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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则我病生37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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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岑不炆醒来时,神清气爽,有羽化登仙的轻飘感,一扭头,天都塌了。
身旁清泠侧身睡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迹,纤细的脖颈连至露出一截的肩膀,全是见血的咬痕。
岑不炆呼吸一滞,有些犹豫地伸手,慢慢拂开被子一角,目光触及白皙皮肤上全是抓痕与咬痕的瞬间,他脑中爆出一阵轰鸣的雷响。
清泠定然没睡好,岑不炆一个很轻的举动,他便缓缓睁开了眼。
清泠睁眼第一件事,不是骂他混账喊他滚,而是声音很轻、很轻地问:“你好点了吗?”
岑不炆愣住了。
清泠见他没有回复,微微动了下身体,布满红痕的脖颈敞在白光下,岑不炆瞬间又心虚又心痛,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泠只淡定扫了他一眼,向他伸出壁板,将他拉入怀里:“你不要再让我哄你了,我没力气了。宝贝。我没事。”
岑不炆两眼无神地被清泠抱进了怀里,他暗暗骂昨晚上的“岑不炆”简直是畜生玩意。
下一秒,清泠语气平缓地开始揭露他昨晚上的罪状:“你一直说你难受,说你想我,又说你想妈妈,边哭边乱咬乱撞,我实在哄不动你了,你今天白天消停点吧。——滚出去。”
岑不炆一刻也不敢贪恋他的怀抱,迅速滚了出去。
出去后,岑不炆在原地挠头,一闭眼就想起清泠被他折磨得要死不活的那副模样,等他洗漱完,坐在沙发上试图让自己冷静的时候,昨晚上的细节片段如同下冰雹一半,吭哧吭哧砸在了他身上。
他并没有记清全部,但光是那些片段,就已经让他足够明白——他昨晚上真成畜生了,客观意义上的。
岑不炆满心愧疚地去准备午饭,可这件事并不是一顿午饭就能赔罪的。
岑不炆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很久,他今天的状态很奇妙,身体是清爽的,精神是沉重的,这种矛盾感令他的精神更为崩溃。
但很快,更崩溃的事来了。
李成风的秘书给岑不炆打了通电话,语速飞快,情势非常紧急,说李成风病了,正在医院里躺着,嘴里一会儿念“静雅”“小雅”,一会儿又念“我的孙儿”“不炆”。
岑不炆嘴上回着秘书的通话,眼睛却朝卧室的方向瞥去。
这通电话,催促着他尽快启程。
下午两点,岑不炆重新热了饭,等清泠吃完午饭穿戴整齐,他已经把飞机票订好了。
李成风倒了,这件事来得突然,清泠对岑不炆没有抱怨,只催促岑不炆路上注意安全,和早点回来。
岑不炆的车速提快,把清泠载回了那栋安静的别墅。
临走前岑不炆很不放心清泠,还想多和他说几句话,但清泠以一句“我太困了”把他打发掉了。
岑不炆是有些伤心,他真不想让清泠那么痛,但昨晚上易感期他也真不是故意的……
岑不炆检查了一下暖气温度,前脚还没离开清泠的卧室,叶茵荣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孙儿啊,你多久回来啊?机票订好了吗?”
“老胡子昨天晚上就在喊你妈妈的名字,说什么看见你妈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哎哟,给我心疼死了……”
岑不炆先是关心了下外公的病情,倒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但他还是得赶紧去白城,因为叶茵荣说,李成风昏着脑袋,点明了要见孙子。
“还有啊,你外公这病,昨晚上突然来的,跟吹阵风一样突然。”叶茵荣再次强调了一下,发病的时间是“昨晚”。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不就是,他跟清泠还在……
岑不炆无名指忽地跳了下,他拧了下眉,他不该想这些的,但一切都是那么碰巧,他手心开始冒冷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畏惧什么,望了眼清泠安静的睡颜,他放轻脚步离开了卧室。
有关李静雅的忌日,李家夫妇肯定不清楚。
他们本来就没有参与过李静雅死亡的全过程,加之岑不炆没在墓碑上刻日期,他们就算是后来见过李静雅的碑,也不知道李静雅是哪天断气的。
岑不炆正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叶茵荣,结果叶茵荣正巧问起这个事了。
“好孙儿,你知道你妈妈多久走的吗?”
岑不炆一手接电话,一手去锁门,而后又给这扇门加上一把锁。
“外婆,妈妈就是初二去世的。”
叶茵荣先是愣了,而后惊呼:“那不就是老胡子发病的时候吗!”
叶茵荣可太信这些了,又惊又喜的,拍拍大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你妈妈一定是回来看我们了,唉……都是我们当年没什么力量保护她。小雅啊,也不怪咱,居然会回来看咱。”
她开始在电话那头自言自语,岑不炆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他有些慌了。
两道门锁都锁好后,他回头,不安地看了眼门,思绪已穿透门飞往熟睡的清泠身上。
阿泠,等我回来,好不好?
很快就会回来的。
两个小时的航程,送岑不炆去到了白城,这时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傍晚五点。
差不多要到饭点了,岑不炆却丝毫没有饥饿感,白城的温度还要低些,他却感觉有猛烈的火烧着他的发丝。
赶去医院的途中,叶茵荣又打来了一通电话。
“你外公醒啦!哎,你是不是已经下飞机了?”
岑不炆直问:“他还好吗?”
叶茵荣笑嘻嘻地回答:“好得很,他说他要亲口跟你讲件事。”
岑不炆搞不懂,这帮人怎么像在预谋些什么……
他挂了电话后,百思不得其解,沉郁地在车后座走神,直到出租车司机提醒他下车,他才又重新回了魂。
这几个小时,他的心情都太急躁了,跟中了邪一样,那股莫名的火气压都压不下去,连病房号都忘了问,却能表现得像目的明确的人,在住院部走廊快速穿梭。
幸好有人一眼认出了岑不炆,将他拦在了一个病房门边。
“岑少爷,老爷在这里头。”
岑不炆这才缓过一丝气,抬步走入病房。
令他诧异的事,这病房里,本该只有叶茵荣、李成风、陈秘书,最多再算些医生护士,病房里的空间就差不多耗完了。
没想到,陈秘书在门外站着,房间里多出来一个沈应疏和沈家家母。
岑不炆看不懂了。
“孙儿,老胡子在这呢,你看哪呢。”叶茵荣笑着给岑不炆让开一条路。
病房的窗帘是水蓝色的,此刻敞开,露出窗外的晚霞,肃穆的高楼大厦将余晖遮挡了不少,但仍有不少光束落在了李成风粗糙的手边。
岑不炆路过沈应疏时,沈应疏摆出合格的笑容对他点点头,霎时,无数道目光朝岑不炆射来,岑不炆面色一僵,迟钝地露出笑容,向沈家两人点点头。
叶茵荣默默松了口气。
“外公,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李成风笑着点点头:“没什么事了,其实本来就没什么,老婆子她吓着了。”
叶茵荣瞪了他一眼:“你原本那个样子,谁见了都吓吧。”
沈母也开口打趣:“李哥心里偷着乐吧,叶姐如果不是特别在意你,哪能急成那样哦。”
李成风乐呵呵,眯着的眼睛望向岑不炆,他拍拍床板:“坐,不炆。”
岑不炆替他理好被子,听他话,安分地坐了上去。
余晖的光色缓缓移动,在低声的交谈中,静悄悄越过了凸起的白色被单,攀爬上岑不炆的手臂。
“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哈哈……”李成风望向余晖,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床板,“我看见你妈妈小时候的样子了,哎,我们把她捧成心肝,哪舍得让她在太阳底下暴晒、弯腰。
所以她那张脸长得又白又健康,小时候,别的小朋友都爱哭,只有她天天呲个大牙笑。”
叶茵荣耸耸肩,故作坚强道:“有必要再做修饰吗?我快听不下去了。”
“好吧,讲正题,昨天晚上我看见她在田地上行走的样子了。”
……
也是在这样一个太阳落山的时刻,她额上有汗水,长满老茧的手,伸进滚着金光的河水中清洗。
李成风着急地赶过去,问她:“你这是在哪里受苦呀我的心肝?”
李静雅手中捧着水,有些顽皮地向李成风脚边泼去,她活泼一笑,语调张扬:“老爸,急事,真真急,你帮我跟我的孽子说一声呗——之后我们会见面的,还能长聊。”
李成风被泼了水也不恼,他反应有些迟钝,挠挠花白的头:“说啥呀?”
余晖的朝阳已悄然挪至岑不炆的侧脸,金黄的光直射上赤色虹膜,岑不炆眨了眨眼,问:“外公?你要和我说什么呀?”
李成风满脸洋溢着幸福,他神神秘秘地让岑不炆靠近他说,强调:“这事,就偷偷告诉你。”
岑不炆不解,但还是俯下了身,暖调的余晖将二人的身体笼罩,老人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如同一本厚重的古书受到轻风翻动。
“这世界上,任何你想要的东西,钱或权,甚至爱情,你都可以放心去追寻。”
“运是流动的。
母亲的运被恶人、歹徒夺走,孩子替她解恨,那些好运兜兜转转,又落进孩子的血液里。”
“你想要的,必然会属于你。这是母亲的祝福。”
“只是千万要记住,勿因过往被迫杀牲的经历,真成了屠夫。”
“你是李家女儿生的,流李家人的血,本心应是善良的。”
“母亲最后一句提醒,提醒你善待爱的人,你是时候成家了,抓取今年的夏天,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岑不炆长睫羽落下的阴影,遮住刺眼的余晖。
李成风拍拍他的肩膀,这时候,他的眼睛里只有病房的天花板,他又哀然提了一嘴:“你成家……我们放心……”
一向如此,老一辈的盼着年轻人成家,总爱躺在白色的床面上念叨着身影孤落的小辈。
兴许旁观的小辈少有能理解的,但当真正站在病床边听到老一辈念叨的那一天,他的心境绝对与以往不同。
岑不炆几乎是浑身冻入冰窖。
倒是沈家母这会儿耳朵特尖,刻意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亲家啊,也用不着这么心急吧?”
李成风呵呵笑,他的目光朝沈应疏望去,叹了句:“应疏是好孩子啊,好孩子。”
可说完这句话,他感到悲伤,他眼里沈应疏该嫁进李家了,可他总觉得,他的心肝女儿暗示的人不是他呢……
叶茵荣见岑不炆已经傻在原地了,赶忙接话:“哎呀老胡子原来是闹这出啊,非要扯那么远,我看啊,他太心急啦。
我家不炆就是踏实,哎,你们说的那个词……‘慢热’,对。”
沈家母呵呵笑:“小辈们还在这里呢,不说啦。”
她们还在说着闲话,可距离李成风最近的岑不炆,却突然心脏刺痛。
他惶恐地低头,对上苍老又慈爱的那双眼,这时候李成风很沉默,只是淡笑着看他。
“家属都让让。”两位护士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沈家母与沈应疏纷纷让位,站在门边。
一位护士提醒岑不炆让路,另一位护士伸手拉窗帘。
岑不炆起身的刹那,房间内被笼上了水色的薄雾。
仪器滴答滴答狂响的声音,蓦地震破了一场金黄色的迷梦。
众人的思绪在滴滴答答的响声中静止,他们的目光跟随着李成风抬手的动作移动。
李成风看着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身处于一片死寂中,如枯枝苍老的手抓住薄雾中央纤细的女手,魂魄抽离。
他觉得,多年后那两个护士仍然不会忘记,某个宁静的傍晚,她们见了鬼。
她们把这件事说给很多人听,有人惊惧有人不屑,有人坦然这世间就是有鬼神,有人全当笑话听了。
只有在场的李成风格外清楚,他和老叶为了一次虚幻缥缈的三世同堂,努力了大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