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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前哨 这太熟悉了 ...

  •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时候,闻远山就已经醒了。

      他在驿站外面的石阶上坐了整整一夜。离得越来越近了,也就是说,明天,或者后天,他们可能就要和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正面交战。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们是所有队伍里最快到达的一支。

      闻远山站起来,随手拍了拍后腰沾上的灰土。

      “传令。拔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传令。整个营地开始动了起来——士兵们扑灭昨夜取暖的火堆,收拾架在石头上的锅灶,把一顶顶油布帐篷卷起来用皮绳捆好。

      两百人的队伍在官道边上列成三队,马匹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脚下的沙土,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

      闻远山翻身上马。

      “叫韩昌过来。”

      韩昌是他的副将,跟了他整整七年,从北边的雪地一直打到平江的密林,每一仗都没有落下过。韩昌打马过来,在马上行了个礼。

      “将军。”

      “你带两百骑,去阳山外围探一探。”

      韩昌点头,又问了一句:“探到什么程度。”

      “只探。不追。不深入。”闻远山看着他的眼睛,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遇到黑甲军,不要纠缠。”

      “明白。”

      韩昌拨转马头,一声令下,两百骑从队伍中分离出来,沿着官道往西边跑出去。马蹄声碎在清晨带着凉意的沙土里,渐渐被越来越大的风声盖了过去。

      闻远山没有跟上去。他把剩下的人手分成两队,一队守住官道不动,一队留在原地随时待命。自己只带了几个亲兵,登上路边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

      从这里能看清整个西边的地势——官道从坡下延伸出去,在前方大约三里远的地方拐进一道狭窄的峡谷。

      峡谷两侧是光秃秃的石山,山壁上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丛草,只有长年风化之后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裂缝。谷口很窄,只容得下五六骑并排通过——这是一个容易被伏击的地势。

      韩昌的队伍已经进了峡谷。马蹄扬起的黄沙在谷口飘了一阵,慢慢地落定下来。峡谷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鸟叫,没有人声,连风穿过峡谷缝隙时那种惯常的呼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闻远山攥着缰绳,拇指一下一下地在粗糙的皮革上来回摩挲。亲兵在旁边举着水囊,轻声说了一句:“将军,喝口水。”他没有接。

      就在这个时候,峡谷深处传来了第一声号角。那不是朝廷军的号角,那种声音更沉、更闷,像是从石头缝里面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紧接着就是滚石——不是一块两块,而是整整一面山壁在往下塌。

      石头砸在谷底的闷响连高坡上都听得清清楚楚,震得人脚底发麻。然后是弩箭,不是乱射,是一排接一排地齐射,箭簇破空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有人从峡谷这一头往那一头撕开了一匹巨大的布。

      闻远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传令。后队前压。准备接应。”

      亲兵飞跑下去。峡谷里的声音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停了——停得非常突然,像有什么东西一把掐住了喉咙。

      闻远山死死盯着谷口。先出来的是一匹马,马背上空荡荡的,没有人。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

      韩昌的骑兵陆陆续续从峡谷里退了出来,队形已经完全散乱,有几个人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手臂垂下来随着马的奔跑来回晃荡。韩昌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的头盔歪到了一边,左肩甲上插着一根弩箭,箭杆在颠簸中一晃一晃的,他也没有伸手去拔。

      闻远山打马下坡。

      “什么情况。”

      韩昌勒住马,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中了伏击。”

      “多少人?”

      “看不清。”韩昌的声音有点发哑,“他们在山壁上设了伏击点,滚石先下来封住道路,弩箭紧跟着就砸下来。不是乱射,是算好的。箭从三个方向同时来,每个方向都把退路封死了。”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下去的震动,“他们根本没有冲锋——打完第一轮就撤了。我没看见一个人,只看见石头和箭。”

      韩昌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握着肩上那根箭杆。箭头已经穿透了甲片,深深嵌进肉里。亲兵上前帮他拔箭,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闻远山转过身,看向峡谷的方向。谷口的黄沙已经完全落定了,峡谷又恢复了那种死一样的安静,好像刚才那一切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伤亡多少。”

      “重伤十七,轻伤四十多。”韩昌低声报出数字,“折了九匹马。”

      闻远山没有说话。两百骑进的峡谷,对方连脸都没有露,就折了两成半的人手。这是伏击,可又不致命——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有人在隔着峡谷告诉他:这条路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同时又告诉他:这条路后面确实有东西在守着。

      “伤员往后送。”闻远山翻身上马,“我去看看。”

      “将军——”韩昌想拦,但闻远山已经打马往前走了。他只带了十个亲兵,顺着韩昌刚才退出来的路线,重新进了峡谷。

      谷底一片狼藉。碎石铺了满满一地,最大的有桌面那么大,最小的也比拳头粗。石头棱角锋利,是被专门凿下来的,不是自然风化剥落的那种。一匹马倒在石堆里,前腿断成了两截,还在微弱地喘气。亲兵上去补了一刀,马终于不动了。

      闻远山翻身下马,在碎石堆里走了几步,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的痕迹。箭簇扎进地面的深度非常均匀——这意味着,训练非常有素。

      他站起来,抬头看向山壁。伏击点设在离谷底大约十丈高的位置上,那个高度,普通的攀爬功夫根本够不着。而且山壁上还能看见凿出来的踏脚孔——不是临时凿的,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青苔。

      闻远山沿着山壁走了一段,心里默默数着:每二十步一个弩手位,每五十步一个滚石点,每一个位置都修整过,能遮雨,能藏人,能把箭囊和干粮直接挂在石壁上。这不是临时布置的伏击点,这是几个月前就修好的——甚至可能更久。

      闻远山站在谷底,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将军。”亲兵在不远处喊了一声,“这里有东西。”

      闻远山走过去,看见山壁上刻着几个字,是西京文。亲兵不认识,举着火把凑近了照着。闻远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字一字念出来:“定天关左卫·甲戌年修。”

      甲戌年。五年了。五年前就已经有人在这里修伏击点了。不是为了对付朝廷——五年前朝廷还在北边和西京军打生打死,根本就没有人踏足过阳山这个地方。

      他退后两步,把整个峡谷重新看了一遍。那些伏击位置让他觉得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如果是为了拦人,伏击点似乎离谷口太远了。可若不是为了拦人,又为什么要修在这里。闻远山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一点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他翻身上马。

      “走。”

      他打马往峡谷深处又走了半里。亲兵们紧跟在后,手都按在刀柄上,紧张地四处张望。走到一处岔口的时候,闻远山勒住了马。

      岔口往外就是阳山深处,那里地势更加开阔,隐约能看见大片干涸的河床和黑色的碎石滩。山风从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硝石味。

      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黑甲军就在里面。那些伏击点告诉他,这些人不是临时占据这里的,而是准备了很久很久。而刚才峡谷里那一轮伏击,也不是为了杀人,是警告——别再往前走了。

      “传令。”他拨转马头,“全队后撤三里扎营。今晚点双岗。”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下去了。韩昌的伤已经包扎好了,正坐在火堆边让人磨刀。看见闻远山回来,他站起来想行礼,被闻远山摆摆手止住了。

      “你坐着。”

      闻远山在旁边坐下来,从亲兵手里接过水囊灌了几口。韩昌等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将军,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黑甲军。”

      “我知道是黑甲军。”韩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问的是——他们真的这么厉害吗?”

      闻远山没有回答。他把水囊放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峡谷的位置,岔口的位置,阳山深处的位置。他把地形画完,在峡谷内侧点了几个点。

      “伏击点都在这边。”他用树枝指了指,“对着里面,我也觉得奇怪。”

      韩昌低头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地变了。

      “他们好像不是在拦我们。”

      “嗯,倒是像防着什么内贼。”

      韩昌没有再说话。火堆噼啪响了几声,几点火星子飘起来,被风一卷就送进了黑暗里。

      这时候亲兵来报。

      “将军,辎重队准备好了。”

      闻远山点点头。这是他下午亲自安排的——一支假的辎重队,五辆空车,盖着鼓鼓囊囊的油布,从外面看跟满载补给的真车一模一样。旁边只配了十几个士兵,看起来就像是一支落了单的、疲惫的补给队伍。

      “让他们走峡谷口的那条岔路。”闻远山站起来,转头对韩昌说,“你带人埋伏在岔路两侧,看他们来不来。”

      韩昌提刀上马。假辎重队在夜色里出发了,牛车在沙土路上走得慢吞吞的,车轮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油布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鼓起来又塌下去。十几个士兵三三两两地围在车旁,看起来确实像一支走累了也走散了的小队伍。闻远山站在高坡上,看着那队人沿着峡谷口慢慢地往西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岔路尽头忽然亮起了火光——火箭的光。十几支火箭同时射在油布上,干燥的油布瞬间就烧着了,火光把整条岔路照得通明。

      闻远山终于看清了那些人——他们从岔路两侧的山壁后面冲出来,浑身上下全黑的甲,从头裹到脚,盔甲不是光滑的,是哑光的,在火光里一点都不反光。

      马也是黑色的,比朝廷军的战马小了一号,但跑起来姿态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冲刺。五六十骑。

      韩昌的埋伏还没来得及发动,他们就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了。火箭射完,前排骑兵从辎重队旁边飞速掠过,每人只出一刀,车上的假人全部被砍成了两截。

      后排骑兵同时转向,在岔路尽头列成一排,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不到半柱香。没有喊杀声,没有战吼,甚至没有人下令——他们像是事先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做完就走,不恋战,不抢功,不追杀。

      韩昌的伏兵从两侧冲出来的时候,对方立刻散开,三个一组,交错着往后撤退。断后的人用弩箭压制,退到射程边缘之后立刻翻身上马,一转眼的工夫就全部消失在岔路尽头的黑暗里。韩昌追了半里就勒住了马,他知道追不上。

      闻远山正准备从高坡上下去,忽然看见岔路尽头有一道身影慢了一拍。那是一名黑甲骑兵,撤退的时候明显落在了最后面。前方同伴已经全部转入了山道,他却停了一瞬——像是在寻找什么。

      下一刻,远处有人吹响了短促的号角,那名黑甲骑兵猛地一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拨转马头离开,速度甚至比刚才撤退时更快。

      闻远山微微皱眉。

      “将军?”韩昌看向他。闻远山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没什么”。可刚才那一瞬他总觉得,那人不是在躲他们。

      闻远山从高坡上下来的时候,辎重队的油布还在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地交替着。韩昌打马回来,脸色很难看。

      “没留住。”

      “我已经猜到了。”

      闻远山看着那些还在跳动燃烧的火光,黑甲军的整个作战方式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火箭同时齐射,前排每人一刀,后排同时转向封路,撤退时三个一组,断后弩箭压制。所有的动作都是衔接在一起的,一个接一个,没有停顿,没有失误。

      这实在太熟悉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营地门口时停了一步。

      “难怪当年李小将军会败在...” 韩昌跟在他身后说道。

      “我知道。”闻远山打断了他: “但我想不懂的是另一件事。”

      韩昌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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