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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宿醉的钝痛 ...

  •   宿醉的钝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撞击着额角。我抬手用力揉按眉间,试图驱散那令人作呕的晕眩,力道渐重,却收效甚微。

      忽然,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上我的太阳穴,指腹力道适中地揉压着穴位。我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

      身侧,虞枫眠不知已醒了多久,正侧卧着,静静看我。见我睁眼,她眸中掠过一丝暖意,手上动作未停,依旧耐心地为我缓解着不适。

      那张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我甚至能看清她睫羽上未干的细微湿意。只需再向前倾身一分,在旁人看来,便是相拥而眠的亲昵姿态。一股混杂着惊悸与莫名慌乱的寒意骤然窜上脊背,我几乎是弹坐而起,慌乱地向后挪移,却忘了身在床沿,整个人狼狈地跌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顾不得疼,我慌忙起身,低头急急检查身上衣物——完好,整齐,并无半分不妥。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冷汗却已浸透内衫。

      幸好。幸好。

      榻上,虞枫眠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僵在半空,片刻后,才颓然落下。一声极轻的嗤笑逸出她的唇畔,我抬眸望去,只见她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为何苦涩?

      我僵立在床边,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脑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无数念头冲撞撕扯:昨夜究竟……我该如何解释?我该说什么?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声求救,渴望谁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此刻的我,便如阴霾海面上一叶孤舟,撑着残破的帆,战战兢兢,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万劫不复。

      “胡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是小女子……错付了这一片真心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我最隐秘的软肋。心臟猛地一缩。

      惊讶,随即是猝不及防的狂喜,然而那喜意尚未漫开,便急速冷却、沉坠,直直落入无边冰渊。

      她……竟是喜欢我的?

      可我该如何告诉她?告诉她我并非男儿身,告诉她我是这九重宫阙的主人,告诉她这不容于世的、悖逆阴阳的倾慕?

      我下意识地又抬手去揉额角,指尖冰凉,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令人难堪的静默中流淌。她望着我,眼中那点微光渐渐黯淡。

      终于,她动了。伸手,轻轻握住我冰凉颤抖的手,牵引着,将她的脸颊贴上我的掌心。我的指尖被动地触碰到她细腻温润的肌肤。然后,她微微侧首,柔软的唇,极轻、极郑重地,印在我的掌心。

      那一吻,如烙铁般滚烫。

      她抬起头,眼角一道清晰的泪痕刺痛了我的眼。几乎是本能地,我抬手,用指腹去擦拭那抹湿意。不行……不能这样。不能再任由这荒唐的情愫蔓延。若她日后知晓真相,知晓我同为女子,知晓这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欺骗,她该是何等怨怼、何等心碎?

      “我……”我猛地抽回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只是将虞姑娘……当作妹妹。”

      “妹妹?”她低低重复,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抬眼直视我,目光锐利如刀,“你当真,只将我当作妹妹?”

      我喉头哽住,面上血色褪尽,只能沉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同时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泄露分毫真实心绪:“在下……确只将虞姑娘视作妹妹。”

      话音落下,我几乎是落荒而逃,猛地转身推开房门,将自己投入室外微凉的空气中。胸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破膛而出,必须离开,立刻离开这里。绝不能再让她窥见一丝一毫端倪。

      踏出院门,心神未定之际,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我倏然回头,是安佳宁。她被我回头时的模样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上官弟?!你……你这眼睛,怎的红得似乡野怪谈里的赤目罗刹?”

      眼睛?我抬手想摸,却想起自己看不到。被她一说,才觉眼眶酸胀灼热,想来必定布满骇人血丝。目光扫过旁边店铺悬挂的帷帽,我毫不犹豫取下一顶戴上,轻纱垂落,隔断了外界所有探究的视线。

      “劳安兄挂心,”我清了清沙哑的嗓子,随口扯谎,“这几日心心念念春闱之事,辗转难眠。昨日又贪杯,头疼欲裂,怕是肝火上涌,目赤难消。”语气尽量平稳。

      安佳宁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番说辞。我这才想起问她:“安兄怎在此处?寻我有事?”

      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摸了摸鼻子:“也……也无甚要事,只是想着,来找贤弟再去喝两杯,松散松散。”

      捕捉到她那一闪而过的尴尬,我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促狭,故意将手搭上她肩头,笑道:“如此甚好。那今日,便由小弟做东,请安兄去喝‘花酒’如何?”

      安佳宁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哈哈大笑,状似豪迈:“好!贤弟爽快!”

      对镜自照,眼中血丝依然狰狞盘踞。我蹙紧眉头,这火气未免去得太慢。无奈,只得重新戴好帷帽。若以此面目招摇过市,只怕真要被当作妖异扭送官府。

      雅间内,安佳宁正襟危坐,局促得像块木头。陪酒的姑娘刚为她斟满一杯,她脸颊便腾起红云,眼神四下飘忽,就是不敢看人。

      一个女子,为何要女扮男装参加会试?又为何会写下那等大逆不道的诗句?

      我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口画着圈,目光透过轻纱,落在她身上。

      遣退了旁人,屋内只剩我二人。她似乎终于察觉到我长久的注视,借着几分酒意,撑着额头望过来,眼神迷蒙:“上官弟……为何总这般瞧着为兄?”

      我抬手,缓缓取下帷帽。

      她醉眼朦胧地看了看我,嘟囔道:“你这红眼……怎的还未消?”

      “好奇罢了,”我重新执起酒杯,指尖依旧绕着杯口,“好奇安兄在会试上,所作的那首‘山湖美景’七言。”

      安佳宁闻言,嘿嘿一笑,身子一仰,竟直接瘫躺在地板上,望着描金的房梁,舌头发直:“贤弟想听?为兄便说与你听……”

      她口齿不甚清晰地又将那四句诗念了一遍。

      我静静听着,待她念完,方沉声道:“安兄,此诗若被有心人利用,乃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她在地上歪了歪头,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郁愤,“贤弟啊,你可知晓,那些真能送到御前的卷子,都是些什么货色?不过是些蠹虫与纨绔,互通款曲,各取所需罢了!”

      我起身,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哦?安兄从何得知?”

      “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一介寒门,空读了些诗书,却常是饥一顿饱一顿。会试前不过十日,便陆续有人寻来,出五两、十两银子,只求我以‘山河美景’为题,代作几首诗。那银子……够我活数月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我写了,不止一首。一个、两个、十几个……我都写了。待到考场,亲眼看见那道题时,我才真真是……呆住了。”

      后面的事,不必多说,我已能推想。

      “安兄可否记得,都为他们写了些什么?”我问。

      她躺在地上,望着虚空,一句一句,低声念了出来:

      “日落山河依无恙,不知万千苦涩寒。”

      “世事无常叹朝恒,千秋万代念安康。”

      “万千青丝绕树梢,柳枝轻弯笑意绵。”

      “常人总望长生堂,唯鄙常叹秋风起……”

      皆是佳句,文采斐然,气象不俗。如此才华,本当立于朝堂,经世济民,而非埋没于此,为人作嫁,甚至写下那等自污亦污君的悖逆之词。

      安佳宁忽然撑着地面,半坐起来,醉眼迷离地直勾勾盯着我:“上官弟,你的眼睛……为何还是这般红?”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又直挺挺倒了下去,呼吸渐沉,竟是真的睡死了过去。我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她肩膀,她只咂咂嘴,毫无反应。

      回到座上,我以手撑额,只觉心绪如坠渊底,深不见光。

      “星月。”我对着虚空轻唤。

      一道黑影如烟雾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躬身待命。

      “传信回宫,今科会试放榜之期,延后五日。”

      “属下遵命。”黑影迟疑一瞬,“陛下,您目赤未消,是否随属下回宫?菊月姑娘定有法子。”

      我摆摆手:“不必。朕心中有数,自会消退。”

      黑影如来时般悄然隐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只剩安佳宁均匀的鼾声。我摸索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拂过上面熟悉的纹路,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呢喃:

      “皇兄,皇姐……若你们在天有灵,见得我如今这般模样,会否……以我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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