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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殿内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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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通明,青玉砖上却铺满了雪浪般的卷纸。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工整誊写的诗句,眼底渐凝寒霜。终于,我将手中卷纸重重掷于殿中,纸页如受惊白鸟般散落一地。
“朕竟不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山川湖海之景,能写出这般‘意境’。”
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菊月悄然上前,温凉的指腹轻揉着我的额际。上官渡捡起那张卷纸,才念了四句,话音便颤了起来:“这、这可是会试取中的卷子?”
我沉着脸颔首。洪钱凑近细看,面色瞬间褪尽血色。
覆灭万千山海河,事事岁风散天涯。
岸边樵撑竹影杆,潺潺星河隐夜色。
佳人轻解霓裳衣,夜夜笙歌入帝心。
美景山河妃子笑,日日承欢不早朝。
“好一个‘覆灭山河’……好一个‘夜夜笙歌’、‘不早朝’!”我霍然起身,将那纸页重新抓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朕的后宫,如今唯周鸢一人。在这位才子笔下,朕倒成了这般昏聩之君?”
上官渡仓皇跪地:“臣即刻去礼部查明,此等狂悖之言究竟出自何人手笔!”
“暗查。”我将卷纸掷还给他,“勿打草惊蛇。朕……要亲自会会此人。”
余怒未消,却不得不强捺心绪,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册之中。往后翻阅,满纸皆是阿谀逢迎之词,越看越觉心头烦恶,字迹都模糊成了晃动的黑影。
“洪钱,”我揉着酸涩的眼角,“传礼部尚书欧阳辉即刻进宫。将那万余份会试原卷,一并带来。”
“奴才遵旨。”
洪钱匆匆离去,殿内复归寂静,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欧阳辉府中,茶香袅袅。刚刚忙完科考诸事,他正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大人,宫里来人了。”
管家通传的声音让他心头一凛。待见到洪钱那张喜怒难辨的脸,欧阳辉连忙堆起笑容:“洪公公亲临,不知有何要事?”
“皇上有口谕:请欧阳大人即刻进宫面圣。另,会试所有答卷,需原封不动送入宫中。”洪钱语调平直,目光却不容置疑。府门外,禁卫肃立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森然。
欧阳辉心头剧震,不敢多问,匆匆换上朝服,随洪钱直奔礼部。整整两马车的卷帙被连夜送入宫闱。他望着那浩荡车马,掌心渗出冷汗——五日后便是放榜之期,皇上此刻调阅所有原卷,究竟意欲何为?
紫宸殿内,烛台高烧。
我背靠龙椅,仰首闭目,试图压下翻涌的疲惫与怒意。再睁眼时,殿中已铺开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洪钱与菊月跪坐其间,一份份检视,眉眼间尽显倦色。
我亦重新低头,指尖划过一行行或娟秀或狂放的字迹。那些诗句,初看惊艳,再看却觉空洞;那些颂圣之词,华丽堆砌,内里苍白。看得久了,连熟悉的字都扭曲变形,仿佛魑魅魍魉在纸上跳舞。
上官渡再次入殿时,带回了一个名字:“安佳宁,怀江人士,现落脚于京城青衿客栈。”
我点点头,目光未离手中卷纸。“日落山河依无恙,不知万千苦涩寒。”菊月轻声念出手中一句。我抬眼:“这句尚可,留下。”
如此昼夜不休,待到终于阅尽最后一卷,窗外已是霞光满天。我舒展僵硬的肩颈,菊月默默上前揉按。洪钱试图站起,却踉跄了一下。
我起身,向他伸出手:“朕拉你。”
洪钱眼中掠过一丝动容,却仍坚持自己撑起身子:“奴才不敢……皇上万金之躯。”他还是那般谨小慎微。我轻拍他肩膀,笑道:“朕要出宫一趟,你且在殿内歇息,替朕守着。”
见他面露忧色,我宽慰道:“朕自幼习武,无妨。”
菊月为我换上禁卫常服。我垂眸看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道:“你的易容之术……当真谁都能仿?”
她手指微顿:“是。”
我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眉梢眼角,那里藏着常人难以察觉的伪装痕迹。“这次不必随行。日后……或需你仿着朕的容貌,留在宫中。”我收回手,语气平淡,“星月会在暗处护卫。”
转身看向等候的上官渡:“走。”
为免招摇,此番未再骑乘“禾螭”。与上官渡在宫外分别后,我另购了一身寻常青衫,独自走向青衿客栈。
站在客栈楼下,仰头望去,方觉自己竟连那人样貌都未知晓,一时有些惘然。
大堂里多是赶考学子,布衣青衫,谈笑间犹带书卷气。我寻了张靠中的桌子坐下,点了道芋头炖排骨——宫中虽常备此菜,但依祖制,同一样菜色不可连食三筷,更不可月内频繁出现,反倒难得畅快享用。
热腾腾的砂钵端上,香气扑鼻。我执箸夹起一块排骨,肉质酥烂,芋头吸饱了汤汁,软糯甘香。一时竟忘了形迹,风卷残云般将一整钵吃得干干净净,犹觉不足,又添了两份。
待最后一块芋头落腹,才觉小腹微隆,饱意暖融,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公子,这菜可还对味?”旁桌有人笑问。
我这才回过神,略窘,却还是摇头晃脑地随口吟道:“扑鼻五味惊桌案,停箸眯睛忘进餐。口欲使得汤水响,丝竹在手可知弹?”
那人闻言轻笑出声:“公子见解,当真别致。”嗓音清润,笑意真切。
我抬眼望去,见是一位年纪相仿的“书生”,面容却与我寻常所见的男子不同——少了几分棱角硬朗,多了些许柔和的线条,在灯光下,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错觉。
我起身拱手:“在下只是一时口腹之欲,见笑了。敝姓上官,名渡,字潺。”报出上官渡的名讳,心中并无多少负担。
对方亦起身还礼,笑声朗朗:“原来是上官兄。小弟安佳宁,字安然。”
安佳宁。
我定睛细看。青衫之下,身形略显单薄,脖颈光洁,不见喉结起伏,下颌亦无半点胡茬痕迹。那双含笑的眼睛望过来时,清澈见底,却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撞入脑海——
莫非此人,亦非“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