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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陷阱 铲草。熄火 ...

  •   “我抓住我,能引来什么呢?”李卯席地而坐,好言好语对着黑面将军,“最多来一支小队。西京军的精锐,用得着对上这样的小队吗?”

      他看着眼前的黑家兵们走来走去,抬着一些沉重的东西。一股特殊的气味钻进了鼻子。

      是硝石。

      李卯有些惊讶,随即皱起了眉头。西京是蛮荒之地,牧民为主,长刀让他们的战力大大上升,可火药——这不是他们能驾驭的东西。

      他想起鸿鹄教的事。鸿鹄教所在的那座山,就是硝石产地。可那地方在燕都和长都之间,那样的硝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西境——

      朝中果然有人和西京勾结。

      闻远山来找他,带着密旨要他面圣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了。皇帝突然要见自己,可在那之前,对李家的迫害又是什么意思?还是说,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密旨刚下就被人知道——是皇帝身边的人?程靖明牵扯进来了,也许和八威有关系。

      可这个黑面将军又是怎么回事?朝廷收买了他,但西京的皇子还在朝中为质,按理说不敢这样轻举妄动。

      他还说有人会来救自己。也不想想如今李家在朝中是什么地位。

      李卯试图从一团乱麻里找出个头绪,可惜没那么容易。

      “火药这东西,西京用得不多。”

      “沙漠太干。”

      “硝石放久了容易出事。”

      他看着那些木箱。

      “你们运进来的这一批,是燕岭的东西。”

      黑面将军偏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

      但李卯看见了。

      “平江鸿鹄教的山里有硝石矿。”

      “我去过。”

      “从那里运到定天关,不容易。”

      李卯笑了笑。

      “所以我有点好奇。”

      “你们到底准备炸什么?”

      山洞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洞口灌入,卷起细碎的沙土。

      黑面将军终于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卯抬头看着他,“你们知道谁会来。”

      黑面将军给了他一个背影:“如果你无聊,可以到处走走。”

      李卯把腿收起来,双手环住膝盖,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石。

      到了此地之后,黑甲军就不怎么搭理他了,似乎也不怕他逃走。

      李卯站起身,朝洞的深处走去。

      洞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神情切成明暗两半。

      这个山洞在半山腰上,很深。

      黑甲士兵们正在搬运木箱,箱子从山道拐弯处一直排到洞口,黑漆漆的一长排,像一条趴伏在山腹里的巨蛇。

      他沿着堆放木箱的山道往里走。

      从洞口一路向里,箱子堆了三层,每层约莫四十余只。箱与箱之间缝隙极窄,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李卯蹲下来,借着火光查看最近的一只木箱。箱盖上刷着黑漆,封条上西京文与汉文并列:定天关·甲字七号。

      甲字。说明不止一个批次。

      他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木箱越旧。有些木板已经泛白,边角积着沙土,显然不是最近运进来的。李卯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细灰。

      黑面军准备火药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更久。

      一个黑甲兵扛着木箱从旁边经过。李卯随口问道:“里面也是火药?”

      那士兵脚步一顿。他听不懂中原话,只能摇头,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李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尽头。

      “三天之后。”

      身后突然传来嘶哑的声音。

      “三天之后我就放了你。”是黑面将军。

      ---

      顾笑赶到青杨渡时,天刚过午。

      孙三已经在渡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他远远看见顾笑牵马过来,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师姐脸色不好。”

      “四天没睡好。”顾笑说,“这次谢谢你了。如果被尚师父骂了,算我的。”

      孙三没出声,只是笑了笑。“尚师父自己也不老实。”

      顾笑从辽城跑出来,自己觉得是和家里“决裂了”。她一路动用了尚北风的探子,打听到了朝廷往西京派兵的消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和李卯有关。

      因为行军,燕都封城了。要去西京,就得绕过燕都,最快的方法是坐船。

      青杨渡不大,一条石板街,七八户人家,渡口泊着两条乌篷船。河水浑黄,从西边山峡里淌出来,裹着泥沙拍打石岸。

      顾笑蹲在渡口边,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往回走。

      孙三已经把马拴在柳树下,正跟一个船家说话。船家是个干瘦老头,叼着烟杆,摇头的频率远比点头快。

      “怎么了?”顾笑走到跟前。

      “船家说西边的渡口都封了。”孙三皱着眉,“前天开始封的。官船一律不准靠岸,民船只让往东走,不让往西。”

      船家拿下烟杆,往河里啐了一口:“说是为了攻打西京的粮草在清河道。鬼知道清什么。我在这渡口撑了二十年船,头一回见这种阵仗。”

      “封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船家摇摇头,“反正这两天别想往西走。”

      顾笑扭头看向河面。河水流得很急,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在水面上打着旋,一转眼就被卷出去老远。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掐着食指指节。

      孙三没说话。跟了顾笑这么久,他已经学会在这种时候保持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顾笑松开手。

      “那走陆路。”

      “走哪条?”

      “阳山。”

      孙三愣了一下:“阳山那条路——”

      “我知道,”顾笑打断他,“绕很远。但能到。”

      她说完往柳树那边走,解开缰绳时补了一句:“总比在这里等着强。”

      船家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姑娘,阳山那边的官道也让封了,你们去了也是白跑。”

      顾笑翻身上马。“我们不走官道。”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夜色里奔跑。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顾笑忽然勒住了马。马安静地停住了。

      她偏头看向岔路的另一端。土路尽头,隐约有两点火光在移动。不是寻常灯火,移动得太快,像是有人骑马举着火把在赶夜路。

      不止一支。第二点火光从更远处亮起来,紧接着是第三支。

      顾笑攥紧缰绳。这里不是官道,但依旧有人在行军。

      孙三压低声音道:“这么晚赶路的,是急行军……”

      顾笑没有答话。她看着那几点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沿着土路朝官道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马蹄声。

      南边来的。

      顾笑忽然想到一件事。青杨渡封了水路,定天关封了关口,可这些人不走官道,仍在往西赶。

      她计上心头,跟了上去。

      “偷偷跟着。”顾笑低声对孙三说。

      她拨转马头,沿着岔路没入树林。

      一支火把过去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足足七八骑。

      领头那人在官道岔口勒了一下马。火光照出他的身形轮廓——那人腰背挺直的坐姿,以及腰间那柄比寻常制式长出两寸的直刀,顾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程靖明。

      根据她得来的消息,程靖明本该带着大军才对。

      “孙三,你有办法找到闻将军吗?”顾笑低声说,“这个消息,我们得告诉他。”

      后半夜起了风。

      闻远山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方官道拐进一片矮山。夜色里看不清山势,只能看见黑沉沉一大片影子压在路上,像有什么东西蹲伏在那里。

      斥候从前面折回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下来。

      “将军。”

      “说。”

      “前面的村子空了。”

      闻远山看着他。

      “空了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都没有。灶是冷的,门没锁,院子里还晾着衣裳。”斥候顿了一下,“像是走得很急。”

      闻远山没说话。他拨转马头,往路边让了几步,把官道让给身后的队伍。

      他一有空就想着顾姑娘说过那句话之后,他就没打算走快。

      黑山军的目标不是你。

      这句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想明白——如果黑山军的目标不是他们,那到底是谁呢?

      他的拇指摩挲着缰绳。

      过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跟我去看看。”

      他点了两个亲兵,打马往前。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沿官道两侧排开。土墙在夜色里泛着灰白,有几扇门虚掩着,风一推就开了,门轴吱呀作响。

      闻远山在一户人家门前下马。

      院子里晾着三件衣裳,已经干了,被风吹得贴在竹竿上。一只陶罐倒在井沿边,里面半罐水还没干。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灶台。

      冷的。

      但不只是冷的。

      灶膛里的灰是湿的。

      有人浇过水。

      不是匆忙逃走的那种浇法——那种是把水泼上去就走。这里的灰是均匀浸湿的,说明有人一勺一勺浇上去,确保没有半点火星剩下。

      闻远山站起来。

      “将军。”亲兵从隔壁院子出来,“这边也一样。”

      另一个亲兵从村尾跑回来。

      “官道上的草被铲过。”

      “铲了多远。”

      “从这里一直往前,看不清多远。”

      闻远山看向官道延伸出去的方向。

      夜色很重。月光被云层压住,只能看见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贴着山脚往前爬。

      铲草。熄火。不留人。

      这不是埋伏。这是清场。

      有人在确保这条路上,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可能走漏消息的人。

      他翻身上马。

      “继续走。通知后队,加快脚步。前队拉开距离,斥候多放两道。”

      队伍重新动起来。

      马蹄踩在铲过的官道上,声音闷闷的。两侧的矮山渐渐往后退,地势慢慢开阔起来。

      风中开始夹带沙粒。

      闻远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快亮了。东边山脊线上透出一线灰白,把云层的边缘勾出来。

      “将军。”亲兵打马靠上来,“前面有人。”

      官道边上蹲着一个人。

      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身上的衣裳沾满尘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两个士兵已经先到了。一个蹲在那人旁边说着什么,另一个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闻远山下马走过去。

      是个中年男人。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里没什么光。

      “哪里人。”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沙石摩擦。

      “定天关。”

      “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天。”

      “关里什么情况。”

      那人摇头。“封了。”

      “封关之后出来的?”

      “之前。”那人舔了舔嘴唇,“封关前一夜跑出来的。”

      闻远山蹲下来。

      “为什么要跑。”

      那人垂下眼睛。

      “村里来了兵。”

      “西京军?”

      那人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他们不像西京军。”

      闻远山手指顿了一下。

      “不像是什么意思。”

      “穿的不一样。”那人慢慢说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西京军的甲是红的。他们的甲……是黑的。”

      闻远山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

      “在村里呆了三四天。不跟我们说话。也不抢东西。临走的时候,把村口的井填了。”

      “为什么填井。”

      “不知道。”那人摇头,“他们什么也不说。”

      闻远山站起来,示意士兵拿水给那人。

      “后来呢。”

      “后来就往阳山方向去了。我们不敢再呆,连夜跑了。”

      “阳山。”

      “对。阳山。”那人灌了几口水,“好多人往阳山去了。”

      闻远山没再问。

      他让人把那个村民带到后队去,给些干粮。

      “将军。”亲兵压低声音,“黑甲。”

      “我知道。”

      闻远山翻身上马。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

      黑甲。定天关。阳山。还有那句——“他们不像西京军。”

      他在北边见过西京军。红甲骑兵,来去如风,打仗的时候像一团移动的火。他没见过黑甲。但黑山军这三个字,顾姑娘说过,李卯也说过。

      而现在,定天关附近出现了黑甲。不是一支两支,是能在好几个村子驻扎、填井、清场的那种数量。

      “将军。”亲兵打断他的思绪,“顾姑娘在叫您。”

      闻远山回过头。

      马车停在官道边的树荫下。顾姑娘掀开车帘,一只手托着木匣,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他打马过去。

      “姑娘找我。”

      顾姑娘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眉头拧着。匣子里传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着木壁。

      闻远山也听见了。

      “之前一路都没动静,”顾姑娘说,“到这儿忽然开始了。”

      她把木匣晃了晃,里面的撞击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

      顾姑娘抬起头,看向官道前方。

      “闻将军,”她说,“很近了,现在放慢速度,还来得及。”

      闻远山拨转马头。

      “传令。继续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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