒一个人。”

      她浓密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避开了我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我们紧紧交握的手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我掌心划动,带来细微的痒。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嘟囔了一句:“……哦。”

      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别扭,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松缓下来的娇憨。

      我心中那根自踏入程国、不,或许更早之前就死死绷紧的弦,终于在此刻,因她这句话,稍稍松缓了一丝。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涌上喉头。我忍不住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鼻尖全是她的气息。

      述邱殿案台上那张冰冷坚硬的假面,九公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身上这袭处处不合、彰显着“客居”与“尴尬”的袍服……此刻,都被怀中这具温热的身躯、被她清浅的呼吸、被她发间淡淡的香气,短暂而彻底地隔绝在外。

      窗外夜色正浓,桂宫的烛火在纱帐上投下温暖摇曳的光晕。

      这一方小小的、被红帐笼罩的天地,此刻,只属于我和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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