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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殿内的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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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死寂被烛芯燃尽的“噼啪”声骤然划破,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凝滞。李隆卿稳坐于龙椅之上,烛光将他半边面孔映得明暗不定,居高临下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玩味。
“崇义帝,”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朕若记得不错,贵国后宫似乎唯有一位嫔妃?这‘皇后’之称……却是从何而来?”
我迎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方才盛怒之下紧握的拳头已经松开,虎口崩裂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来,沿着指缝流淌,浸湿了袖口的内衬。脸上的面具隔绝了表情,却掩不住声音中的决绝:
“此前无后,但从今日起,顾清寒便是朕的皇后。待朕回朝,自当昭告天下,行册封大典。”
“顾清寒?”李隆卿似在品味这个名字,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身旁——那里站着一直面带讥讽的五皇子李炳。
得到暗示的李炳挺直了胸膛,嗤笑出声:“崇义帝,本王倒是听说,那位顾姑娘流落民间时,似乎曾在烟花之地有过踪迹?不过是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您又何必大动干戈,宣扬什么妓子成后的佳话?平白惹人笑话罢了。”
“妓子”二字,如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入耳中。面具之下,我的脸色瞬间铁青,怒火混杂着对清寒受辱的心疼,几乎要破胸而出。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伤口涌出的血更多了,温热黏腻。
我缓缓松开拳头,任由那抹刺目的红在指尖凝聚、滴落,反而低低地、冰冷地笑了一声。
“虾兵蟹将,”我盯着李炳,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殿宇的温度骤降,“败军之将,也敢在朕面前狂吠?”
话音未落,我已抬步向前。不疾不徐,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向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走去。靴底敲击在金砖上的声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李炳眼底掠过慌乱,下意识想向殿柱后躲闪。我岂容他退避?脚下步伐骤然加快,瞬息已至他身前,右腿如鞭甩出,精准狠戾地扫在他左腿膝弯!
“啊——!”李炳惨叫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未给他喘息之机,我左拳紧握,指缝间渗出的血珠随着动作飞溅,裹挟着劲风,结结实实地砸在他那张写满惊愕与恐惧的脸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轻响。李炳被打得歪倒在地,口鼻顿时血流如注,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五皇子方才说的话,”我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背,任由鲜血淋漓,抬眼看向龙椅上神色骤变的李隆卿,“朕,不爱听。”
说完,我无视殿角骤然绷紧、手按刀柄的程国侍卫,径直踏上御阶,来到李隆卿面前。染血的手伸出,一把攥住了他明黄龙袍的前襟,猛地向下一扯!
李隆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前倾,帝王的威仪出现了裂痕。他眼中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惊怒。
我逼近他,压低了声音,字字如铁,砸入他耳中:
“李隆卿,不要逼朕。”
“你尽可去赌。赌朕的将军是否忠贞,赌朕的士兵是否敢战,赌你程国的关隘,是否真能挡得住朕的铁骑。”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但其中的决绝与疯狂,让李隆卿瞳孔骤然收缩。他清楚地看到我眼中毫无闪躲的寒光——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当真不惜鱼死网破的狠厉。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为沉重。唯有李炳在地上压抑的痛哼,和李隆卿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李隆卿脸上的惊怒渐渐收敛。他抬起未被我制住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我攥着他衣领的手背——那是个示意放松的姿势。随后,他整了整神色,甚至勉强扯出一丝看似从容的笑意,尽管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崇义帝,”他缓声道,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节奏,“何至于此?不过是一场误会,几句口角罢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李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随即又看向我,语气变得“诚挚”起来:“朕这五子,向来口无遮拦,冲撞了崇义帝与未来的皇后,实属不该。朕自当严加管教,给崇义帝一个交代。”
话锋一转,他仿佛全然忘了方才的剑拔弩张,温言建议道:“崇义帝与未来的皇后情深义重,令人动容。既然来了大程,不如讨个吉利再走?郊外有座伽蓝寺,香火极盛,尤其寺中那株千年连理树,灵验非常,于姻缘一道颇有福祉。崇义帝何不携顾姑娘同去一拜?一来全了心意,二来……也算我大程略尽地主之谊,弥补今日的不愉。不知崇义帝意下如何?”
他笑吟吟地望着我,眼神深处却藏着试探与算计。去,便是将清寒置于他的眼皮底下,踏入未知的局;不去,反倒显得我心虚气短,惧怕他的安排。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尖的血,在他明黄的衣襟上留下了几处模糊的暗红指印。
“既然程帝盛情相邀,”我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听不出情绪,“朕与清寒,便却之不恭了。”
伽蓝寺果然香客如云,喧闹鼎沸。我与清寒换了寻常衣衫,混迹于人群之中,毫不起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诵经声、祈愿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寺中的祈福方式颇为特别。殿前广场上矗立着一尊两人高的青铜巨鼎,鼎身遍布香火熏灼的痕迹,内里炭火暗红。香客将心愿写在黄纸签文上,仔细卷好,塞入三寸长的竹筒,然后站在丈许外划定的石线之后,奋力将竹筒掷向鼎口。若能投入鼎中,便算心愿上达天听;若是力有不逮或失了准头,竹筒弹落,则需重来。
清寒仰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鼎口,又看了看鼎下攒动的人头和满地未能投进的竹筒,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与跃跃欲试。她侧过头看我,唇瓣微启,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我从沙弥手中接过竹筒与素签。执笔蘸墨,几乎未加思索,落笔依旧是那两个字:“永安”。
顾清寒也提起笔,垂眸写得认真。写罢,她迅速将签文卷起,小心地塞入竹筒中。
我们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轮到我们时,周遭的目光或多或少被清寒的容颜所吸引。她深吸一口气,在石线后站定,手臂用力一扬——
竹筒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弧线,直飞向鼎口!
竹筒飞到最高点后便开始下坠,眼看就要撞上坚硬的鼎沿。
“叮!”
一声轻响。竹筒终究未能入鼎,堪堪擦着鼎口边缘弹了回来。
我脚下未动,伸出的手顺势一揽,手臂舒展,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只是为身旁人遮挡拥挤。那枚反弹的竹筒,已稳稳落入我的掌中。
周围响起几声轻叹。
清寒回过头,见我手中握着两枚竹筒,微微一怔。她抬眸看向我的眼睛。
我向前稳稳迈了半步。此刻,两人几乎并肩立于石线之前。
手腕轻轻一振,并未用上多大力气,却将两枚竹筒轻轻巧巧地向上一抛。这一次,它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空中划过两道几乎重合的优美弧线,不偏不倚,轻盈而准确地,同时没入那青铜巨鼎张开的、吞吐着热浪与香烟的口中。
“噗、噗。”
两声极轻微的闷响,被鼎中炭火的噼啪声与鼎外的喧嚣所吞没。
唯有我们看见,两点微光坠入赤红,瞬间被火焰温柔吞噬。黄纸签文化作两缕几乎不分彼此的青烟,袅袅纠缠着上升,最终融入大殿上方缭绕的祥云瑞霭之中。
“投进了!好准头!”旁边有孩童拍手欢呼。
清寒仰头望着那交融升腾的青烟,眸光闪动,似有晶莹的水色潋滟其中。
我望着鼎中跳跃的火焰,心中并无多少祈愿得偿的虚妄喜悦。神佛若真有灵,便请护她安康。
转身离开鼎前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殿廊的阴影。一个原本低头专心清扫落叶的灰衣僧人,不知何时已直起身,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我们,又在青铜大鼎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继续他迟缓的动作。
寺内钟声悠扬,香火气息依旧浓烈得化不开。
我随着熙攘的人流,慢慢向寺门外走去。
微微侧首,清寒并未言语。我俯身靠近她耳边,用仅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我欠你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