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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傻子。” ...

  •   “傻子。”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我额间。我闭着眼,迷迷糊糊抓住那纤细的手腕,将它贴在脸颊边。

      “困……再睡会儿……”

      “呆子。”她又低低念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嗔是恼。

      我将脑袋往被衾深处缩了缩,意识重新沉入温暖的黑暗。再醒来时,日头已高悬,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揉着惺忪睡眼起身,同程帝李隆卿虚与委蛇地客套一番,便登上了返程的马车。

      车厢内,顾清寒已端坐其中,正执着一盏清茶,细细品着。见我进来,她眼波未动,只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我挨着她坐下,马车随之摇晃着驶出程国宫门。

      宫门外,我朝使团早已列队等候。安佳宁一身官袍,高踞马上,见御驾出来,利落地翻身下马,行至车旁,抱拳躬身:“皇上,诸事已备,可即刻启程回国。”

      我在马帘内向她说了声“好。”

      车队刚行至尚京城门,却被一队程国甲士横戈拦住。为首之人声如洪钟,透过车帘传来:“崇义帝,末将御军统领许卿,奉旨行事。”

      彼时,顾清寒正斜倚在我怀中,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散落的一缕青丝。“何事。”我声音平淡。

      “吾皇有命,特遣九公主李夙娴为使,率程国使团随行,以通两国之好。”许卿说罢,双手将一封火漆密信高举过顶。

      我伸手接过,信笺上“崇义帝亲启”五字力透纸背。拆开,里面只四字——礼尚往来。

      我看罢,将信纸缓缓折起:“既如此,那便同行罢。”

      程国的车马仪仗旋即并入队伍,迤逦跟随在后,声势不小。

      马车在边境停下时,上官渡与洪钱一前一后踏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显而易见的担忧,絮叨的话里裹着紧绷。我耐心听着,手指仍无意识地把玩着顾清寒柔顺的发梢。

      “上官。”在他下一波念叨涌出前,我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让车厢内骤然安静下来。

      上官渡立刻收声,与洪钱看向我。

      “有件事,需你即刻去办。”我的目光落在怀中人恬静的侧脸上,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然熟睡,“你亲自去工部侍郎顾隼府上。将顾清寒的名字,记入顾氏族谱。身份是顾侍郎早年因故流落在外、近日方得寻回的嫡女。所有文书、过往、细节,你与洪钱亲自操办,务必周全,不能有半分纰漏,更不可走漏风声,引人猜疑。”

      上官渡眼神微动,旋即化为一片了然与郑重,他深深一揖:“臣,领旨。定当办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洪钱也赶忙躬身,声音压得低而稳:“奴才谨记,定全力辅佐上官大人,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恭贺……娘娘。”

      怀中,顾清寒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未睁眼,只是将身子更柔软地陷进我怀里,仿佛外间的一切筹谋、风险,都与这方寸间的温暖宁静无关。

      “去吧。”我摆了摆手,“使团即将入境,朕……也该‘回宫’了。此事,关乎根本,不容有失。”

      “是!”

      两人躬身退下,动作干脆利落。边境的风带着故土干燥而熟悉的气息卷入车内,远处,我朝的龙旗与天子仪仗已在边境线内列队恭迎,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甲胄映着天光,肃穆威严。安佳宁在外低声请示,我应了一声,车马重新启动,缓缓越过了那道无形的界线。

      程国的车队紧随其后,李夙娴的马车混在其中,犹如平静河流中悄然汇入的另一股水流。那位御军统领许卿,依旧骑马护在侧翼,沉默得如同他腰间的佩剑,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扫过周遭,带着审视的冷光。

      我放下车帘,将风尘与远处的人马喧嚣隔绝。车厢内重归安宁,只余车轮碾过地面的规律声响。低头看去,却对上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不知何时,她已醒了,正静静望着我,眼底一片澄明,哪有半分睡意。

      “都安排妥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短暂的静谧。

      “嗯。”我用指尖拂过她细腻的脸颊,描绘那精致的轮廓,“很快,你便是顾家名正言顺的千金,是朕……唯一的皇后。”

      她唇角微微扬起,漾开一个极浅的弧度,重新合上眼,却伸手握住了我缠绕她发丝的手指,低语如叹息,散在辘辘轮声里。

      “呆子。”

      因有程国使团随行,刻意放缓了速度,一举一动皆需合乎邦交礼仪,不免多了几分周旋与客套。九公主李夙娴不愧是程帝精心挑选的代表,言辞妥帖,举止有度,几次简短的会面,谈笑间便将意图含而不露,既维持了程国体面,又让那“礼尚往来”四字背后的深意,越发显得云遮雾绕。许卿则如同她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恪尽职守,不多言,不多看,但那种经年沙场磨砺出的锐利气息,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旁人他的存在。

      我大多时间仍留在御辇之中,与顾清寒相伴。洪钱已快马加鞭先行回宫打点,上官渡亦秘密前往顾府布置。朝中虽有宰相监国,但天子“回銮”,又带着未来的皇后与异国使团,千头万绪,皆需梳理。

      十日后,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的城墙,熟悉的街巷,鼎沸的人声烟火气,随着车队前行,逐渐清晰,最终化为震天的“万岁”呼声,沿朱雀大街如潮水般涌来。我端坐御辇之中,神色沉静,接受万民朝拜,唯有袖中与她紧紧交握的手,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

      入宫,升殿,受百官朝贺,听宰相禀报离宫期间要务……一套繁文缛节下来,已是日影西斜,倦意如影随形。程国使团被安置于专设的驿馆,李夙娴与许卿自有礼部官员应对。

      回到久违的寝宫,挥退所有宫人,疲惫才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偷溜出宫时的那点新鲜与兴奋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好在,想到顾清寒已悄然被接进宫闱妥善安置,心下总算安定了些许。

      次日大朝,重点自是程国使团到访及边贸诸事。李夙娴代表程帝呈上国书与礼单,言辞恭谨,却字字机锋。我朝衮衮诸公亦非庸才,一番不见硝烟的言语往来,章程便一一敲定。许卿如铁铸般立在李夙娴侧后方,目光偶尔掠过殿上众臣,最终落在我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待诸般事宜商议将毕,礼部尚书出列,奏请筹办几场宫宴并提及后宫久虚之事时,我抬了抬手。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中宫无主,确非长久之计,亦非国朝之福。”我的声音在金銮殿宽阔的空间里平稳回荡,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工部侍郎顾隼。”

      顾隼似早有准备,出列时身形却仍几不可察地微颤,躬身道:“臣在。”

      “朕闻,卿早年有一嫡女,因故流落民间,近日方得寻回,骨肉团圆。可有此事?”

      顾隼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回陛下,确……确有此事!此乃臣毕生之憾,日夜思之,痛彻心扉。幸蒙天恩浩荡,陛下洪福,终使臣与弱女重逢,得享天伦……臣,铭感五内!”说罢,竟以袖拭泪,情真意切。殿上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与窃语,众人面面相觑,多是惊疑不定。唯有知晓内情的宰相与少数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父女情深,孝义动天,朕心甚慰。”我缓缓说道,目光逡巡,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顾卿家学渊源,教女有方。朕闻顾氏女贤淑端静,慧质兰心,有林下之风。今中宫之位久虚,朕欲聘顾氏女为后,以正位坤极,母仪天下。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立后乃国之大事,岂能如此仓促?且这顾氏女出身……不过一刚刚“寻回”的侍郎之女,于礼于制,岂可为后?质疑、不解、甚至隐含不满的声浪几乎要压抑不住,在殿内暗暗涌动。

      就在此时,殿门外,一道清越而沉静的女子嗓音穿透了细微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女顾清寒,叩谢陛下隆恩。惟愿竭尽心力,侍奉陛下,抚育黎庶,以承中宫之责。”

      所有的目光,霎时转向殿门。

      一道素雅身影,正缓步踏入这象征着天下至高权柄的金殿。她衣着并不繁复,一袭天水碧宫装,长发仅以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除此之外,别无饰物。可那通身的气度,却瞬间慑住了满殿朱紫。

      她身姿挺拔如竹,步履从容,裙裾微漾间,并无半分新妇觐见天颜的怯懦,反有一种沉静如深潭、朗澈如秋月的风华。仿佛她生来,便该立于此地,受这万众瞩目。

      殿内嘈杂之声,在她出现的一刹那,诡异地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屏息的寂静。

      她行至御阶之下,依足礼数,敛衽,下拜,动作流畅优美,无可挑剔。

      我看着跪在殿中的那抹身影,眼底深处有暖意化开,声音却依旧平稳威严:“平身。顾氏清寒,德容兼备,堪为天下女子之范,可正位中宫。着钦天监速择吉日,礼部会同有司,精心筹备册封大典,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

      宰相率先躬身,高声应和。紧接着,殿内响起一片参差不齐却终究汇聚起来的附和之声。即便仍有疑虑重重,但在顾清寒如此惊人的风采与皇帝不容置疑的态度面前,无人敢在此时直撄其锋。

      退朝回到御书房,挥退所有侍从,世界仿佛才安静下来。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顾清寒换了身常服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盏热气袅袅的参茶。

      “累了?”我将她拉到身旁坐下,接过茶盏。

      “尚可。”她眉梢微动,带了点戏谑,“只是上官大人编的那套‘流落民间、饱经坎坷’的说辞,细节详尽,险些让我自己都信了,以为当真有过那么一段颠沛岁月。”

      我饮了口温热的参茶,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委屈你了这番做戏。也难为顾侍郎,要凭空认下你这么一位‘嫡女’。”

      “顾侍郎是明白人。”她依偎过来,声音很淡,却带着洞察的清澈,“他知晓其中利害,更明白,这是顾家百年难遇的机缘。倒是那位程国九公主……”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我,眸色清亮,“这几日,她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还有那许卿,绝非寻常护卫统领。程帝这‘礼尚往来’,怕不止是字面意思那般简单。”

      “我知。”我将她揽紧了些,一同望向窗外渐次沉落的暮色,宫灯次第亮起,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该来的,躲不开。但至少如今,你在我身边,是顾清寒,是即将受册宝、入主中宫的皇后。”

      她静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与我十指交扣,温热传递。

      册后大典定于一月后的黄道吉日。诏令颁下,举国皆知皇帝即将迎娶工部侍郎顾隼“失而复得”的嫡女为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有羡艳顾家一步登天的,有好奇这未来皇后何等模样的,亦有私下非议其门第不够煊赫的。然这些声音,皆被厚重宫墙隔绝在外。

      上官渡与洪钱行事缜密,将顾清寒的“身世”经营得滴水不漏,连顾家“原籍”的耆老、旧邻皆已打点妥当,众口一词。顾清寒暂居宫内,由几位积年的老嬷嬷教导宫中礼仪。她本就灵慧天成,仪态端方,不过数日,便让起初或许存了审视之心的嬷嬷们心服口服,私下里亦忍不住赞叹“天家风范,浑然天成”。

      期间,程国使团并未离去。李夙娴以需细化通商条款、领略上国风物为由滞留京城,频繁往来于礼部、户部衙门,亦出入几场宫宴。她总是言笑晏晏,长袖善舞,与不少官家女眷相交甚欢。对我,更是礼数周全,无懈可击。只是偶尔目光相接,那美眸深处,总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探究,与某种并非全然友善的幽光。许卿依旧如影随形,沉默寡言,可数次场合,我都能清晰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冰冷而锐利,仿佛在评估猎物。

      这一切,顾清寒自然看在眼中。一次宫宴归来,她为我解下繁重的外袍,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九公主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新春庆典格外上心,问了不少细节。”

      “哦?都问了什么?”

      “问陛下是否会依古礼亲赴天坛祭天,问宫中新年如何庆贺,问……帝后是否会依制,同受百官与命妇朝贺。”她语气平淡,手上动作轻柔而稳定。

      我眸光微凝。丙午马年,新春。那是我们大婚之后,将要共同面对的第一个重大节庆。李夙娴如此关切,绝非寻常好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转过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到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清香,“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我婚事。其余诸事,朕自有分寸。”

      她在我怀中安静片刻,抬手回抱住我,低声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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