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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指腹无 ...

  •   指腹无意识地沿着杯沿打转,余光里,安佳宁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赫然缀着一块麻线粗补的补丁。痕迹细密,却遮不住那份清寒。

      “上官兄若不嫌弃,可否容小弟同坐?”安佳宁笑问,眉眼舒展。

      “求之不得。”我含笑颔首。

      她撩袍坐下,动作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上官兄此番进京,可也是为春闱而来?”她为自己斟了茶,烟气袅袅。

      我浅啜一口杯中寡淡的茶汤:“正是。安兄亦然?”

      “自然。”她放下茶杯,目光含笑望来,“不知上官兄仙乡何处?”

      “京城本地人氏。安兄呢?”

      “怀江。”她答得干脆,眼里有光,似是提起故乡便生暖意。

      我举杯与她轻轻一碰:“怀江灵秀之地,英才辈出。今日得遇安兄,实乃幸事。若有缘结为异姓兄弟,更是锦上添花。”我眼含笑意望去。

      她微微一怔,旋即笑开:“上官兄爽快!不知贵庚几何?结义总得叙个长幼。”

      “虚度十八春。”我如实道。

      “巧了,小弟痴长两岁,刚过弱冠。”她眉眼弯弯。

      我当即起身,正色长揖:“如此,请受小弟一拜,安大哥。”

      安佳宁连忙起身扶住我手臂:“贤弟何必多礼!”她转身唤来小二,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又用力拍了拍我的肩,“为兄身无长物,今日这酒菜,算我请贤弟的!定要一醉方休!”

      笑声中,酒坛已启。推杯换盏,不知几巡。待到眼前人影晃成三重,手中杯盏沉重似铁,连舌尖都尝不出酒味时,我只觉天地都在旋转。

      “贤弟?贤弟怕是醉了。”安佳宁的声音似远似近,肩膀被轻轻晃动,“住处何在?为兄送你回去。”

      我竭力聚拢涣散的神思,舌头却不听使唤:“城、城门……附近……”

      身体被搀扶起来,一半重量倚在身侧单薄却稳当的肩膀上。夜风微凉,吹在滚烫的脸上。我迷迷糊糊指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云端。

      直到那熟悉的木门映入模糊眼帘,安佳宁将我送至门前,叮嘱几句,身影便消失在巷口夜色中。我抬手,用了些力才推开虚掩的院门。

      一切如旧。石井、老树、檐下空置的竹椅……只是没有了那个人。一股巨大的空茫袭来,脚步陡然沉重如灌铅,蹒跚挪至院中,终是气力不支,跌坐在微凉的泥土地上,尘灰沾染了袍角。

      “物欲皆足,山河在握……可这人世悲欢离合里,原来终究只剩朕,是孤家寡人。”我喃喃低语,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掌心却被碎石硌得生疼。用力揉按突突跳动的额角,试图驱散那昏沉与颓唐。

      “胡公子?”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的夜色,直直落在心湖最深处,激起滔天涟漪。

      我猛地回首。

      院门处,有人执烛而立。昏黄暖光摇曳,勾勒出那张令我魂牵梦萦、又不敢深思的容颜。心跳骤然失序,如脱缰野马。

      是梦吧。一定是醉得太狠了。

      我抬手,向着那光晕中的身影,仿佛想抓住一缕易散的烟霞,触碰一下那如云青丝。一次,哪怕只在梦中一次。

      然后,我真的做了。

      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走向她,伸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温软的身躯带着夜露的微凉,还有一丝熟悉的、极淡的药草清香。

      “是梦么?”我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哑,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怕怀中人下一秒就如烟消散。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一只手轻轻拍抚着我的背脊。她微微侧首,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带来一句轻如羽絮的低语:

      “是梦。”

      我抬起头,就着烛光,细细看她。

      蓦然想起少时太傅摇头晃脑吟诵的诗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时年幼,曾嬉笑反问:“世间岂真有此倾城色?”太傅但笑不语:“殿下年幼,日后踏遍山河,自会得见。”

      原来,太傅未曾骗我。

      眼前人,便是那诗中走出的倾城色。

      我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迟疑地、近乎虔诚地抚上她的脸颊。指尖传来微凉的、细腻如玉的触感。目光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周遭一切声响、光影都褪去了,唯余她清澈瞳仁里,映出的那个形容狼狈、眼神迷蒙的自己。

      指腹轻轻划过她舒展的眉,秀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温软的唇畔,微微颤抖,不敢再进半分。

      她仿佛读懂了我所有的渴望与怯懦。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我的手背,牵引着我的指尖,缓缓地、清晰地,沿着她唇瓣的轮廓,轻柔描画。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膛,一股陌生的燥热自心底蔓延开来,眼底氤氲的情愫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距离在无声中缩短,近到能听见彼此如雷的心跳,感受到交缠的温热呼吸。她缓缓阖上眼帘,羽睫轻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微微倾身,双唇缓缓靠近。

      只差毫厘。

      只需再近一点,这荒诞梦境中唯一的奢望,似乎便能成真。

      可就在触及的前一瞬,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羽上,那细微的颤动,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迷醉的泡沫。

      我最终只是将唇,印在她光洁微凉的额前。

      停留片刻,深深一吻。

      如此,于这幻梦之中,便已足够了。

      周鸢立于庭中,凝望着那几株姿态各异的牡丹。其中一株“昆山夜光”,花瓣莹白如雪,月色下流转着珠玉般的清辉,价值何止万金。她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娇嫩花瓣,眉间蹙起一道似有若无的轻痕,那忧思之态,我见犹怜。

      “娘娘,前日内务府送来的那架筝已修缮妥当,音色也调准了,您可要试试?”内侍躬身请示,身后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抬着那架光润的紫檀木筝。

      周鸢回神,目光掠过那华美的乐器,淡淡道:“不必试了,抬进去吧。”

      筝置于窗前。她坐下,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发出几个零落的清音。闭上眼,许多画面却纷至沓来——

      是他那句不带温度却重若千斤的“你想要什么位置,朕给你”;

      是碎瓷陷入掌心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是画纸上并蒂盛放的牡丹,与旁边那对相依的鸳鸯;

      是那一夜,九五之尊在这庭院中,近乎宣泄般挥剑直至天明的孤绝身影;

      是听到《渔女曲》时,他眼底骤然翻涌又强行按捺的深暗波澜……

      宫烛渐短,她于榻上侧卧,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终究忍不住极轻地、叹息般呢喃:

      “皇上……您心里,究竟装着什么呢?”

      淮虞倚着廊柱,目光落在远处石桥上。一连数日,总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秀女在桥上“偶遇”圣驾,或扑蝶,或赏花,姿态万千。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与淡淡的嘲讽。

      宫墙之内,看似锦绣成堆,实则何尝不是华美囚笼?若真成了那龙榻畔人,便似金丝雀入笼,一生荣辱悲欢,皆系于一人之喜恶,再也飞不出这四四方方的天了。

      想起当今圣上后宫至今唯有周鸢一人,她心头莫名一动。

      陛下他……是否也如同先帝那般,心里早早便住了人,再容不下其他了呢?

      菊月独坐案前,对着摊开的奏折,一笔一划,极力模仿着那人的字迹。肩背挺直的坐姿,执笔时微屈的指节,思考时无意识轻抚眉心的动作……她一丝不苟地学着。

      忽然,她停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日日案牍劳形,已是极耗心神。”她低声自语,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与忧虑,“可皇上对那位虞姑娘……为何偏偏魂牵梦萦至此?”

      这不合常理的深情,像一道谜题,萦绕在她心头。

      洪钱静立阶前,仰望着沉沉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簇新的衣料——这是皇上日前赏下的锦缎所制。料子细腻光滑,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思绪不由飘远。初入宫时,他不过是最末等的小太监,只因做事太过认真板正,反成了旁人眼中的“异类”,明里暗里的刁难折磨,如同家常便饭。先帝驾崩后,他被调到御前听差,表面是提拔,实则那原来的总管太监性子阴晴不定,稍不顺心,他便成了最好的出气筒,伤痕旧了又添新。

      直到那日,总管内急暂离,殿内忽然传来皇上急唤“来人”。他别无选择,战战兢兢入内,许是太过紧张,腿脚发软,竟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打了个趔趄。骇得他魂飞魄散,当即就要跪下请罪,却听龙榻上传来年轻君主略显疲惫的声音:“罢了。传旨,朕今日不用晚膳,退下吧。”

      没有斥责,没有刑罚。他几乎是挪出殿门的,后背冷汗涔涔。皇上的宽恕,于他而言,不啻于再造之恩。

      而后便是选秀那日,前总管口误失仪,他被皇上点名问话。他还记得陛下当时脸上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洪钱。

      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第一次被九五之尊认真记取、唤出。

      自那一刻起,他便在心里立了誓:这条命,这份忠心,从此便是陛下的了。刀山火海,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洪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将那些纷杂回忆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最忠诚的哨卫,牢牢守在这殿门之外,为他认定的明君,守好这一方安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轻微却坚实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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